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江南·春天·少年

一

三月的江南煙雨朦朧。橋頭柳絲和雨絲交纏,行人們倒像走在一場淺綠的夢裡。橋上,兩個少年並肩打馬,馬蹄輕鬆愉快地踩在青石橋板上,幾枝柔柔斜伸過來的杏花碰到了馬鼻,白馬響亮地打了個噴嚏。

一個少年身形優美挺拔如青山,馬蹄雖然在緩緩前行,他卻給人紋絲不動的感覺。幾個路人都紛紛回頭去看,倒不是這白衣少年獨特的氣質,也不是因為他清雅如同一軸江南春色的側臉,而是他的眼睛。

誰看到這樣的眼睛,都會忍不住想多看幾眼的。

旁邊的另一個少年相貌卻平凡得很,衣衫是上好的料子,蹬著一雙軟底絲緞鞋,看得出很能享受生活:「君無意,桃花流水鱖魚肥,你看到橋下的鱖魚了嗎?」

「怎麼,你要下橋去捉魚?」被叫做君無意的少年笑問。

「捉魚不如做魚。」灰衣少年雙臂環胸,就這麼瀟灑地坐在馬背上,任由雨風吹動他的衣襟,「既然到了江南,我是主人,你是客人,該請你到行止山莊吃鱖魚宴。」

旁人若是聽到他們的對話,只怕會當做天方夜譚!

行止山莊並不一個飯莊,山莊裡養了許多魚,但這些魚並不是用來吃的,而是用來吃人的。

尋常江湖人只要想到這裡,就會有脊背發冷,望而卻步。

「哪個行止山莊?」君無意也有些意外。

「天下絕沒有第二個行止山莊。」灰衣少年打了個哈欠,他聲音平平,但天下也絕沒有第二個人能將這句話如此輕鬆地說出來。

——他出自江南名門,姓蘇名同,字長衫。衣袖間不知有多少閨閣女兒的相思隨落花流水泛舟而去;又不知有多少五湖四海的朋友把酒對盞、彈劍高歌而來。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君無意眉頭一挑。

蘇同點點頭。一隻白鳥輕巧掠過橋下流水,春日光影在雨霧裡沉浮,美輪美奐。蘇郎還是悠然自得的樣子,隨手撣去肩頭的風雨:「去不去?」

君無意的白衣沾染了雨絲,映著杏花流水的詩意,他微微一笑:「客隨主便。」

有兩處地方,是江湖人都心嚮往之的。

小偷喜歡光顧,大盜也喜歡光顧,更多人只能在茶餘飯後聊起,白日夢裡光顧——畢竟,不是所有人都甘於冒著成為死人的危險,去光顧一個好地方的。

這兩處地方,一處是川蜀的微生世家,「天下武學七分藏於微生」,浩如煙海的武學典籍甚至是其它門派的不傳秘籍,都能在微生世家找到。另一處則是江南的行止山莊,所有的奇門遁甲精妙兵器,都能在行止山莊打造。

行止山莊的主人景行止是個怪人。

他從未在外人面前露過面,但他喜歡養魚和種桃花的癖好卻是江湖人盡皆知。據說那些擅闖山莊的人落到水裡,眨眼功夫就會成魚腹中食。活人飼料四季新鮮,所以行止山莊的魚長得格外好;累累屍骨作花肥,所以行止山莊的桃花開得格外豔。

兩個少年穿過水鄉小巷,停在一座古樸的宅院前,門扉上染了幾瓣落花,四下安靜。

蘇同下馬來叩門,朗聲說:「江南蘇同,長安君無意,求見景莊主。」

門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啟一條縫,一個青年打著哈欠睡眼惺忪的臉出現在門後:「蘇同,大清早的裝腔作勢,不會是要找我借錢吧?」

