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外面的商博良正經歷著更讓人驚駭的事。
他忽然覺得時間變慢了,因為巫民們歡騰的舞蹈變慢了。他以為這是一種錯覺,巫民們臉上依然帶著如痴如醉的神情,彷彿還能看見那個容顏彷彿天人的新娘偎依在男子懷裡,把自己獻給蠱神,可是他們的舞蹈越來越慢,他們還在一下一下地踩著地面,但動作越來越僵硬。他們的動作讓人想起鏽蝕了的機括,轉動起來越來越困難。
漸漸的他們臉上歡愉的神色消失了,痛苦慢慢地爬上他們的臉,這表情變化也極為緩慢,像是一個痛苦的魔鬼在歡樂的人身體裡慢慢地甦醒。巫民們最後全部安靜下來,商博良環顧左右,如此多的人以痛苦痙攣的動作默默地站在那裡,圍繞著他。他們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甚至連眼珠也不能轉動,他們的臉正在慢慢的剝落,如同被沙風剝蝕的礫岩,表皮剝落後露出後面鮮紅的血管和肌肉,血管也開始剝落,血流出來,立刻凝結乾涸,迅速粉碎成灰。唯一能證明他們還活著的是他們的眼睛,大約是血管在眼珠後面瘋狂的跳動,像是要把眼珠也彈出來。這些血脈還在竭力把血液輸送到全身,可是身體卻已經一寸一寸地僵死了。
在上千雙這樣的眼睛的注視下,商博良緩緩地戰慄了一下,仰頭望著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後他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他已經救不得他們,那便只能找到殺死他們的人。
商博良退出這個沉寂如死的人群,奔到水渠邊拔下一根插在那裡的火把。他低頭看向水渠裡,清澈的酒液裡血珠漂浮躁動。他順著水渠潛行,在最靠近黑色竹樓的方位找到了一個漆黑的洞眼,它藏在一個精巧的石蓮花下,不易被發覺。此刻這個漆黑的洞眼裡正往外流著血絲,那些血在酒中滾動成球,卻不和酒液混溶。商博良想到了那夜在黑水鋪,石頭死在血煞蠱的時候,他的血肉彷彿活物一樣自己聚整合灘迴避著火焰。隨著血絲和酒液,還有細小不知名的蠱蟲不斷地流出來,融入水中轉瞬不見。
不知道多少的蠱蟲悄悄藏在這些酒液裡,商博良覺得渾身的血慢慢地冷了。
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他想,所有人都飲了這水渠中的酒,卻沒有發覺這水渠裡不斷流出的其實是蠱蟲。他也喝了,昨夜這些死去的蟲子已經住在了他的身體裡。
竹樓裡,除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老磨和持傘的毒母,竹橋下的人都死了,他們粘稠的血一邊燃燒,一邊順著地面流淌。竹樓的中央有一塊嵌在地裡的方石,石頭的中間是一個竹管粗的石眼,燃燒的血慢慢往石眼裡鑽去。
此時誰也不知道誰是敵人,或者下一刻誰會變做敵人。瑪央鐸和彭黎停止了搏鬥,各自緩緩後退。
毒母漫步而行,步伐曼妙。她持傘而舞,曼妙的曲線輕輕扭動,舞姿華麗柔靡,黑色的紗衣下肌膚白淨如同霜雪。地下一條蛇骨忽的騰起來向著她的背後撲去,可是蛇頭進入傘下的一瞬,它就失去了力量。毒母轉身抓住蛇骷髏,輕蔑的把它扔向遠處。
她盈盈而立,仰頭,隔著傘望向屋頂。
「姐姐,你要死在這裡了。」毒母說,「我們會祭奠你的。」
蠱母沒有回答,燃燒著的血就要完全流入那個石眼裡去了。火光最後照亮高坐在屋頂竹橋盡頭的蠱母,她低著頭彷彿沉思。
「殺了她,瑪央鐸。」蠱母忽的說。
瑪央鐸跪下,身體蜷曲起來,恭恭敬敬地向著蠱母行禮。
毒母默默地持傘而立。
瑪央鐸忽的起身,躍出了竹橋!誰也沒有料到他的進攻如此開始,從這裡摔下去的人必死無疑。瑪央鐸頭下腳上,急速墜落,雙手握著彎刀刺向毒母的傘。毒母隔著傘,看不見他,卻能聽見聲音。她沒有露出絲毫驚慌,甚至沒有閃避,只是左手輕輕拍了拍傘的竹柄。
