靜澄斂衣下馬,踏在鮮血浸透的黃沙上,那些再也沒有神采的眼睛木然的看著自己。生命一旦乾枯,這些無惡不作的馬賊也就不再那樣不可饒恕,畢竟已經死了,人死萬事空。現在看著這些眼睛,靜澄忽然間聞見了自己手上的血腥。風好象在頭頂旋轉著,把方才地獄般的慘叫帶了回來。人稱羅漢,羅漢向佛,靜澄卻覺得這一刻的自己竟是修羅!難道這就是二十年禪思的結果?一身濟世的武功,到頭卻將這世間濟得鮮血淋漓?難道這才是正法?
靜澄疑惑的看向遠處的影子,少年書生提劍執鞘,劍鞘上的青綢在風間獵獵飛舞。
那是與自己攜手退敵的人,這樣的少年為何執劍呢?那個身影在風中竟是如此的寂寞,靜澄忽然明白自己從未真正明白這個少年。即使是性命之交,誰也不知道彼此的心事。我們為何而戰?又為何而生?那是靜澄一生中第一次有了這個疑惑。
忽然間,他聽見了一個低低的呼吸聲,靜澄戒刀一閃,將地下的一具屍體劈成兩半,屍體下壓著的一個孩子正瞪大清亮的眼睛看著自己。還有一個未除!靜澄心裡大驚,自己竟是如此的疏忽,多少年江湖的經歷,靜澄也知道除惡務盡的道理。可是這一次靜澄沒有拔刀,畢竟只是一個孩子啊。孩子驚慌的站了起來,木然的看著靜澄,那雙大眼睛裡的懵懂神情讓靜澄銳利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靜澄終於抱起了孩子,青衣的書生有些詫異,他第一次看見「刀鋒羅漢」的臉上現出現在這樣的微笑。他這才相信此人不但帶刀,也確是個羅漢了。
「連雲七塢的惡霸蕭旗就拜託施主代為勸化了,貧僧恐怕不能奉陪。」靜澄平靜的說。
「和尚,已經說好的,難道又不去了?」書生皺著眉頭,「而且我也不懂勸化,我心中無佛,手中有劍,不是什麼善類,和尚,你不是第一次聽說吧?」
「貧僧何嘗不是?可是今夜一戰,殺業太重,貧僧忽然覺得這並非我佛所說正法,自覺以往之非。世間大智慧,大慈悲,不在除惡,而在人人向善,除去心魔。」
「人人向善?除去心魔?」書生愕然,哈哈的長笑幾聲,忽然冷哼道:「和尚,你不是瘋了吧?」
「貧僧卻是要試試,天一亮,我就帶這個孩子回少林,他便是我的弟子。我將畢生所研的佛法盡數傳給他,十年之後,他武功佛法俱成的一日,你我便可知道,到底是武功能救天下,還是佛法能救天下了。」
「你是作繭自縛!」
靜澄笑笑:「貧僧願意承擔。貧僧倒要看看,能不能教出個弟子,學武而兼修佛,更從武功中領悟我佛慈悲的真意,再去教化世人。這是貧僧此後一身的所願。」
「你也是為他作繭!」書生冷笑,揮劍指向了孩子。
「怎麼說?」
「你怎麼知道他就願意和你出家作和尚?你又怎能將你所想的強加在他身上?人各有緣,隨他所欲,與其讓你帶他出家,還不如讓他作馬賊,我十年以後回來殺了他!」
「這……」靜澄大驚。
「人各有緣,世間哪可能都是菩薩?你逼他作佛,便如同逼他作鬼,也不知你是悟了,還是昏了?」書生長嘆一聲提劍上馬,幽幽的道:「和尚,你佛家人,不懂人間事,好自為之。不要好心害人。」
縱馬而去前,書生又無可奈何的唸叨一聲:「若是你來渡我出家,我就砍了你的禿瓢!」
靜澄的心意終是不改,天明的時候,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靜澄帶孩子回中原:「從今以後,你就叫做相忘,塵世的一切,還是忘了吧……」
「呼」的一聲風響,靜澄面前的燭火熄滅了。四周一片死寂,靜澄沒有動。許久,他摸索著身邊的火石打亮了蠟燭,道:「想必是故人吧?請進。」
隨著一陣長笑,青衣書生長驅直入,轉瞬就端坐在靜澄的對面了。
「和尚,四年不見,小和尚長大了,你卻已經老了。」慕容真一懶洋洋的說。
「貧僧老,施主未必不老。」靜澄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
「不要叫我施主,我可沒銀子施捨給你。」
「見過相忘了麼?」
「見了,我對小和尚有愧,當初一時疏忽讓他落在你手裡,所以我先去看了小和尚。」慕容真一似笑非笑。
「慕容,勿以外道亂其心智!相忘這些日子正是魔障在心,我十年心血,能不能助他驅逐心魔,就看這幾個月的開導了。」靜澄忽然嚴肅起來。
慕容真一苦笑:「和尚,我若是答應了你,怕是誤了小和尚呢。」
「從何說起?」
「相忘從大漠中來,就給你關在廟裡,他到底想不想當和尚,你從未問過,」慕容真一搖頭,「小和尚可憐,連自己所好所惡都還不明瞭,便給你誆進了佛門。若是由他自己,誰知道他會不會比現在快樂呢?」
「佛門淨地,無苦有樂。」
「連外面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怎麼知道佛門就是無苦有樂的淨地?」
「歪理,」靜澄有了一絲怒氣。
慕容長嘆一聲,無可奈何的摳摳耳朵,對著窗外喊道:「小和尚哦,我不願意得罪你師父,又誤了你一次……」
「你今次前來,莫非……」靜澄問道。
「本以為你在揚州,不必我親自動手,誰知道你非但沒殺了他,還為他誦經開壇。」慕容真一哼的一聲。
「虔心向佛,總是善意,我佛門所不棄。」
「聽說隴西淫賊李秋炎近日舉動囂張,江湖上人無不殺之而後快,我若是李秋炎,每姦淫一個女子,就請大師開壇宣講金剛經,那是否就罪孽全消了呢?」慕容真一笑道。
「多加勸導,總有向善之日。」
「還是用劍快一點。」
「我攔不住你。」
「我只是問你是不是願意和我一起走一趟,龔家的蝦兵蟹將未免太多了些。」
「慕容,你且將壁上戒刀拿予我。」靜澄低聲說道。
慕容真一眉頭微蹙,取下戒刀置於靜澄面前。
「拔刀。」
「拔刀?」慕容真一吃了一驚。
「拔刀。」
刀出鞘,只有半尺長的短刀在鞘中,月下泛起灰白色的光芒。
緩緩收刀回鞘,慕容真一失去了一切表情:「到什麼時候斷的?」
「第二天清晨。」
微風一卷,慕容真一的青衣消失在門外,隱隱的一聲嘆息,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直到深夜,慕容真一也沒有回去找相忘。相忘猶豫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不等了,於是輕手輕腳來到師父的門外,準備看看師父是不是入睡了。如果沒有,還該去問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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