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一間藏兵閣,有什麼東西都不算奇怪。」君無意溫和道,「既然可以有鐵鍋,自然也可以有美人圖。只是擇寶的人不選神兵利器、名刀寶劍,單將一隻鐵鍋與美人圖捎走,咳,倒是十分特別。」
「鐵鍋是為了做魚吃。」蘇同理所當然地說,「至於美人圖,看起來總是令人心情愉快的。」
他說到這裡來了精神,自己先坐起來,然後將君無意也扶起來。兩人來到桌案前,只見蘇同將一軸畫像展開。畫卷已經有些舊了,看得出年歲,但紙質平整儲存得極好。
君無意的視線落在畫面上,微微一詫,畫中人謫仙般的氣質,清冷如遠山的眉宇……
「微生先生?」君無意愕然抬眸。
「正是微生硯。」蘇同悠然自得以手背輕叩窗欞,花香盈盈,意態風流瀟灑,「我聽說微生世家歷代出美男子,從沒有一人比得上微生硯。他若是哪一日出門,蜀地的百姓男女老少天不亮就會在他的馬車可能經過的路旁等待,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萬人空巷不過如此。」
君無意性格雅正,不若蘇同不羈隨意,聞言不禁啞然。他經微生硯指點過劍法,一直對微生硯十分尊敬,至於容貌,他很自然地認為男子容貌再美,也是無關緊要的。
蘇同知道他古板無趣,便將話題回到了畫像上:「客人要打的一百隻四足榻,是量身定做的,我去景行止那裡要來了尺寸,再與這幅畫像對照,除了畫像小些之外,高矮胖瘦竟是貼合得很。」
君無意終於反應過來,眸子裡滿是詫異:「那一百隻四足榻,是為微生先生做的?」
微生硯熟知天下武學,但幼時心肺受傷因而身體不好,一直服藥調理,所以深居簡出,世人不常得見。若說久坐之後容易暈眩,細節周到之處,也與榻設計的要求恰好吻合。
「對方是何身份?為何要送微生先生椅子?」君無意的疑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比之前更多了些。
蘇同沒有回答他的第一個問題,倒是從容問他:「你可聽說,最近川蜀有件喜事?」
「喜事?」
「微生硯與淳于翎就要成親了。」蘇同將畫卷起來,「微生世家藏書萬卷,淳于世家更是門第顯赫。兩大世家聯姻,江湖中人無不想著如何送禮出彩,連我們蘇府也差人去送了一對價值不菲的寒玉枕。聽說最近前往川蜀的馬車太多,官道也被堵住,不得不分時段放行。如此之多的送禮者,歸結起來無外乎兩種可能,一種是真心祝賀的,一種是把握時機結交、攀附示好的。至於哪種多一些,只有送禮的人自己知曉了。」
君無意似乎明白了什麼,但眉頭仍然沒有展開,只因他想起了另一件奇怪的事——
「我記得,淳于世家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已經成過親了。」
「記性不錯。」蘇同點頭,「淳于世家這代只有一個女兒淳于翎,八年前招贅慕容鏢局的公子上門,四年前那鏢局公子不幸身亡。如今再次招贅——這一次的女婿,是‘名士國色’的微生硯。」
君無意聽得愣住。
大隋極少有男子入贅的,除非家境貧寒或是與皇族聯姻,更何況……那雨中修竹般的青年孤傲絕世,又怎肯委屈自己?
種種不可思議,如同在行止山莊發生的一切。
「江湖中很多人都覺得這樁喜事匪夷所思。」蘇同打了個哈欠,「什麼樣的猜測都有,什麼微生世家有難言之隱、什麼微生硯病危……甚至連淳于翎是妖非人的版本都流傳出來了。」
君無意的眉頭鎖得更緊:「依你看呢?」
「依我看?」灰衣少年打了個哈欠,「一男一女要成親,有個最簡單的原因不是嗎?」
他將畫像收好,神色怡然自得:「兩情相悅,何懼人言。」
他說得如此自然瀟灑,令那千奇百怪的議論都顯得滑稽多餘。
君無意一愣,終於展露了笑容。
蘇同凝視著他的面孔,嘆了口氣:「送禮的人雖多,但真心為他們高興的,不過寥寥幾人吧。」
「明月若能遙寄祝福,我當在月下舉杯,不醉不歸。」君無意微笑。
蘇同見他氣色,終於放下心來:「天色還早,你再休息一會兒,我要去做魚了。估計再過一刻光景,景行止就會將十條鱖魚送來。」
六
一個時辰後,煮魚的香味便飄了過來。
蘇同一手拿著湯勺,一手拿著鍋鏟,見君無意進來廚房也沒工夫和他打招呼。倒是旁邊幫忙的景行止說:「已經做好兩條了。」
碟子裡有兩塊焦糊的東西,幸好有景行止清清楚楚地指著,否則很難讓人猜出那就是魚。君無意扶額,一時間只覺得有些頭疼……
只聽蘇同朝腳邊一個被捆得如粽子似的人說:「該加柴了。」
地上竟是那個狷狂冷傲的綠袍人!