一陣若有若無的煙霧從傘面上騰起,向著天空嫋嫋升騰。瑪央鐸落入了這片稀薄的煙霧中。他的身體忽然就失去了柔韌,毒母輕盈地一閃,瑪央鐸沒能命中,重重地落在地上,身體像是發黴一樣變得慘綠。
「姐姐,這是你最愛的男人麼?」毒母話裡帶著快活而惡毒的笑意。
「不是。」蠱母淡淡地說。
毒母忽的不笑了。因為她被瑪央鐸握住了腳踝!瑪央鐸中了毒也摔斷了骨頭,卻沒有立刻死去,在毒母鬆懈的間隙他掙扎著爬上一步,伸手向毒母的裙下,抓住了女人玲瓏的腳腕。瑪央鐸手上鋒利的指甲陷進女人嬌嫩的肌膚裡,留下兩個血口子。
他喉嚨裡咕咕的兩聲,吐出了一灘帶著綠痕的血,終於死去。
僅僅是這兩個微不足道的傷口,毒母忽然恐懼得發起抖來。
「瑪央鐸的身體裡也有石頭蠱,妹妹,現在他的血已經流進了你的身體裡,你知道石頭蠱會鑽進它碰到的血裡。可你身體裡的毒太多了,這些毒會讓石頭蠱不知什麼時候發作,你很難用毒壓制它,石頭蠱是很頑強的蠱。」蠱母輕聲說,「現在報應剛剛開始,你殺死了我的人,而你會和他們一樣的死去。」
毒母尖聲的驚叫起來,從腰間拔出匕首向著自己的小腿割去。
「沒有用的,石頭蠱不是你的毒。」蠱母嘆息著說,「蠱蟲是活的,它不會隨著你的血慢慢流動,它鑽進去,立刻就游到你的全身。」
誰也無法想到的變化忽然出現,彭黎從腰間抽出了弩弓,這張弩弓很小,也僅僅能裝一支弩箭,隱藏在他的衣服下難以覺察。
他對準下面的毒母發射。弩箭不會被毒和蠱干擾,它進入傘下的時候毫無停滯,從腰側鑽透了毒母的身體。毒母長長地哀號一聲,發了瘋地轉身奔跑。
彭黎把鉤刀和弩弓都拋了下去,轉身恭恭敬敬地向著蠱母下跪:「我們只是希望這樣可以證明我們這支商隊的誠意。」
蠱母默默地注視他,沒有出聲。
燃燒的血完全流入了石眼,竹樓裡再次陷入了一團漆黑。所有人都不敢動,只聽見毒母狂奔的腳步聲,她在四處尋找出口,可是這個竹樓卻偏偏是沒有門的。
「你為何那麼想看我的臉?」蠱母輕聲問。
「因為看見這樣動人的身體,就想遮起來的臉一定更美。」彭黎輕聲回答。
「這麼桀驁的人也會對女人動情麼?」
彭黎磕頭,頭撞在竹橋上咚咚的作響。那邊狂奔無路的毒母一再撞在竹牆上,蠱和恐懼似已摧毀了她的神智。
竹橋忽然震動,震得厲害,蘇青幾乎控制不住平衡要摔下去。幾乎在同一刻竹牆上青光閃過,一柄長刀閃電般刺入,把竹牆硬生生的劈開一個出口,百年的老竹几乎鋼鐵般堅硬,老磨鋸了半天,來人卻只用了一割。商博良手持火把閃了進來,毒母終於找到了出路,從他身後不遠的地方閃過,不顧一切地狂奔出去。
商博良看著眼前的一切,也怔住了。他仰頭看向上方,竹橋的一邊是抓著竹筒保持平衡的蘇青和豹子般前撲的祁烈,可祁烈的動作僵在那裡,人像是傻了。他原本是要撲向竹橋的另一側,而那裡是摟抱在一起的彭黎和蠱母,彭黎死死地抱住這個身軀柔媚的女人,像是要把她揉碎在懷裡,而他袖筒裡的匕首從後頸刺穿了蠱母的脖子。
蠱母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不可揣摩的男人,似乎也並不驚恐。
「你不怕我身上的蠱麼?」她輕聲嘆息,「你用了那麼多的花招,是真的要來殺我啊!」
「我有不得不為的理由!」彭黎嘶啞地說。
「你到底是誰?」
「那不重要!」彭黎拔了匕首,血泉從蠱母的後頸裡急湧出來,他後退了一步,搖搖欲墜。那一擊也用盡了他全部力量。
蠱母脖子上束著的輕紗被自己的鮮血染紅了,她低頭默默地看著血順著輕紗往下流淌,抬起頭看著彭黎:「你們所有人也都喝了這裡的酒,也都中了石頭蠱,只有我能夠解你們的蠱,你們不想救我麼?」
「你就要死了。」彭黎咬著牙。