他將門開啟,又看了旁邊的君無意一眼,頓時來了幾分精神:「好清粹的人物,和蘇同這種俗貨一起來實在委屈,來來,進來我莊裡喝茶!」

縱是君無意向來隨和,此刻也不由得微微錯愕,一邊被熱情地拉住往裡走,一邊忍不住回頭看向蘇同:「……」

「景行止。」蘇同牽著馬擠進了有點狹窄的門,「你的鱖魚肥了吧?弄個十條上來,竹葉青下酒。」

堂堂行止山莊莊主,不僅穿著睡衣親自來開門,而且對「十條鱖魚,竹葉青下酒」並沒有什麼異議。不過,他邊走邊滿臉苦惱地說:「唉唉,我最近遇到了個難纏的人。」

蘇同看了他一眼:「江湖中都說,景行止是天下最難纏的人。竟然還有比你更難纏的人,倒讓人十分期待。」

被毫不客氣地揶揄,景行止也不生氣,只是嘆氣。

「這個人如何難纏法?」蘇同終於問。

「他來行止山莊,扔下百兩黃金,讓我給他打一百款四足木榻。」景行止的臉色不僅是苦惱,簡直是難看了。

「一百款榻?」蘇同饒有興趣地挑眉,「他要那麼多塌幹什麼?」

「他說這些塌務必打得舒適,有適合待客跪坐的,有適合小憩躺臥的,有適合讀書寫字的,更重要的是,塌要造得精巧——若是主人久跪或久坐之後起來頭暈,塌一定要能將人穩穩接住,不至於讓主人摔傷。」

「這倒是聞所未聞。」

「更離奇的是,這些木榻全是按一個人的身材量身定做的!」景行止睜大眼睛,煩躁地停住腳步,「我堂堂行止山莊,打一百款木榻雖然不難,但必然耗時費力,太大材小用不是?況且我也不缺金子,就一口回絕了他。」

「你如何回絕他的?」

「我很不高興地告訴他,他打一百款精巧的四足榻,難道還要再花重金打造一百個夜壺?若是身體虛弱有頭暈症,應該去找郎中,不該找我;再說了,這人就算在家裡有了這些榻,這輩子總是要出門的——最簡單不過的,如果這是個對他重要的人,他只要寸步不離跟在那人身邊隨時照顧,不就完事了?

「我開始說的時候,他的臉色只是越來越鐵青,到我說最後一句話,他突然猛地站起來,樣子像是要殺了我似的。」

景行止似乎很後悔自己的一大番高談闊論,臉上露出有點古怪的神色,似乎欲言又止:「然後……」

「然後,這行止山莊就歸了別人。」蘇同聲音平平地接過他的話。

「你怎麼知道?」景行止聞言幾乎跳起來。

「我一下馬,就看到行止山莊的牆頭桃花盛開,蝴蝶翩沓,每年春天你我一起喝酒時,都聽你抱怨花粉過敏,說要麻煩地命人把花打光,若不是山莊已經易了主人,誰敢留下那花海?」

原來,到行止山莊的那一刻,蘇同就知道景行止已經不是這座莊園的主人,所以才會朗聲說出客套的求見辭令。

景行止愕然瞪大眼看著他,半晌又頹然扭過頭,惱怒地哼哼:「好你個蘇同!」

「既然你已經不是這莊園的主人,卻還留在園中,是為了日夜趕工打那一百款榻?」蘇同的視線落在景行止手背的細小傷口上。

「何止是那一百款榻!」景行止忿然說,「他還讓我另打一百隻夜壺!」

暖風拂樹,春日花枝似是忍俊不禁地顫抖起來。

「你既然要給我們準備鱖魚宴,便沒有時間再做榻。」蘇同理所當然地說,「那人現在哪裡?」

景行止眼底露出一絲希望的光,隨即卻又黯淡下來,只是搖搖頭:「吃了鱖魚喝了酒你們就走吧。」

「他武功很高?」

「一般。」

「長得很帥?」

「……和你差不多。」

蘇同倒也不介意對方的揶揄,點頭說,「武功不高,相貌也不英俊,你顧慮什麼?」

景行止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他拿出一件兵器,勝了‘蜀道難’。」

蘇同的腳步突然頓住。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對大多數普通人來說,無論什麼絕世武功,想要學成不說十年八年,也至少需要三年五載流血流汗。即使拿到了川蜀微生世家的武學秘籍,也很難讓人一夕成名。