綠袍人陰沉著臉,用左手撿了一捆柴扔進爐膛裡。君無意這才注意到,他的右臂軟綿綿地垂著,脫臼了。
在煮湯汩汩冒泡的聲音中,君無意蹲下來,按住綠袍人的胳膊,掌中用力,只聽「喀嚓」一聲,對方脫臼的胳膊便復了原。
「哦,右臂好了?」蘇同看了他一眼,「正好,再加兩捆柴。」
「……」
「俗話說擒賊擒王,你抓了侍衛有什麼好得瑟的?」景行止故意板著臉,「要是魚還沒煮熟,他的主人來把我們都殺了,這些魚就可惜了。」
「主人也抓到了。」蘇同平平道。
「在哪裡?」景行止大奇,「我怎麼沒看到?」
蘇同將湯勺在鍋裡攪動,頭也不回地說:「呵,這不是來了麼?」
他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景行止回頭去看——不是戰勝了他的「蜀道難」的客人還能有誰?
可突然間,景行止覺得白天見鬼也不如眼前的情形驚悚。
——能想像秦漢時期泛黃的古畫被孩童胡亂塗鴉了幾筆的感覺嗎?那麼古雅高大的一個男人,抱著孩童才用的玲瓏的竹絲小魚簍,寬袍華服上都是泥巴,頭髮溼噠噠的,峨冠上還滑稽地掛著幾根水草。
華服公子板著臉,將魚簍開啟——裡面是剖好的綠豆小魚。景行止只覺得嘴角抽搐……那麼小的還不如指頭大的魚,要一條條剖好,對這個手掌大如蒲扇的男人來說,比殺了他更難完成吧!
但他還是奇蹟般地完成了。景行止看了蘇同一眼,終於覺得對方很神奇!
無論什麼人,無論什麼匪夷所思的事,他似乎都可以做到。
蘇同只瞟了一眼魚簍,滿意地說:「倒進鍋裡。」
對方板著臉一言不發將魚倒進鍋裡。
「你可以走了。」蘇同根本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而對方竟然鐵青著臉依言走了出去。
景行止卻是急了:「你放他走?」
將鍋蓋蓋上,魚湯開始煮了,蘇同這才從百忙中抽出空來,目光悠閒掃過他的面孔:「這隻鐵鍋是我在藏兵閣裡拿出來的。」
「我知道。」景行止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我同時還拿了另一件東西,」蘇同繼續說,「是一幅微生硯的畫像。可我認識你四年,似乎從未聽說過你認識微生硯。」
話說到這裡,景行止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蘇同的目光變深:「你還有一件事瞞著我吧。」
「我……」景行止驚愕遲疑著,俊美鮮活如桃花的面孔光影繚亂,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如何啟齒。
「昨夜君無意醒來,到失火的地點去救人,你武功不如他,阻止不了他尚在情理之中。但是——」蘇同說到這裡,平淡無奇的聲音裡竟有了一絲肅殺,「你沒有告訴他冶煉房裡有機關暗箭。」
景行止的身子驟然變得僵硬:「你懷疑我害你們?」
「你若是要害我們,處心積慮陷君無意於險境,昨夜我絕不會放過你。」蘇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交朋友交心,對敵從不手下留情。」
景行止的臉色變得蒼白。
「你沒有告訴我,這些魚根本不是你釣的。今日清晨天還未亮,你就去市集買了十條鱖魚。」蘇同雖然一直在房間裡,卻彷彿親眼看到了景行止外出的場景一般,「你的腳上還有菜葉,身上有市集的羊肉羶味,兩隻鞋子都是溼了右邊。今天早晨刮東風,雨風吹溼了右邊,所以,你去的是西邊的集市。」
他這一番話,每個字都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種力量,叫做事實。
「你為什麼不肯釣魚,要去買魚?」蘇同看了看鍋裡的火候,確認魚湯沒有燒乾,才繼續問。
「我……」景行止欲言又止。
水氣從湯鍋裡升騰起來,似水落石出之前最後一層濃霧。蘇同這次根本沒有看他,只悠然從容替他回答——
「因為山莊裡有經年未散的血腥,湖底還沉著陳年的枯骨,那些魚以吃腐肉為生,所以你根本無法、也不願用那些魚來招待我們。
「江湖中都說,景行止從四年前開始變得討厭桃花。如果我沒有記錯,行止山莊崛起江湖,是在八年前;你我認識,恰是在四年前——這四年來,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瞞著我。」
