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這是幾日來難得的晴天,天空盡頭的雲火燒般的明亮。彭黎和祁烈監督著馬幫夥計們把所有貨物重新捆紮在騾馬的身上,調好了輕重。捆好了之後再拿下來讓騾馬休息,明天一早擔上就能出發。
這是他們來到鬼神頭的第三天,蠱神節的最後一天,明天他們就要離開這裡,帶著價值幾十萬金銖的貨回宛州。夥計們笑逐顏開。
商博良也重新調整了黑驪的鞍轡,給它喂足了馬草。馬幫夥計們多半還不知道他就要和馬幫分道而行,這些天他們已經混熟了,幾個夥計還來勸商博良把黑驪背上的行李挪些去別的騾馬身上。他們卸下了不少錦緞送給鬼神頭的巫女們,空了十幾匹騾馬出來,反正帶著那些神異的蠱蟲,回去後就一輩子當大爺了,送些錦緞給女人們省得路上辛苦,又可以看著這些媚得叫人心癢的巫民女子對自己笑上一笑。
商博良只是笑,跟他們搭著話。
「去去去,自己的活兒幹完了麼?就來這兒跟商兄弟搭茬?偷懶的他媽的回去就分你個零頭!」祁烈過來罵罵咧咧的,推搡著夥計們令他們去檢查貨物。
「祁幫頭有話對我說?」商博良看了他一眼。
祁烈看了看左右,把一張皮紙塞進商博良手裡:「現在就出發,別等天亮了,這是地圖。商兄弟你會看星星,認得出方向,靠著地圖,能到喬曼錫。」
商博良一愣:「老祁,為什麼……」
「謝你這些天陪我嘮叨那麼些事,你聽我一次,老哥哥沒害你,」祁烈緊緊盯著商博良,舔著嘴唇,「別問為什麼,去做就好了。」
商博良和他對視,良久,緩緩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不用跟彭幫頭他們打招呼了,也別管巫民,我們開出來的那條路還沒有被爬藤蓋住,騎馬沿著那路一直走就能出去。」祁烈拍了拍黑驪的脖子,「你能出去的,你的馬好。」
「老祁,有什麼危險麼?」
「別問,」祁烈瞥了他一眼,「跟你沒關的事。」
商博良沉默了一會兒。
「去雲號山吧。」祁烈轉了語氣,也低低的嘆了口氣。
商博良一怔,微微的點頭。
祁烈調頭走了,一邊走一邊大聲的吆喝:「歇了歇了,吃飯吃飯,吃飽了好好睡一覺嘞,明兒上路!」
夥計們累了一下午,聽說吃飯,都打起呼哨來。祁烈彷彿母雞招呼小雞似的,帶著一眾夥計往竹樓去。商博良沒動,遙遙看著他的背影。
祁烈忽的轉身:「將來要是去宛州衡玉城,我老家還有好米酒和有名兒的雜耍。」
誰也不知道這話什麼意思,夥計們也三三兩兩的說話,祁烈這個副幫主素來沒什麼威嚴。商博良點了點頭,祁烈跟夥計們一起大聲罵著娘走了。
只剩下商博良一個人,他站在夕陽和風裡,拍了拍馬脖子,翻身上馬。他帶著馬走向進鎮的石路,走了很遠回眼去看最後一縷陽光中的鬼神頭,錯落有致的竹樓屋頂隱沒在漸漸升起的夜霧中,炊煙騰入天空。
陽光收走,萬物俱寂。
「兄弟們都吃飽了麼?」彭黎用火鉗撥著火坑裡的木柴。
「飽了,該打發出去閒逛的都打發出去了,他們聽說晚上還有那祭神的好事兒,巴不得出去看新鮮。」蘇青冷冷地說,「該準備的也都準備好了,連祁頭兒十二個人,防身的傢伙也都磨好了。」
對面的祁烈二話不說,把後腰裡的刀子拿出來扔在地上,鐺鐺作響,新磨的刃口明亮刺眼。
「等祁幫頭抽完這袋煙,我們就出發!」彭黎說。
「沒找到商兄弟,晚飯沒吃,四處都沒他的影子。」蘇青說。
彭黎眉毛一皺,警覺起來。
「我勸他走了,」祁烈說,「這樣的人不知道來歷,留在我們裡面沒準壞了大事。而且,這人居然是個北蠻子,看那清秀的樣兒還真想不到。」
「北蠻子?」蘇青看向彭黎,「難道是……」