但,哪怕是一個毫無武功的路人,若擁有了一樣兵器,也能立刻斬殺江湖一流的高手。

不需要三年,甚至不需要三天,只需要一瞬間。

那就是世間至寶「蜀道難」!據說那件兵器拿在手裡只有三寸七分長,但無論什麼樣的高手,都躲不過這件兵器的一擊。

蜀道之難,從此再無天塹;江湖之遠,從此近如眉睫。

景行止天縱奇才,年少輕狂,甚至放出話來——

天下若有人能戰勝「蜀道難」,這座山莊大可拱手相讓。

「一山更有一山高,」蘇同滿不在乎地說,「你可心服?」

繽紛落花輕拂袖,煞是好看。景行止的俊臉卻難看得很,半晌才咬牙說:「……心服。」

蘇同悠悠然又問:「那你可心甘?」

景行止一愣——

雖然對方讓他心服口服,可是將這行止山莊拱手相讓,他可心甘?

當然不!

「既然心有不甘,那就去討回來。」蘇同理所當然地說,「你言而有信,將山莊輸掉了,但,江湖賭局總是有輸有贏,你能將它輸掉,自然可以將它再贏回來。」

「你有辦法?」景行止的眼睛驟然一亮。

「現在還沒有。」蘇同聳肩。

「……」景行止頓時欲哭無淚,突然就覺得,蘇同方才的自信傲慢何止是一點點欠扁?而自己竟然忍不住要相信他,又何止一點點天真?

幾條紅魚在池水中悠閒擺尾,一直沒有說話的君無意這時微笑開口了,聲音溫和沉靜中無端有種令人心安的力量:「雖然現在還沒有辦法,但我們三人一起,辦法總是多些。」

這句話是異常溫暖的。

只有朋友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景行止與君無意第一次見面,素昧平生,卻因了蘇同的緣故,已是朋友。

蘇同只是看著君無意,似乎有三分溫暖,還有七分……是驕傲。

他請的並不是鱖魚宴,而是麻煩。好涵養如君無意,自然不會將這揶揄的話說出來,景行止卻一見如故為君無意的風華傾心,脫口而出:「好你個蘇同!你請人不是來吃鱖魚宴的,而是來吃麻煩的!」

三人相視,只怔了片刻,都是哈哈大笑。

大半月來,行止山莊的天空,第一次有了亮色。

偌大的山莊安靜得很,兩人被安置在東面的廂房住下。景行止雖然輸掉了山莊,但出入自由,還有幾間沒人住的房間隨他使用。

反正山莊大得很,也十分幽靜。

君無意負手站在窗前,陽春三月桃花怒放,一眼望去滿樹繁華如煙似霧,樹下卻半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嬌柔的花樹心事重重地照著水中自己的影子。

「蘇同,你可覺得奇怪?」君無意回過頭來。

從一進莊園,這種說不清的感覺就越來越清晰,也許是因為莊園太大,山水樓閣又如此恢弘整潔,路人卻沒有看見人影;也許是因為池水清澈見底,卻隱隱透著血腥的味道——

他出身名將世家,十三歲便上戰場,太熟悉這種味道了。

那些染過血的大地,無論春去秋來,哪怕春草復生、鮮花遍野也仍然在空氣中飄散著一縷驚心動魄。

行止山莊真的如傳說中一般,埋葬著累累白骨?

可那位俊美開朗、心無城府的年輕莊主,並不像嗜殺之人。

蘇同看君無意的神色,彷彿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他點點頭,緩步走到他身邊:「我也是第一次來行止山莊。」

「哦?」君無意微微有些意外,旋即露出溫暖釋然的神色。蘇同此人的脾氣他再瞭解不過,蘇郎交朋友,交的就是朋友本人,至於朋友的聲名背景如何,向來不在蘇郎眼中和心中。

於是,蘇同很瞭解景行止,卻不瞭解行止山莊。

市井間關於行止山莊魚吃人的傳聞,固然是無稽之談;但浮雲之下,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莊園裡,肯定有什麼是世人所不知道的。那不僅是君無意的直覺,也是蘇同的。

湖水錯落倒映著遠近亭臺樓閣。

林蔭小道延伸向不知名的深處。

——千湖水底可有枯骨?

——百花深處可有迷夢?