話說到這裡,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其實我一進山莊,就在想一個問題,你既然對桃花的花粉過敏,又為何要在莊園裡種這樣大片的桃花?」蘇同放目窗外的花海,「這桃林栽種得如此用心,恢弘壯美如夢境,絕不帶一絲敷衍。
「只有一個解釋,當年喜愛桃花的景行止,和如今對花粉過敏的景行止,根本不是一個人!」
所有人都是一震。
「你雖然有山莊的地圖,但對裡面的機關不甚清楚;你根本不喜歡殺人,而這山莊確實曾經伏屍遍地。於是,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你,並不是這座山莊真正的主人。」
景行止的臉色頓時黯淡下去:「不錯……我,我並不是景行止!我也根本打造不出蜀道難那樣的神兵利器!我只是個運氣稍好的小偷,只是個雙手比別人稍微靈活的手藝人,只是個冒充了景行止四年的江湖騙子!」
他甚至不敢看蘇同的眼睛。
「不錯,而且你還有一種身份!」蘇同面無表情地說,「我的朋友。」
假的「景行止」的身子猛地一顫。彷彿蘇同的那句話像拳頭般擊中了他。
良久,等他再抬起頭時,他的目光直視著蘇同,那種翩翩佳公子的神采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裡。他說:「對,我是你的朋友,我叫沈賀!」
無論是什麼人,無論落到怎樣尷尬落魄的境地,只要還有一個不離不棄的朋友,血就不會冷,希望就不會滅。
「既然你不是景行止,那真正的景行止在哪裡?」君無意問出了所有人的疑問。
也正是因為江湖中根本沒有幾個人見過景行止,沈賀才能冒充景行止四年。
「我不知道。」沈賀苦笑搖頭:「四年前我進入這莊園中,裡面就沒有主人……那時我本想偷一兩件兵器就走,誰知道讓我撿到了山莊地圖和‘蜀道難’!手握神兵,我便有了底氣,那些僕人也奉我為新主人……我冒充景行止四年,這四年來,真的景行止竟然一次也沒有回來過。」
「誰說景行止沒有回來過?」蘇同氣定神閒地說,「他早已回到了這莊園之中。」
「他在哪裡?!」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蘇同指了指爐火邊的綠袍僕人。
七
「你說——」沈賀滿臉難以置信,「他?」
這對奇怪的主僕來到行止山莊之後的情形,突然在沈賀的頭腦中連成了線索……山莊所有的僕人根本沒有反抗就被他們盡數關押,那種恐懼與臣服不是一瞬間的震懾,而是多年積累的威壓!在藏兵閣中,景行止妥善留存著微生硯的畫像,而這對主僕要求自己打造的椅子,也和微生硯的身材恰好吻合!
更重要的是,天下還有什麼人能勝得過「蜀道難」?景行止是百年不出世的兵器天才,旁人根本望塵莫及——
世上也只有景行止自己,才能戰勝自己。
「蜀道難」是景行止四年前的傑作,如今的景行止,自然比四年前更有進步。
從「蜀道難「被戰勝的那一刻起,沈賀就應該想到,是真正的景行止回來了!
「我明白了……」沈賀的臉色微微發白,「他的主人就是景行止。」
「不是他的主人,」蘇同揚了揚眉,清清楚楚地說,「而是他本人。」
這下,連君無意也露出了詫異神色!
如果綠袍人是景行止,又怎會委屈自己去做一個僕人?這,絕不可能。
「《世說新語·容止》上講過一個故事,」蘇同平平道,「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醜,不足雄遠國,使崔季桂代,帝自捉刀立床頭。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曹操準備接見來自匈奴的使者,因為自己身材矮小,擔心不能威震匈奴,於是命令美男子崔琰代替自己,而自己扮作侍衛站立一旁。會面結束之後,曹操暗中命人去打探使者的口風,問:魏王風度如何」匈奴使者感慨地回答:魏王儀表堂堂、風度翩翩,但是我覺得,旁邊那個拿刀的侍衛,才是真正的英雄氣概啊!
「他根本不是什麼僕人,而是主人;剛才那個儀表堂堂的華服公子,才是僕人。」
「哈哈哈!」綠袍人突然縱聲大笑:「好一個蘇郎!我騙得過天下人,竟然躲不過你的眼睛!」
蘇同說得一點兒也沒錯——真正的景行止,就是眼前這個矮小的綠袍人!人有氣度,衣冠不能遮掩。
景行止腿腳不便,又天生奇異的綠眸,懼怕江湖中人嘲笑譏諷,於是讓一個身高八尺、氣質高華的男子替代自己,而自己長年隱身做一個侍衛。
竟然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洞穿了偷樑換柱的秘密!