「別瞎猜,我看他是個有大身份大來歷的人,這樣的人輕易不會跟我們同行,那樣與其說對我們不利,還不如說自己走進狼窩裡來。我看商兄弟沒什麼可疑,」彭黎想了想,一擺手,「不過老祁的思量有道理,這事兒太大,做成了宛州就是我們的天下,就算是江家也得跟我們客客氣氣的,我們便是在宛州十城裡選一座城來買下也不是不可能。沒準兒還能從皇帝那裡討個布政使的封號,那就是貴族,再不是拼小命賺小錢的主兒了!」
「彭幫頭有這個壯志,我們兄弟怎麼都得幫個手!」祁烈抽著煙,「不過,我怕蠱母可不是等閒人物。我們去見她,談得不好便被看作在鬼神頭為非作歹,死都落不得好死,砍成肉泥拿去肥地還算輕的。」
「老祁,你覺著纏絲蠱在宛州一個要賣多少金銖?」彭黎手裡捧著一隻盒子,恰恰是巫民所贈的纏絲蠱蠱蟲。
「有這玩意兒一個,就能娶上一個老婆,老婆還死心塌地的跟著你,嗯,這一般人家想娶個老婆,求親送禮請客,怎麼也花五十一百個金銖吧?」祁烈抓抓腦袋,「一百個!我們賣,一定有人買!」
「一百個?」彭黎冷笑,「老祁,你知道從窯子裡贖一個最紅的姑娘要多少金銖?牙梳館的小綰是一萬兩千個!可是你只要把這纏絲蠱能讓小綰喝下去,她不用你贖,自己就能跟你私奔!難道我們不能賣一萬兩千個金銖?還有些貴族子弟以為自己有張漂亮臉蛋,總想著娶公主,當駙馬。可這想要尚主的,上下還不得花上幾萬金銖去打通天啟的關節?這還只是讓皇帝去選一選,上了被皇帝選的名單。我們賣這一個,給公主吃下去,什麼都省了!」
「他媽的!可這讓公主把纏絲蠱吃下去還要蠱蟲發作的時候正好站在公主面前,可也太難了!」祁烈抓著頭。
「這個再說。不過大家再想,若是別人也能拿到這蠱蟲,我們這買賣還能做麼?到時候我們賣一萬,就有人敢賣五千,我們賣五千,就有人敢買三千!」
「這他媽的是割我們的肉啊!」一個夥計拍著大腿,「這些東西還不是老子……跟著彭幫頭捨命跑到鬼神頭來才發現的?憑什麼錢讓他們賺走?」
「對!」彭黎沉沉地點頭,「我們就要霸住這東西往宛州的商路,以後便只有我們一家能賣,我們不能賣,也不能讓別人賣!」
「對!」屋子裡的夥計們一齊拍著地面。
「若是真能見著蠱母,怎麼跟蠱母說?」祁烈看著彭黎,「我們的貨物,那個叫瑪央鐸的巫民沒看上眼,蠱母也不會看得上。我們想要獨霸這條商路,可我們拿什麼跟巫民換?」
「我們可不只帶了錦緞來,沒給瑪央鐸看的東西,祁幫頭你不都看到了?」蘇青眼神一挑。
「弩弓!」祁烈恍然大悟。
彭黎點頭:「這東西我原本還不知道有沒有用,可是大家想想,現在恰好是蛇王峒和虎山峒鬥得你死我活,巫民不善製作弓弩,天驅軍團的弩可是天下聞名的強勁。若是虎山峒得了我們的弩弓之助,要殺敗蛇王峒可就容易多了。」
「彭幫頭想到,何不早跟瑪央鐸說?」
彭黎搖頭:「那個瑪央鐸,對我們貌似和善,可是一直在催我們走。我們提出見蠱母,他就是攔著不讓。我看這人……」
「是蠱母身邊的面首!」祁烈大聲說,「必是沒錯!」
「八九不離十。他不想讓我們見蠱母,我們非得見,蠱母才是這裡掌權的人,我們只要搭上了蠱母這根線。東陸和雲荒的東西源源不斷地流通,我們的財力必能稱霸宛州!」
彭黎的話把行商們心裡的火都煽了起來,十二雙眼睛,每一雙都是精光爍人。宛州商客千百樣,對錢不動心的,怕是一個也沒有。
「老祁,你懂巫民的竺文,又是蠱母的老熟人,見到蠱母,就靠你跟蠱母好好說了。」彭黎伸出手來,「這事若是成了,老祁你有一半功勞,我就分你一半!」
「三七開,我三,彭頭兒七!」祁烈在彭黎手上狠狠一擊,站起身,把刀子插回腰間,「大夥兒上吧!遇見彭頭兒這樣的英豪,輪到眾兄弟賣命了!」
夜色濃得像是墨,仰頭看不見星星,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一小團溫暖的光暈,立刻就被周圍的黑暗吞噬。可是數百支火把一起,也照得空地上一片敞亮。從遠處看去,樹林深處的光和閃動的人影便如一個虛幻的夢,而外面是一片天地初開後的空朦。