不知道被什麼力量所震撼,兩個少年竟都微微失神,直到一陣落花窸窣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蘇同的目力極好,指了指前方:「你看那邊。」

桃花樹下竟有隻轎子。

一個綠袍人坐在轎子裡,轎子也是綠色的,就像煙雨蔥蘢的庭院裡突然生出了一株蒼翠大樹,枝葉冠蓋如雲。

綠袍青年俊美如同古樹上的新枝,坐在轎子上無端便有一種氣勢。

雖然他的身材比尋常人矮小,腿也似乎有些不便。

看到兩個少年朝他看過來,他眨眼笑了一下,眉宇間狷狂冷秀。

蘇同瀟灑地縱身一躍到窗外,「……」君無意來不及阻止,只有輕身按劍也隨之躍出。

待靠近了轎子,君無意才發現,那人的眼眸竟也是綠色的,並不是中原人!

未及開口,對方的目光便定定落在君無意的腰畔——那裡有把劍,白衣少年的手輕而穩定按在劍上。

「你見過微生硯?」綠袍人的眼睛突然一亮。

少年這樣的握劍姿勢,世間罕見。

君無意沒想到他有此一問,微微怔了一下才點頭:「三年前,我習劍時有一處不明,於是在領兵路過川蜀時,拜見過微生先生。」少年的眸子明亮坦誠:「當時微生先生看過我的劍式,不僅解答了我劍招中的疑惑,而且將我的七十二路劍法簡化成三十六路,恰似行雲流水,更加得心應手。」

「把你的劍法使來看看!」綠袍人雙手用力一按,人已經從轎子上騰空而起,一掌襲來!

眼見他突然出手,君無意自然下意識地出招應對。但對方沒有用兵器,他的劍也就沒有出鞘。

「出劍!」綠袍人的臉色陰沉寒冷,似乎他要是再不出劍,就會一掌打死他。

君無意武功雖不能說獨步天下,但行走江湖也少有敵手,這一刻卻被對方一掌封住所有的退路——

他不得不出劍!

劍氣寒光如雪飄灑,綠袍人只以雙掌應戰,竟似在風雪中引吭高歌般酣暢淋漓!君無意的劍越來越快,綠袍人開始還有陰狠的殺氣,武功又明顯高於君無意,讓他劍氣受阻;後來對方的招式不知為何慢慢褪去了戾氣,切磋過招,君無意掌下的三十六路劍法便如春風坦蕩拂過大地。

一直鬥了百招有餘,綠袍人似乎還意猶未盡。等君無意收劍,他才回過神來:「好,好。」臉上滿是悵然若失的神色。

蘇同見他們切磋完了,才悠然走上前來,問那綠袍人:「聽說,你勝了景行止的‘蜀道難’?」

「勝過‘蜀道難’的,是我家主人。」綠袍人的目光掃過灰衣少年時,頓時又恢復了冷傲狷狂,先前眼底那一絲悵然,如晨露消失不見。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都是詫異——如此人物,竟然只是個僕人!

蘇同淡淡俯視他:「傳話給你主人,我要與他打個賭。」

「什麼賭?」綠袍人瞳孔一縮。

「什麼賭,他來了自然知道。賭輸了,煩請他把山莊還給景行止。」蘇同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好大的口氣!」綠袍人放聲冷笑,轎子突然平地而起,他伸手朝蘇同的肩上拍來,隨意得像是老朋友要為他撣去衣襟上的灰塵,君無意的臉色卻是一變,攔在蘇同面前,將他輕輕往身後一帶。