「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景行止大笑問。
「就算有主人站著、侍衛坐著的主僕,也絕不會有每作一個決定都會不自覺看侍衛臉色的主人——除非,他根本不是主人。」蘇同聲音平平。
「你遠走他鄉四年,決沒有想到回來時,莊園已經換了主人。你更想不到的是,僕人們都很喜歡沈賀這個新主人。是嗎,景莊主?」
綠袍人鐵青著臉冷哼一聲:「沒錯,那些僕人都是些見風使舵之輩,死不足惜!」
「你執掌行止山莊時,屍骸遍地,而沈賀管理山莊四年從不濫殺無辜,那些僕人偏心於他倒也不奇怪。」
綠袍人,或者說真正的景行止緊緊閉上了嘴,顯然不認同的他的話,卻也想不出道理來反駁。
「不過你留了沈賀的性命,這件事你沒有做錯。」魚湯終於燒好了,蘇同的心情似乎不錯,「景莊主,你對天下人放出話來,戰勝‘蜀道難’者,可得行止山莊,其實你真正想征服的,並不是一件冷冷的兵器,而是那橫亙在故人之間的時光,距離的天塹吧?」
景行止渾身一震。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對此可以凋朱顏。
他真正的心結,天下之大無人能解開,只因解鈴還須繫鈴人。可那系鈴的人遠在天涯,更遠在恍如隔世的少年回憶中……
八
十二年前。
川蜀一家藥材鋪裡,幾個壯漢正將一個八九歲的孩童死死按在桌上,其中一個漢子亮出了雪亮的刀子。孩童的手被牢牢按住,臉色雖然驚恐卻仍然兇狠:「放開我!」
只要再過片刻,這刀子就會砍下他稚嫩的手。
「偷了東西還想走?除非你把藥材交出來,我可以考慮留下你這隻手。」藥材鋪的主人用濃重的鼻音不屑地哼了聲,他在給對方最後一次機會。
「我沒有偷你的東西!」孩童渾身發抖。而這時,刀子也終於無情地落了下來——
孩童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絕望中突然聽到一個聲音說:「慢著。」
門口逆光的角度,一個白衣少年緩步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神色大變,店鋪主人立刻恭敬地上前:「微生公子,您怎麼親自來拿藥?需要什麼藥材,吩咐小人一聲就是了!」其他人也都紛紛俯首行禮:「微生公子!」
「發生了何事?」少年的聲音似乎有些氣力不足的虛弱,但他一開口,所有人都緊張地面面相覷,不敢隨便作答。
孩童突然意識到自己唯一的生機就在眼前,猛地掙脫幾個漢子的束縛,一瘸一拐衝到那白衣少年的身邊,緊緊抓住他的衣角,放聲大哭:「救我……他們要砍我的手!」
「微生公子您有所不知!」藥材鋪掌櫃趕緊上前來,「這小子是遠近聞名的鎖匠,眉州城裡就沒有他打不開的鎖!他前腳才來我家裡開鎖,後腳我花一千金買來的赤蛇丹就不見了,不是他還能有誰?」
說到這裡,他似乎是生怕少年不相信似的,又加了一句:「他是前些年我大隋朝和突厥打仗的時候留下的小雜種,您看他那雙眼睛——那些蠻人燒殺搶掠,兇狠狡詐,在我們中原乾的壞事兒哪裡數得清?上個月他還與人爭勇鬥狠,被官府捉去打瘸了一條腿呢!」
少年側過頭,清冷的鳳眸對上小鎖匠綠色的眼睛,停留了一會兒,搖頭輕咳了幾聲:「若是赤蛇丹真的被偷了去,無論在哪裡也難掩異香。這孩子身上可有香氣?」
店鋪掌櫃一愣,卻仍心有不甘:「微生公子明鑑,難保這小賊已經偷偷將藥服下……」
少年將手搭上了小鎖匠的脈搏:「他脈象平穩自然。可是,假若偷偷服下赤蛇丹,四日內脈搏會遠快於常人。」
被那清冷的手碰到時,小鎖匠渾身一震,眼眶發熱,終於,眼淚大顆掉落下來。他自幼流浪如野貓般受人欺辱,從來沒有人維護過他。
這時,只見奶孃報著一個牙牙學語的娃娃急衝沖走出來:「……掌櫃的,小郎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這個小錦盒,還想把裡面的東西放嘴裡,幸好我看見!這,這不是您的藥材吧?」
那錦盒裡紅丹如火,正是丟失的赤蛇丹。
藥材鋪掌櫃的臉色立刻便也如這赤蛇丹的顏色一般。
小鎖匠知道自己沉冤得雪,終於抹著眼淚抬頭看去,剛才逆光他沒有看清少年的面容,如今一見之下便是愣住。
若說川蜀風光獨好,山水錦繡,又怎麼比得上眼前少年的面容?