「是啊,我就要死了,沒有人能救我了。」蠱母居然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她緩步前行,依然輕盈如白鳥,只是她潔白的身體上鮮血淋漓。
她走到彭黎的面前,忽的伸手捧住了彭黎的臉。她的動作極快,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彭黎完全沒有防備。彭黎無力的跪在地下,蠱母輕輕的撫摩著彭黎的臉,令他抬起頭來,和自己目光相對。
「你雖然可以殺我,我也可以殺你,可是剛才我沒有動手。」蠱母咳著血,輕聲說,「現在我也一樣不會動手,我還要給你石頭蠱的解藥。我要給你們一條活下去的路。」
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枚蠍子樣的銀飾,就是這個飾物把輕紗扣在她的脖子上。她把銀飾放進了彭黎的手心裡:「這裡面的藥水,喝下去的人就可以擺脫石頭蠱。可是這裡面的藥水只夠一個人喝,原先我是為自己準備的。」
「我說給你們一條活下去的路,是說路只有一條,你們剩下的所有人,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你們可以自己選。」蠱母衰弱的笑了,「真想多活一陣子看看結果,看你們誰能活下來。這是我對你們的報復。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被封進罐子裡的毒蟲了,只有一條能活下來,活下來的那個,就是蠱。」
蠱母緩緩的走回竹橋盡頭,盤膝坐下:「真正想看我臉的人,你可以看了,但會後悔的。」
她摘下了臉上的骷髏面。暴露出來的臉和骷髏面幾乎沒有分別,一樣沒有肉,一樣泛著銀光,只有薄薄的一層皮膚覆蓋著頭骨,皮膚下血管凸了出來。她乾癟的唇片遮不住牙齒,牙床完全暴露在外面,慘白的。她笑了笑,卻無比溫柔。
「你看見了麼?不一樣了。」她輕聲說,也不知是對誰說話。
靜了一瞬,她豐潤的胴體開始崩塌。彷彿鬼神之力從內部鑿開了她的身體,她渾身的血肉從脖子一下乾枯萎縮而後像是灰塵般零落,她的身體上出現了孔洞,孔洞裡露出森然的白骨來,而後孔洞擴大。很快她的上半身已經化作了骷髏,腰以下的兩腿卻還筆直圓潤,她的肋骨圍作牢籠般,裡面一隻巴掌長的青尾蠍子正咬噬著鮮紅色的心臟。
目睹這一幕的人都驚叫著後退,蘇青拉起了傻子似的祁烈,彭黎手腳並用的穿過竹橋奔向竹牆邊的梯子。商博良從牆角里拉起了瑟瑟發抖的老磨,這個可憐的老行商恐懼得口吐白沫。
「快走!離開這裡!」蘇青下到地面,他如今是這些人裡最冷靜的。
彭黎衝在前面,蘇青和商博良幾乎是一人拖著一個的從商博良破開的缺口往外逃。他們已經顧不得什麼了,後面彷彿有惡鬼追逐著他們。他們一頭衝向竹樓前的空地。
站在空地上的時候,幾個人都呆住了。這裡本該有上千的巫民歡歌舞蹈,商博良離開這裡的時候他們還雕塑般站著,可是如今這裡只剩下蒼白色的灰一堆堆積在地面上,風吹來,灰塵飛揚起來,像是沙漠裡暴風驟起般,對面看不見人。
「石頭蠱……是真的,他們都碎成灰了……」蘇青喃喃的說。
祁烈的雙腿一軟,頹然坐倒在地,老磨木愣愣的往前奔了幾步,伸手從一堆灰裡撈了撈,撈出了一條琥珀墜子的銀鏈子,忽的撲在地下嘶啞的哭了起來,像是一隻失去雛兒的老梟。那條鏈子原本掛在一個叫梁貴的夥計脖子上,他是老磨帶來的,一個瘦精精手腳麻利的年輕人,老磨不太跟他說話,不時地照顧他。老磨說梁貴是他遠方的侄兒,祁烈私底下說梁貴是老磨年輕時候跟白水城一個販絲麻的女人生的兒子,現在販絲麻的女人已經死了,臨死前交待老磨說要讓梁貴賺上一筆錢堂堂正正的娶妻,不要再因為窮就東奔西走,不要因為窮就一去不回頭。
商博良輕輕把長刀納回腰間的刀鞘,仰頭看著天。漆黑的天空裡悄無聲息的下起雨來,雨絲輕柔的拂過他的臉龐。雨水在空地的石縫裡流動,一堆堆的白灰崩塌了,隨著水流去向地勢低窪的地方。