這一掌於是穩穩落在君無意的肩頭。

君無意的人也紋絲不動。

綠袍人眼眸閃爍,讚了一聲:「好身手。」他的手放下簾子,轎子便輕飄飄地離地,毫不戀戰,像是情人遺落的一聲嘆息,慢慢消失在桃花深處。

細雨正是在這個時候落下來的。

遠近樹木都變得朦朧起來,江南的春色由清亮變得迷離,像是一雙尚未睡醒的眼眸,帶著倦怠而悠遠的往事。直到人影不見,蘇同正要說些什麼,突然見君無意的身形晃了晃。

他立刻伸臂扶住君無意,另一隻手探向他的脈搏。

「不礙事。」君無意臉色略微蒼白,似乎在調理內息。

蘇同扶著他,聲音帶了幾分溫度,以及胸有成竹的自信:「放心,我有辦法對付他。」

「我回來啦!」景行止回來時一身雨水,天已近黃昏,他手上果然拎了十壇酒,卻沒有魚。

「下雨了魚都躲在湖底,釣不到。」景行止滿臉苦惱地說,「明天我再去。」

「關下雨什麼事?」蘇同斜睨他一眼,「去年春天溪邊垂釣,整整一天,不知是誰最後終於手舞足蹈釣上來一隻破鞋子?」

「五十步笑百步!只釣到了一條比手指還短的小鯽魚的人,也沒有什麼可炫耀的……」景行止惱羞成怒。

君無意只是微笑看著他們,眼眸裡春風拂動。

景行止拿來的竹葉青是二十年陳釀。雖然沒有鱖魚,仍然賓主盡歡。

酒過三巡,君無意不勝酒力般以手扶額,喚了一聲:「蘇同……」蘇同正自斟酒,聞言伸手擋住他手中酒杯:「醉了?」君無意一向清明的目光微微茫然,唇齒未啟已是玉山傾倒,伏在案上不動了。

景行止不甘心地用力推君無意:「喂喂,聽說你是少年將軍,馳騁沙場千軍萬馬,怎的酒量如此不濟?」

「比酒量,只怕你我兩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君無意。」蘇同將不省人事的君無意扶起來,輕鬆扛在肩上,隨即朝內室走去,「這樣的竹葉青,再來二十壇也放不倒他。」

「……可他醉了。」景行止愕然。

「任誰的酒裡被放了一包安神散,都會醉得很快的。」

「……」景行止一下子氣得跳了起來,「蘇同你搞什麼鬼?」

蘇同將君無意放到床上,燭光中灰衣少年眉宇斜飛,自信得旁若無人,「讓他睡覺而已,問題我自會解決。」

「你會解決?一個人?」景行止終於反應過來,他手裡還拎著半壺酒,嘴卻張大了,「你的意思是,我也留在這兒?」

「那是自然。」蘇同斜睨了他一眼,「或者,你的武功比我好?」

「……」景行止閉上了嘴。

「再或者,你辦法比我多?」

「……」景行止將嘴閉得更緊,彷彿就算有人來刀子來撬也撬不開了。他憤憤將目光落到床上的白衣少年身上,同病相憐,誤交損友真是人生一大悲痛啊!世上恐怕只有這個讓人如沐春風的少年,才能忍受蘇同這傢伙欠扁的自以為是和狂妄吧?

景行止腹誹的時候,蘇同毫不費力地看穿了他在想什麼:「君無意雖然很好說話,但他也會生氣。只是,我寧可他生氣,也不能讓他再受傷而已。」

說話間他已經整理衣襟朝門外走去:「看好君無意,等我回來。」

少年從容拂袖的動作裡,隱隱透出一絲肅殺——如同埋藏萬年的古劍鞘裡驟然露出的一線雪色寒光,映著星夜湖光,璀璨飛揚。

月色撩人。

冷月溶溶墜在湖裡,似有無數嫋娜的人影在水中徘徊。灰衣少年穿花問路,彷彿踏入了夢的深處。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頂綠色的轎子。

轎子旁邊還有個古雅軒昂的人。與綠袍人的矮小不同,那人的身材很高大,轎子的頂甚至只到他的腰部,如同俯低參拜的姿勢。他穿著華貴的寬袍大袖,頭帶峨冠,整個人看上去有種沉厚的秦漢之風。

綠袍僕人雖然坐在轎子裡,卻彷彿已然成了配襯。

「江南蘇同,長安君無意——」那華服公子竟然先開口了,聲音渾厚低沉,「你們叩門時的拜會我已聽到。」

「你自然應該聽到。」蘇同平平回答,「因為我原本就是說給你聽的。」

對方放聲大笑:「說給我聽的?」

「不錯,說給你聽。」

「你要與我打什麼賭?」

蘇同不緊不慢地回答:「賭你的榻送出去,收禮的人會將這些東西扔到垃圾堆裡,看也不看一眼。」

空氣中驟然有一絲可怕的殺機顫動,彷彿絃斷劍折。旁邊的綠袍人瞳仁縮緊,幾乎立刻就要動手殺人了。

那華服公子卻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時,聲音低緩而危險:「你又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很多事,你有興趣,我可以一件一件告訴你。」灰衣少年仍然緩緩道來,「現在,你先替我做一件事——把山莊裡的那些僕人放了。」