後來小鎖匠才知道,那個少年是微生世家門主的獨子微生硯。那人因為幼年時隨父逃難被歹人一刀刺穿胸肺,多年來只能服藥調理,心脈虛弱不能習武。
好可惜……小鎖匠想。那樣的人若執起劍來,想必也是美得令山河為之黯然失色的吧。
他真想再見到他,卻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太陽每天都是舊的——對世家來說。
川蜀微生世家、江南蘇家、洛陽容家……子弟們的武功都不算低,幾百年的深厚積澱與清高,閉門敬謝一切江湖煩擾,他們「出世」,不參與紛爭,注重儀態風姿,所有難看的招式是不學的,不正統的兵器是不用的,拼命的汗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流的。所以,各大世家出過很多才俊,卻很少出英雄。
小鎖匠曾經在微生世家門外徘徊了很久,漢白玉的門檻那樣高,就算他拼命仰頭,也仍然看不見裡面。他盼望微生硯能突然出現在門口,但整整一天,奇蹟仍然沒有發生。
天黑時,他沮喪地往回走。這時,有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在他腦子裡跳了出來——
有個辦法,他要冒險一試!
當小鎖匠穿著僕童的衣服出現在微生硯面前時,清冷少年也不禁微微愕然。
他還記得他,但沒想到他能混入府中。
小鎖匠天生膽子大,擦著滿頭汗水嘿嘿直笑:「不好意思啊我開了你家的鎖,但放心放心,我走的時候一定將鎖再恢復原狀。」
他從汗溼的懷裡摸出兩樣東西:「我來謝謝你。」紅的一隻是木馬,綠的一隻是青蛙,他緊張地把兩樣東西放在桌上,只聽青蛙發出「呱呱」的聲音,跳了起來!那馬竟然也自己走了起來!
「好玩嗎?」小鎖匠滿懷期待地問。
「嗯。」
「你幾歲?」小鎖匠問。
「十二。」
「其實我們同歲啊!」小鎖匠高興地說,「我也十二歲!」
見微生硯神色詫異,小鎖匠摸著頭不好意思地說:「是我看上去不像吧?因為一直吃不飽肚子,所以我個子長得小,很多大人都以為我只有八九歲……」
微生硯點點頭,鳳眸裡露出些憐惜之色,隨即朝一本書卷指了指,「將那本拿給我。」
小鎖匠聰明之極,頓時眼前一亮:「你要送書給我?」天下武學七分藏於微生,他也是聽說過的。
微生硯將書拿在手中,只隨意翻看了一遍,便遞給小鎖匠:「拿著吧。你倒有些天分,學了這本書應該能吃飽了。」
「可是家裡的藏書少了,你爹孃會發現的!大人們會責罰你嗎?」小鎖匠雖然滿心歡喜,但還是不太放心。
「我再默寫一本,放入藏書閣即可。」微生硯頭也不抬地淡淡說。
燭光裡,他持卷讀書的側影太美,好像浸在泠泠潭水裡的月亮,碰一碰就會碎掉。
「我……」小鎖匠還捨不得走,他見對方的神色雖然清冷,卻並沒有不耐煩的意思,便脫口而出:「我叫小止!」
「腳趾?」微生硯終於將手中的書放了下來。
「不是腳趾,是小止啦!」小鎖匠急的抓頭撓耳,他說不清楚「小」和「腳」,越是解釋越是滑稽,聽著他一個勁兒說「不是腳趾,是腳趾」,冷淡如微生硯,終於也忍俊不禁勾了勾唇角。
看到那個笑容,小鎖匠只覺得整個人快樂地要融化掉了!他從來沒有朋友,不知道朋友的笑容可以這樣美好。他怔怔地看著微生硯,心中想——你不能學武也沒關係,等我造出了天下第一的兵器,你只要拿著它就能比任何人都厲害!
可是,多年後他打造出了天下第一的兵器,卻沒能實現當年的願望。
「再見面時,他在江南喝酒。一人獨坐高樓,眉頭微微打著結,像是有什麼傷心事似的。樓下不知道有多少男女老少在看他,他都渾然不覺。
「我當時便上樓去,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年的‘腳趾’?問那句話時,我不知道有多緊張,我害怕他已經不記得我了,但他竟然還沒有忘!
「於是我高興地坐下來陪他喝酒,喝了一罈又一罈,直到他醉得不省人事,我把他扶回府中。那時我已經是遠近聞名的兵器大師景行止,在江湖上也算個人物了。甚至有人說,‘川蜀微生,行止江南’,聽到這話時我只有一笑置之,我打造兵器的本領,源頭都是從微生世家的一本藏書中學來的,我怎敢與微生世家相提並論?