全都死了,不留痕跡的死了,如今的鬼神頭裡,只剩下他們五個人。
「這是蠱啊!他們是來煉我們的!我們都要一個個的死喲!」祁烈站了起來,低聲說著。
他已經清醒過來,不再驚慌失措,也不再恐懼。這個老行商又恢復了他踏進這片林子時的桀驁,一張焦黃的臉冷冷的,透著一股狠勁。商博良看著他,覺得自己根本不懂祁烈,這個並不老的老傢伙身上總有一股力氣撐著他,讓他不倒下。
他和祁烈對視了一眼,商博良微微的驚駭。祁烈那雙焦黃的眼睛裡透出一股獅子噬人般的毒來,除此以外,沒有表情。
祁烈上前拍了拍商博良的肩膀:「你竟回來了,還沒死,真算得你命大!」
「祁幫頭,我們現在怎麼辦?」蘇青問。
「那要問彭頭兒為什麼對蠱母動手!」祁烈轉頭看向彭黎,「我們現在,沒有回頭路了。」
「老祁你怪我心裡藏著事沒跟兄弟們說明白?」彭黎說。
「屁話!」祁烈紅著眼逼上一步,「你殺了蠱母毒母,對我們每個人都沒好處!我們如今走在這片林子裡,至少虎山峒黑麻峒兩撥巫民恨不得殺了我們吃肉!你這也叫做兄弟的?」
「老祁你真的不知道?」彭黎冷冷的笑了。
「你!」祁烈瞪著眼,再逼上一步。
彭黎冷冷的看著他,分毫不動。
「你出發的時候就猜到了我的身份,否則你何苦搭我這條船?我這條船大,前途富貴好商量,但我這條船也險,走的就是大風大浪!別的兄弟上船時候不清楚,你心裡也不清楚?老鼠膽子別上山,怕死漢子莫從軍!」彭黎暴喝。
祁烈被他的吼聲一震,咄咄逼人的勁頭忽地被截斷了,臉色難看地變化著,良久,他長吁了一聲,無力的坐下,神情黯然。
「我是自討苦吃啊……」祁烈低低的說。
「老祁,別那麼沮喪,死的兄弟是不少,我們幾個可還活著,只要有一口氣,就有機會。好比賭桌上只要還有一把牌抓在手裡,總有贏的機會。」彭黎的聲音也軟了下來。
「手裡這把牌,翻不過來嘍。」祁烈喃喃的說。
他坐在溼地上,背對著彭黎,面對著商博良,仰頭看著天。只有商博良可以看見他的臉,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稀疏的發綹溼漉漉的垂在額頭上,他的眼神空曠,說不出的安靜。
彭黎走到他背後,按住他的肩膀:「老祁……」
商博良一愣,覺得祁烈似乎對他點了點頭。
商博良臉上詫異的神色被彭黎看見,彭黎也一愣。這時候祁烈忽的從懷裡摸出了匕首,寒光一閃,由下而上,刺向彭黎的下頜。這是幾乎必殺的一招,他背對彭黎,彭黎看不見他的動作,而且誰也想不到他還貼肉藏著一柄匕首。
蘇青急進,已經來不及,彭黎仰身避讓,也來不及,祁烈的匕首像是一條銀色的蛇,追著彭黎下頜的要害追殺。
兩人忽的靜下,蘇青也煞住腳步。
祁烈的匕首距離彭黎的下頜只有一寸的距離,彭黎的手抓住了匕首的刀刃。匕首鋒利,割破了彭黎的手指,血淋漓地往下淌,祁烈只要再加一點力道就可以切斷彭黎的手指刺穿彭黎的下頜,要了彭黎的命。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彭黎的另外一隻手抓著那柄刺殺了蠱母的匕首,刺進了祁烈的心口。那絕不是彭黎驚慌之間摸出武器來刺殺,那樣來不及,唯一的可能是當祁烈懷著匕首等待彭黎靠近的時候,彭黎也握著匕首接近祁烈。
商博良默默的看著這一切,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結束。
祁烈忽的咬牙發力,全身的血管凸起,而同時彭黎在他心口裡轉動匕首,匕首在身體裡絞碎了祁烈的心臟,血如泉湧。祁烈頓時失去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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