他說得如此輕鬆,彷彿只是讓頑皮的孩童放掉一隻落入網兜的蝴蝶而已。但談笑間,便是兩百多條人命。

早在剛邁入行止山莊時,他就發現了一件怪事。

山莊裡沒有看到一個僕人。

這樣大的山莊不可能沒有僕人打理,那麼只有一個解釋,那些僕人都被關押起來了。

被關押的人只要還活著,便不可能沒有聲音——除非他們的聲音被隔絕開來,旁人聽不到。蘇同今夜來時注意到,湖邊有一個很大的冶煉房,火爐煮鐵水,四周封閉,被關在那樣的地方,就算不被殺,也絕對過得很難受。

「你認識那些僕人?」那人沉聲問,「他們的確被我關在冶煉房。」

「不認識。」

「既然不認識,你何必管閒事?」

「我不喜歡管閒事,可我有個朋友喜歡管。偏偏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蘇同打了個哈欠——若是君無意在場,必然會管這件事。景行止雖然輸掉了山莊,卻沒有答應輸掉山莊上下兩百多人的性命。

空氣中壓抑著沉默。許久,只見那人朝身邊的綠袍人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後者立刻沉聲答道:「是!」

轎子在夜色中飄了起來,像是要遮住月亮的雲,朝冶煉房的方向過去了。

到這個時候,蘇同反而覺得無事可做,找了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甚至也邀請對方:「坐?」

華服公子抿緊嘴唇瞪了他半晌,居然也坐下了。

月下相對,蘇同竟然感慨了一句:「景行止說你的相貌和我差不多,我很欣慰。」

對方五官清晰輪廓分明,整個人古雅高大而有氣勢,放在人群裡,絕對比一身灰衣相貌平平的蘇同要英氣得多,也醒目得多。

「景行止給了我山莊的地圖,方才我一路走來,發現有幾處地方很適合佈陣。」蘇同打了個哈欠,「你知道最適合的一處在哪裡嗎?」

「在哪裡?」對方冷冷問。

蘇同指了指他們身下的大石頭。對方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他似乎立刻就要霍然起身,可人稍稍一動,月光中頓時有細若髮絲的銀光割破了他的手臂,一線血跡立刻沁了出來!

他愕然環顧四周,看不見的埋伏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如同這月夜的花香一般,輕盈而危險。

「我剛才請你來坐,是真心想留你坐一會兒的。你手中既有能戰勝‘蜀道難’的奇兵利器,眼下看來是天下無敵,」蘇同的眉在月色下逸興飛揚,「你好好坐在這裡,陣法就不會被觸動,你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對方手中青筋暴起,他恐怕從未如此受制於人,眼前的少年步步為營,卻又絲毫不露痕跡,不知不覺間已掌握了整個局面!

「好一個智謀無雙的少年!」對方突然縱聲大笑,「你只想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的侍衛去冶煉房,並不是去放人的,而是去殺人的!」

他話音剛落,幾乎是同一瞬間,蘇同的眼神驟然凜冽——不遠處的冶煉房傳來沖天的火光。

失火了!

夜色清涼如綢緞滑過人的肌膚,綠袍僕人仰坐在清涼的黑暗中。轎子很寬敞,他的腿腳雖然不靈便,但眼力和耳力都很好。

火焰劈劈啪啪燃燒的聲音,遠近的腳步聲,鐵鎖晃動的聲音,以及……那些垂死掙扎的求救聲,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開門!開門啊,救命啊——!」微弱的呼救聲從屋子裡傳來。

綠袍僕人似乎很享受別人的痛苦和掙扎。

他的武功很高,掌控別人的命運和生死,在他看來並沒有什麼不對。尤其是那些本來就該死的人——

在他看來,世間強權如石碾,人命如螻蟻,弱肉強食便是叢林。

哭喊的僕童,驚慌的婢女,渾身是傷的家丁……呼救聲在噼噼啪啪的燃燒聲中顯得孤立無援,許多人逃到了門口,可是幾十斤重的鐵鎖,任由他們拼命推撞也紋絲不動。火勢追趕而至,能逃到門口的人,終究還是難逃被活活燒死的命運。

僕人們拼命砸門的時,一棵不堪重負的樹驟然倒了下來,燃燒的樹幹朝一個瑟瑟發抖的孩童壓去!