「不過,微生世家有百年積澱的風華,而行止山莊是我一人一手打出的天下!我見到當年的朋友,也能毫無愧色了。」
說到這裡,景行止臉上豪情頓生,的確頗有胡人的爽朗。
「後來我才知道他為何來江南。原來他喜歡一個女人,對方卻嫁給了別人。他便傷心遠走,天涯獨行。原本他和那少女青梅竹馬又門當戶對,只因為他身體不好,武功全無,就一直不肯對她開口。」
那些如水的涼夜,微生硯獨自站在庭院中,任由一天一地冷冷的月華在衣袖間凝成秋霜。
相思苦,比藥更難以下嚥。
「我聽完之後大為不滿地說:男子漢大丈夫,喜歡一個女人幹什麼拖泥帶水的?到她面前告訴她你想要她!她要是不答應,就是捆她,綁她,斷了她的手腳筋,也要把她綁上馬背擄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景行止視世俗禮法於無物,加上日夜與鐵與火的淬鍊為伍,難免霸道心狠手辣。他這番話,倒也毫無矯揉造作。這些年擅闖行止山莊的,不服他的人,他也不知道殺了多少,從未手軟過。
「可他聽到我說要斷那女人的手腳筋,一下子站了起來,臉色沉得可怕,彷彿立刻就要跟我割袍斷義似的,隨後他又咳了起來,這一次還咳出了血……唉唉,我只是隨口一說,卻不知道犯了他的忌諱,他冷冰冰地說:‘任何人傷她一分,都是我微生硯的敵人。’這樣小心眼,換做對其他人,我早就一怒之下殺了他。可是,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我不敢再說擄來那個女人的話,只能順著他的意思說隨便他,讓他先養病要緊。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女人叫淳于翎,也是蜀中世家的女兒。他豈止是喜歡這個女人,簡直就是為她活著的。自從故友重逢,我就沒有見他笑過。我為了讓他高興,重新去做了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木馬和青蛙,看到舊物放在他面前,他也只是微微嘆了口氣,說:‘當年我把它們送給阿翎,她也是喜歡的。’
「我怕他這樣傷懷傷神,便帶他到江南遊歷,有次到了一片桃林,那時正是三月,桃花開得極盛,如雲似霞如煙似夢,他順著溪水緩步而行,竟然露出些溫暖神色:‘武陵人的桃源,世間可曾有人親見?’
「我看他神色,當時便暗暗下了決心,桃源有何難?我景行止便要為他造出一片來!」
景行止打造兵器每件都價值千金,要造一座桃林莊園雖然昂貴,卻也並非不可能。
這,便是行止山莊的來歷了。
「可是山莊還未造好,卻發生了一件事。」春花沉沉墜在枝頭,彷彿夢境太重。綠袍人的神色黯淡下來:「山莊裡死了一個人。」
「慕容昊天?」蘇同眉頭一挑。
淳于翎所嫁的男人叫慕容昊天,出身山西慕容鏢局,家世遠不如微生世家,但是槍法了得,在江湖上也頗有聲名。
「就是慕容昊天,他心心念唸的女人嫁的人!那天,慕容昊天來我行止山莊拜會,說一場大戰在即,奉上千兩黃金找我來給他打一杆長槍。我知道他的身份,原本就看他不順眼,直截了當讓僕人告訴他時間太短完不成,讓他把金子拿回去。誰知道他竟然拿出那套江湖大義什麼的來羅嗦,我平生最討厭別人對我說教,直接便讓僕人把他捆了扔出府外!」
慕容昊天也是鏢局公子,自然是有些脾氣的,況且他入贅淳于世家,最怕江湖人瞧不起他,受此大辱,他絕難以忍下這口氣。
「那些江湖正派,行事可謂‘磊落’得很!」景行止說到這裡,連連冷笑,「我不曾想到,慕容昊天半夜竟帶著一幫人到我藏兵閣來搶東西——那時我正在睡覺,他們一行十三人觸動了藏兵閣上的機關,死了八個,傷了五個。」
後來很多人都說慕容昊天是死於誅滅邪派的一場惡戰,可那不過是為了維護江湖世家的名聲,其實惡戰還未開始,慕容昊天就已遇害。
「他們自己碰到了機關而殞命,咎由自取,若依我以前的個性,這剩下的五個人自然也是一刀殺了完事。但微生硯那時還在府中,他向來不喜血腥,我也就留了那五人的性命。而且,我還仁至義盡低沒有將慕容昊天的屍體扔到湖裡餵魚,準備命人將他抬送出去。
「可這一幕,被微生硯撞見了。
「看到慕容昊天的屍首時,他竟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當時臉色就慘白如死。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是情敵,死了又有什麼可惜?況且人又不是他殺的!
「可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像盯著陌生人一樣,那裡面冷冰冰的一片……他問:‘你殺了他?’我被他那樣的神色注視得心情壞得很,也就冷冷說:‘隨你怎麼想。’我話音剛落,他突然從慕容昊天的屍體上拿起長槍,一槍就刺進了我胸膛。我武功雖然遠勝於他,但我怎麼能對他出手?