整個鬼神頭的巫民都集中在了空地上,載歌載舞,就著水渠舀起酒來暢飲,人人都醺然有了醉意。宛州來的商客們也在人群中一碗一碗地向巫民敬酒,他們明天就要離開,跟主人殷勤地道謝和道別。巫民們也熱情地回禮,商客們把帶來的絲綢一匹一匹纏在美麗的少女身上,逗得巫女們咯咯地輕笑,半醉的商客們藉著這個機會圍繞巫女們舞蹈。
蘇青和彭黎面帶笑容,悄無聲息地從人群裡閃出。夜色遮蔽了他們的身影,他們悄悄向著那棟黑色的巨大竹樓後移動。
巫民們載歌載舞,面頰殷紅,眼裡只有火光和少女豐潤的臉兒,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眼神飄忽的外鄉客和他們殷勤地對飲後,漸漸地都散開去。
彭黎走進了竹樓屋簷下的陰影裡,摸了摸鉤刀的刀柄。選出來的夥計們都已經到了,正背貼竹牆蹲著候命,彭黎點了點頭,祁烈便點燃了手裡的一點松明照亮。
「轉了一圈兒了,沒門,真的沒門,連個人能往裡鑽的縫兒都沒有。」祁烈壓低了聲音,緩緩搖頭。
「住人的地方,怎麼會沒門?」蘇青皺眉,「這裡確實是蠱母的居所?」
「不會錯,問了這裡的巫民,說蠱母的神座就在這個黑屋子裡。」
「神座?」一個夥計戰戰兢兢的,「不會他媽的是放死人的地方吧?放死人不要門窗。」
祁烈一瞪眼:「扯淡!放死人也要開門才能放進去,而且蠱母如果死,必定是被自己的蠱蟲吃掉,不會有屍體。所以每一代蠱母,很少有人知道她死在哪裡。」
「那她死在哪裡?」
「走進林子最深的地方,被自己的蠱蟲吃了!」祁烈低聲說,「再找路,進山沒遇著老虎也要摸個虎崽子走,到了這裡誰都別怕!」
「別找了,鋸開!」彭黎下令。
祁烈吃了一驚,四顧一眼,卻也點了點頭:「鋸開!」
老磨閃上來,拔出武器無聲無息地推進竹牆裡去,小心地拉動。他剛剛恢復過來,手上力道還虛,不過他是開路的好手,腰刀上有細細的鋸齒,正是鋸開竹牆的好工具。不遠處的喧鬧把拉鋸的細微聲響完全遮蔽了。
「快點兒!手底下別那麼軟!」祁烈兜頭拍了老磨一巴掌。
「沒事兒,我看那幫巫民一時半會兒鬧不完。」彭黎低聲說,「老磨別弄出聲音來,被覺察就糟了。」
「彭頭兒別擔心,蠱母這些手下不過是些童男童女,真刀真槍的玩命他們還嫩點兒!」祁烈歪著嘴,神色猙獰,「就那個瑪央鐸是個棘手的角色,不過他現在估計還騰不出心思來管我們。」
「蠱母手下怎麼盡是一幫沒什麼大用的娃兒?」老磨低聲問。
「除了這種屁事不懂的小傢伙,誰會相信你跟了蠱母就能死而復生?鬼神之力?」祁烈冷笑,「這世上誰真的見過鬼神?」
「那些蠱那麼神,死人都能讓他站起來把蛇給殺了,真就不能起死回生?」老磨收回鋸刀,「好了!鋸開了。」
他把鋸下來的一片竹牆悄悄地挪開,露出圓形的黑洞來,竹樓裡面果真一點光都沒有。
「是人都要死,」祁烈冷冷地環顧夥計們,「所有趁著有命需拼命啊!」
他第一個鑽入,彭黎一招手,剩下的夥計們也悄無聲息地閃了進去。
漢子們閃入的同時都矮身翻滾,按著腰間的傢伙半蹲在地上,他們圍成一個半圓,把祁烈保護在中央。
因為祁烈手裡有唯一的一點光。
祁烈高舉松明,微光下十二柄傢伙泛著鐵光。靜了一刻,祁烈緩緩地站起身來,夥計們也跟著他起身。
馬幫的十二名精銳站在黑色的竹樓裡,就靠著祁烈手裡的一點光四周看去。他們都不敢出聲,把難以剋制的惶恐全力吞回肚子裡去。這裡和他們猜想的完全不同,黑色的竹樓裡空無一物。
它足有十個人高,圍成牆壁的是這片林子裡最高也最老的老竹。不像是普通巫民所住的竹樓,這裡面沒有分層,一通到頂,像個巨大的空蕩蕩的黑盒子。夥計們仰頭勉強能看見屋頂上孤零零的懸掛著一面繪有蠱神圖騰的大旗,幽幽地飄拂。