大樹無情壓上了孩子的頭頂,只聽轟然一聲巨響,堅固的石牆突然坍塌了一角——

一個白衣少年出現在火海中,用自己血肉的右臂撐起了燃燒的火柱,將孩子護在身下!只聽他沉聲喝道:「快走!」

這是不容違抗的命令,也是死亡火海里唯一的生機,眾人都拼命從這個出口擁擠逃生。

火光中,少年背後幾道箭傷深可見骨。

冶煉房的周圍設定了機關,若要強行破壁救人,便躲不開無數亂箭。

綠袍僕人的神色終於變了。

——蘇同呢?他為何沒有趕來救人,落入這陷阱中?

只聽轟然兩聲巨響,旁邊的池水濺起十來丈高,空中瞬間如同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雨!

又是幾聲巨響,在鋪天蓋地的水霧中,冶煉房的火焰漸漸委頓。

蘇同沒有直接去冶煉房救火,而是衝進了旁邊的藏兵閣。夜裡起南風,冶煉房的火勢一旦蔓延,藏兵閣就會起火,裡面的雷火彈若是爆炸,到時才會真正死傷無數。所以他搶奪先機,將九枚雷火彈盡數投入湖水中,既由爆炸之力激發湖水撲滅了冶煉房的火焰,也解了藏兵閣之圍。

在如此危急的時刻,蘇同竟然能如此決斷。

綠袍人坐著沒有動,眼底光芒卻亮得驚人——智勇雙全,好一個蘇同!

隨即,他的目光投向火光中正在救人的白衣少年,卻變得十分複雜……

難以想象這樣一個雋雅少年能不顧性命開啟堅若鐵石的牆壁;更難以想象的是,他傷重至此,現在還在做蠢事。

火焰雖然小了,但煙霧更濃。

不知道過了多久,逃生的人越來越多。而君無意的臉色難以看到一絲血色,冷汗從他的額角落下,很快跌進火海蒸發無蹤。

綠袍人看得出來,他不可能撐下去了。就在一個老者跌跌撞撞逃過來,離出口只有幾步之遙時,君無意修長的身形終於晃了晃。他開啟石牆時已經身受重傷,如今失血過多,哪怕在火海中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濃煙烈火嗆到胸肺之間,讓他眼前越來越模糊,他做到了自己的極限,但並不能救所有人——總有些事,哪怕盡力了,流血了,拼命了,卻仍然會留下遺憾。

這一刻,力竭的君無意猝然地朝火中倒去。

卻有一道人影狂奔而至,縱身躍向火海!蘇同伸臂撈起君無意傾倒的身子,鬢角眉梢都被火光映紅,眼底卻冷酷。

蘇同與綠袍人目光相交,如同血色湖水映出天空。

景行止這時才從遠處跑過來,慌慌張張地連鞋也沒穿:「君無意他——」

蘇同看著完全不靠譜的景行止,目光竟有森然之感:「我說過,讓你看好君無意!」

「半個時辰前他突然醒來,我想要阻止他出去,可武功遠不如他,被他點了穴道。」景行止滿臉委屈地哭喪著臉,「連你都沒有辦法的人,我能有什麼辦法?」

蘇同臉色鐵青地閉上了嘴。

「我總不能用‘蜀道難’殺了他!都怪你的安神散下得太少了,我怎麼知道他那麼快就醒來……」

「閉嘴!」蘇同朝景行止喝道,打斷了他的囉嗦,隨即將昏迷的君無意放到他懷裡,同時順手抽出君無意腰畔的劍——

他平時不帶兵器,因為他對自己的武功有自信。但此刻拿著劍的他,臉色竟有些可怕。

綠袍人本不該畏懼一個初入江湖的少年,但長劍攻來時,他才驟然發現,對方掌握了他全部的弱點!

哪怕武功再高,如果弱點都被對手掌握,也是很難取勝的。綠袍人盛怒驚懼之下使出了殺招,可惜已經太晚了。

蘇同就在剛才他與君無意的那一場比試裡,不僅看清了他的破綻,還看清了他的要害!