「槍尖還在滴血,冷風灌進胸膛,空空的都是惘然……惘然之後便是疼痛。我看見他呆坐在慕容昊天的屍首前面,嘴裡喃喃說著‘阿翎,我對不起你’,血從他嘴角流出來,他也渾然不覺,只是重複著這句話。
「‘阿翎’是他愛的那個女人的名字,我終究還是忍不住,上前吼道:‘有什麼對不起的?你要對得起她,就回川蜀去娶她!」
你要對得起她,就回川蜀去娶她!
「這句話讓他渾身一顫,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慕容昊天的屍體,突然暈厥過去。
「我知道他病發,那時我自己也傷得極重,卻毫不猶豫用內力為他護住心脈,可我拼了命地救他,他醒來之後只說了一句話,讓我這輩子也忘不了的話。他說:‘當初我不該給你那本書,讓你如今草菅人命。’」
「我氣得發狂,他竟然後悔當初的相識、相助!我平生只交這樣一個朋友,卻是這樣下場!我那時差點忍不住一劍殺了他,卻終於沒能下手……最後,我渾身血淋淋地轉頭就走,一次也沒有回頭。
「也正是那一年,我造出了‘蜀道難’。行止山莊的聲名在江湖上更加顯赫,多少人看我風光無限,多少人畏我如猛虎豺狼……可偌大莊園,無知己一人。更無人知道,那真正的蜀道之難。我灰心之下,甚至扔下這座冰冷的莊園,遠走關外四年。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微生硯。多年後,我想起當年事,知道自己當時實在衝動。」
「你嗜殺當然是大錯特錯。」蘇同淡淡看了他一眼,「對朋友竟不肯放下面子解釋一句,更是錯得離譜。」
景行止黯淡的綠眸裡不僅是痛苦,簡直湧出一絲後悔了。
「但你有句話說得沒錯。」蘇同俯視著他,「要對得起她,就回川蜀去娶她。人生在世,寧可不要高尚,也不該丟了真性情。」
景行止渾身一震,仰天大笑:「你個少年,倒和我的脾胃!」
蘇同只是輕鬆打了個哈欠。
如今,微生硯真的娶了淳于翎——與景行止當初那句話有關嗎?還是他自己想通了?
「時過境遷,當時的賭氣與一怒之下的衝動,都淡了,只剩下遺憾。我本想在他大婚時,將天下珍寶裝成車送去,後來想微生世家富可敵國,也不稀罕我這些金銀珠寶……」
「於是你就想到了打一百隻木榻?」蘇同的話雖然是問句,卻並沒有讓人回答的意思。
「劍斷可以再造,酒儘可以再滿杯,一笑泯恩仇,原本也不是難事。」
景行止的臉色頓時亮了。
「但我聽江湖中說起微生先生,為人雖然孤傲,卻並不仗勢欺人。他若是知道你威脅沈賀為他打椅子,不說一百把,只怕連一把都不會坐。」
景行止的臉色剎時又黯淡了下去。
「我們的交易既已達成,你替我燒柴做魚,我也告訴你一個辦法。你送百榻,不如送這樣東西。」蘇同用摺扇又在桌面寫了一個字,景行止的臉色便又亮了一亮。
「你讓他送什麼?」君無意忍不住問。
蘇同打了個哈欠,說了一個字:「琴。」
微生硯的琴藝之好,聲名在外。景行止既然有世間罕有的桐木,打造一把好琴豈非順水推舟?聞絃歌而知雅意,微生硯是聰穎通透的人,自然知道這琴中的高山流水,故人情義。
琴的寓意更是美妙。大婚之喜,哪一對夫妻不盼望琴瑟和諧?
這把琴,卻是比一百隻木榻要好得多了。
九
三日後,桃林之中,沈賀前來辭行。
「景莊主說你可以留下,你的手藝極好,幫他也無妨。」蘇同平平地說。
「我該走啦。」沈賀的勁裝打扮十分瀟灑,「說不定我還要去其他地方招搖撞騙呢!」
兩人對視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其實我曾經見過微生硯的,在我很小的時候。」沈賀狡黠地眨眨眼,「我會些手藝,其實也多虧了微生世家的半本藏書。」
「哦?」蘇同的神色微微一頓。
「景行止說的那差點砍了他手的藥鋪掌櫃,就是我爹。那個還在牙牙學語的、把赤蛇丹抓來玩耍的小娃娃,就是我了!我爹因為長年給微生世家提供藥材,而得了半本藏書,我從那藏書裡學得了機巧,這四年才能忽悠那些前來求兵器的江湖人。」
世事竟然如此湊巧,連蘇同也露出驚訝神色。
「當年我爹的生意做得很好,後來家道中落,我自然是個不成器的,但我還有個兄弟叫沈祝,」說到這裡,沈賀臉上也露出些自豪神色,「我家祖輩行醫,我兄弟沈祝幼時得到機緣,拜在逍遙神醫門中。蘇同,你以後若是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就直接去找他,說是他哥哥沈賀的朋友,他一定不會拒你於門外的。」
逍遙神醫門極其神秘,江湖中少有人得見。如此一來,蘇同的朋友便又多了一位。
灰衣少年點點頭:「承你的情。」
沈賀大笑,兩人拱手別過。
偌大的莊園,少了一個朋友,竟然顯得有些空蕩蕩的。蘇同漫步在桃林中,突然見到不遠處的白色身影,嘴角終於慢慢勾了起來。
是君無意來了!