站在這裡,讓人覺得像是站在漆黑的天穹下,一絲風冷幽幽地在竹樓裡卷著,彷彿一道留戀塵世的魂靈。蘇青打了個哆嗦,狠狠地扭動背肌,扯了扯弓弦,讓身體保持最好的狀態。
彭黎鉤刀在手:「老祁,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祁烈搖頭,神色緊張,「大家別亂動,到了這兒,走錯一步就是鬼門關!」
「這裡已經是鬼門關了。」蘇青幽幽地說。
一個夥計踏前一步,腳下絆到了什麼東西,身體失去了平衡,手裡一把鍛鋼鑲口的好刀「啪」地落地。在這個靜得生寒的地方,聲音大得像是地震,祁烈驚得猛撲出去,一把抓起刀,一把抓住夥計,狠狠地一肘頂在他喉嚨間。
「你他媽的不知道小心點兒啊?外面都是巫民!你想害死大夥兒,老子先要你死!」祁烈兇狠的吼。
「蛇骨。」蘇青冷冷地說,他半蹲在地上摸索著。
祁烈把松明放低,這樣所有人都能看清地面,所有人都忍不住要跳起來。竹樓裡的地面還是土地,沒有鋪轉石,他們進入這裡只覺得腳下有些硌,沒有多想,此時就著火光,他們才看清了硌著他們腳的東西。如蘇青所說,那是蛇骨,一根根慘白的蛇脊骨被半埋在泥土中,無處不有,佈滿整片地面,每一條蛇生前想必都有黑水鋪的那些蛇大,每一根脊骨都扭曲得不可思議,如同糾纏成結的爬藤。可以想見這些蛇死亡前一刻的情景,它們用盡最後的力量暴跳著,把脊骨扭曲到幾乎斷裂的程度來逃避致死的疼痛。
它們的痛苦被刻在泥土裡了,它們像是隨時還能從泥土裡跳出來那樣。
祁烈還鎮靜,拔刀上去在蛇脊骨上輕輕的剁了一下,點了點頭:「都是老蛇老骨頭,死在這裡怕有上百年了。」
「蛇冢?」彭黎問。
他聽說過有龍冢,古書上說龍死的時候,會悄悄地游回龍冢去。那是在大海的最深處,一個即便鮫人也難以到達的幽深海溝,只有洄游的磷光魚去照亮,堆積如山的是古老巨龍的屍體,骨骼經過歲月開裂石化,依然如鋼鐵般堅硬。奇怪的是那裡卻沒有水,古龍們的魂魄凝聚起來經歷過很長久的時間才會慢慢散去,這股巨大的力量頂住了上方數千萬鈞的海水。將死的龍就在那裡找一個地方躺下,慢慢地死去。找到龍冢的人就能隨意從龍的骨骼間挖取珍貴的骨珠,那是秘道家畢生夢寐以求的寶物。
可是從未有人真的見到龍,神秘的冢便也只是遙遠古老的傳聞。
「如果這是蛇母的家,倒還差不多。」祁烈搖頭,「可是這裡住的本該是蠱母。」
「這裡的聲音外面聽不見!」老磨忽然說,「我們也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所有人都一愣,發現了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就在這棟黑色的竹樓外,巫民們正在狂歡舞蹈,可是當他們進入這裡,所有的聲音都被隔開了,難以想象這種以老竹拼成的牆壁可以隔絕所有的聲音,可是即使他們豎起耳朵,也只能聽見彼此緊張的呼吸。
那麼外面的人也聽不見他們說話,聲音傳不進來,必然也傳不出去。
「小心!」蘇青一把推在彭黎肩膀上。
所有人都感覺到風從頭頂壓了下來。祁烈驚恐的抬頭,看見頭頂巨大的一片黑色壓下。他看不清那是什麼,那片黑色落向他們的頭頂,已經難於閃避。彭黎猛地仰身,鉤刀帶著一聲銳響掠空閃了閃,那片黑色被斬為兩片,娓娓地落在彭黎身側兩邊。
「旗子?」老磨使勁抬頭看向上方。
那是屋頂上的那面蠱神旗落了下來。
「屋頂上!」蘇青低聲說。
所有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各自哆嗦了一下。原本那面大旗所在的地方,赫然有一束極長的黑髮垂下,髮梢晃晃悠悠。一個人影,靜靜地端坐在空中!