酒有千尊,詩有萬言。可下筆萬卷如何能寫盡這一身風華?斟酒千杯如何能傾盡這一眼豪情?白衣少年就像春日的大地,無論何時都讓人眼前一亮,胸懷一敞。
而他身邊,便是那頂綠色的轎子,景行止坐在轎子裡,看著兩個少年:「我向來言而有信。你少年二人,一人穎悟,一人赤誠。這片莊園,從今往後就歸你們了。」
「我要莊園來做什麼?」蘇同漫不經心地撣撣衣襟上的雨絲,「至於他,江山戰圖,他才畫了寥寥幾筆而已。一座園林,呵,不過泰山微塵。」
君無意卻不願令景行止難堪,微笑道:「這片桃源得江南煙雨滋潤,令人心嚮往之。只是,待到雨停,我們還要遠行。」
白衣少年的微笑比杏花上的晨霧更雋雅,墨石眼底一片澄淨。
景行止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夢有好有壞,每個人的夢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你永遠不能做別人的夢。
景行止綠色的眼眸裡不知道是什麼神情,他沉默半晌,突然對旁邊的古雅的男子說了幾句話,對方沉聲應道:「是!」不一會兒,便從內室中取了一樣東西過來,雙手恭恭敬敬舉著,鄭重地呈給君無意。
那是一把看上去很尋常的劍。
君無意手握劍柄,將劍身抽開寸許——冷月般的光芒剎時如水流出。連用劍多年的他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讚道:「好劍!」那劍光就像是活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謖劍?」蘇同平平說。
這下,君無意的神色一震。
中原天下有兩把名劍,一把是徽劍,在開皇六年被隋文帝賜給鍾愛的將軍;另一把,便是失傳已久的謖劍。
謖劍握在手中很涼,就像繞著秦磚漢瓦的古城牆頭的月華如煉;劍身極薄,就像在歷史亙古的歲月裡,留下的小小信箋。
——不容青史盡成灰,文官有筆,武將有劍。
「此劍太過貴重,無功不受祿。」君無意搖頭將劍緩緩收回鞘中,微笑遞給景行止。
「哼!」景行止惡狠狠地瞪著君無意,猛地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將劍收回鞘中。「這把劍配不上你?」他不等君無意回答,便不耐煩地大聲說:「這把劍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這把劍,你拿著它,再天經地義不過!」
他舉止雖然霸道,卻也坦蕩。君無意馳騁沙場,風華初露已是驚豔。世間若有人配得上這把劍,便是眼前的少年將軍。
——天地間浮雲追月,百川歸海,又哪裡需要什麼理由?
名劍贈英雄,需要什麼理由?
十
江南的春色還是一樣的瀲灩。
青石橋上,兩個少年在春雨中悠然打馬前行。與三天前不同的是,君無意腰畔掛著聞名遐邇的謖劍。蘇同並不喜歡這把劍,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過它。
世間總有繫著天下蒼生的劍。
世間也總有桃源。
「鱖魚的味道如何?我親自下廚做的。」蘇同認真地問。
「很特別。」君無意的表情十分複雜,其實在吃了那些不明味道的鱖魚全席之後,現在的他只想喝口酒,將舌尖的苦味和糊味沖淡些。
「既然如此,下頓我再一展身手,做鱸魚和鯉魚宴。」蘇同雙臂環胸,「江南這地方,最不缺的便是流水和鮮魚。」
「……」聞言,君無意不僅是舌尖,連臉色也微微發苦了。
馬兒卻渾然不覺主人的苦惱,只是歡樂地邁蹄前行。兩匹馬兒都是雪白的,君無意的馬背上揹著劍,而蘇同的馬背上只有一壺酒。
蘇同將酒囊開啟,仰頭喝了一口,又隨手擲出——酒囊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便穩穩落到君無意手中!
兩人對視一眼,都是大笑。浮生若一夢,攜手少年遊。
你有你的桃源,我有我的。但無論世事如何變幻,人如何成長,有些東西永遠也不會變。
就像,江南的春天,雨中的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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