「什麼……什麼東西?」老磨的腿肚子轉筋。
「那頭髮長得……這麼掛著像是吊死鬼的繩子。」蘇青低聲說,彭黎這個手下冷傲犀利,就像他箭囊裡的箭。
祁烈呆呆地站著仰望那束黑髮,黑髮在風裡幽幽的起落。
祁烈跪了下去,放下刀,把雙手疊合按在地上,而後虔誠地叩拜,把額頭緊貼著手背。彭黎也跪下,學著祁烈的樣子。頭兒們已經跪下了,夥計們便也再沒有例外。十二個人悄無聲息地跪在那裡,屋頂的人也不說話。
局面就這樣僵住了,彭黎悄悄用胳膊肘捅了祁烈一下。
祁烈點點頭:「彭頭兒忍住,跟著我。人家沒以對敵的法子對我們,我們便是扎西勒扎。這旗本是她遮身的,她讓旗落下來,是說可以和我們一見。若是上面的真是蠱母,我們便該捧著這旗上去拜見。」
彭黎恍然:「聽你的,來雲荒賺錢的人,當然是友非敵。我自己挑事讓大家跟我來發財,我也自己上去拜蠱母。」
「我跟彭頭兒一起上去!」蘇青說。
「少不得我這個會竺文的。」祁烈說,「剩下的人下面守著,別亂動,手離傢伙遠一點兒。」
祁烈在前,持著松明照路,彭黎和蘇青跟著。他們在周圍摸索了一陣子,便發現了一條竹梯貼著竹牆。說是竹梯,也不過是隔一尺在竹牆上釘一道橫著的粗竹管,便於攀登。三個人身手都敏捷,往上爬了一會兒接近屋頂,便發現了屋頂上別有一些奧妙。屋頂上粗大的竹管縱貫,竹子全部打通關節,一根一根以尖端和尾部相套,長達十丈,懸掛在屋頂上。幾根套起來的長管縱向並排,組成了一條可以在空中行走的竹橋,上面用竹繩捆紮了橫著的小竹筒作為落腳處,否則任何人踩在這些光滑的竹管上都會失去平衡掉下去。
那個人並非懸空而坐,她是坐在竹橋的中央。此時距離已經不遠,能夠看清那是個女人的身影,有著誘人的窈窕身段,一頭漆黑柔軟的長髮垂向地面,像是懸掛在前山的小溪瀑布。
「我打頭,小心腳下,這麼高摔下去,準死!」祁烈踩了踩竹橋,竹橋晃悠悠的。
他和蘇青輕巧,踩著竹筒還算輕鬆,彭黎身形魁梧,跟在後面,竹橋就咿咿呀呀的作響。彭黎剋制心神,不想著這條危險的路,只把目光投向竹橋中央端坐的身影。
「老祁,沒事吧?」蘇青注意到祁烈的臉色不對。
祁烈的眼神呆滯,臉因為緊張而微微扭曲,冷汗唰唰地往下流。他搖了搖頭,用一種極其虛弱的聲音說:「沒事,見到正主兒了,是蠱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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