寒劍無情地架在了他的頸脖上,蘇同冷冷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君無意這個人胸襟寬廣,你打他一掌,他未必會記在心上。但我替他記下了,再替他還給你。」蘇同的話平之又平,但他話音與手幾乎是同時落下,只聽「喀嚓」一聲,綠袍人的整條胳膊已被卸了下來!

眼前相貌平凡的少年,有種刀鋒般言出必行的果斷。

「唔!」綠袍人痛得冷汗淋淋,怒極反笑:「好大膽!你不怕我家主人要你的性命嗎?」

脫臼的胳膊在他身側垂著,軟綿綿的顯得很怪異。

蘇同淡淡看著他:「一筆帳是一筆。你的主人要我的性命,那是另一筆賬了,與我現在和你清算的不相干。」

他如此狂妄,像是理所當然的驕陽,冷峻的光芒令對手不敢逼視。

而只有看到朋友時,他的光芒才溫暖動人起來,彷彿沉甸甸的陽光令大樹枝葉低垂,為朋友擋盡人情冷暖、世間風雪。

君無意醒來時天還未亮透。

窗外霧氣朦朧,桃花如雨絲墜落,有幾瓣隨風潛入,墜在他的白衣間。蘇同靠在床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睜開眼來,見他醒了,剎那間眼裡的目光明亮,洞穿了所有的濃霧。

「那些人怎麼樣了?」君無意側過頭來,手臂和後背仍然火辣辣地疼痛。

「兩百一十六人得救,四十九人喪生。」蘇同平平回答。隨即加上一句:「不關你的事,你已經盡力了。」

若非君無意及時趕去,死的人更會數倍增加。

可少年春風般的眸子還是黯淡下去,風行雨沉,天地微涼。蘇同毫不遲疑地伸手握住他臂膀,掌下力度溫暖入骨:「沒有人能算無遺策,我也低估了對手的底線。」

君無意的眸子對上他的,許久,卻只淡淡說了一句:「酒中下藥,非丈夫所為。」

他即便生氣,也只是淡而清寂的語氣。

「我本來就不是君子,只是個浪子,」蘇同幾乎是有點無賴地雙手枕在腦後,與他並肩躺在一起,「喝酒時你突然喚了我一聲,是已經察覺到不對了?」

君無意苦笑:「不錯,可惜那時我已經擋不住睡意,只來得及在意識未失去前,將有安神散的酒逼出了少許。」

所以,他仍然昏睡一陣,才從黑甜夢鄉中掙扎醒來。

「景行止說得對,」蘇同的目光掃過他後背的傷口,望著那從雪白紗布中滲出的點點血跡,平之又平地說,「我的安神散下得太輕了。」

這毫無悔意的話,若是讓脾氣稍差的人聽到,只怕當場就會翻臉。君無意一時間也氣得怔住,怒極反笑:「下得輕了?」

灰衣少年翻了個身,閉目裝死。

君無意正要開口,驀然見對方臉色疲倦,全然不如平常神采飛揚,突然意識到自己昨夜傷重不支昏倒,他必然損耗了內力為自己療傷,一時間便說不出話來。

「蘇同,」許久,君無意終於探向他的脈搏,眸子裡滿是擔憂,「你沒事吧?」

他自然沒有看到,灰衣少年嘴角勾起得逞的弧度。

君將軍脾氣雖好,但若是遇到較真的事情,卻比任何人都認真,也比任何人都固執。蘇同太瞭解對方吃軟不吃硬的個性,於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躺下,他的確耗損了些內力,又徹夜不眠,正好有幾分倦意,再加上七分誇張,果然事半功倍。

「我腰痠背痛頭暈目眩。」蘇同翻身過來,認真地說,「吃鱖魚才能治好。」

「……」君無意哭笑不得。

蘇同見他神色,知道自己已經過關,便言歸正傳:「我已將事情都解決了。」

君無意徵詢地看著他,似乎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一夜之間,他已經將行止山莊的麻煩解決了?

「昨晚我從藏兵閣出來,順手捎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很罕見的,可以煮雙味魚頭的鐵鍋,另一樣,是幅美人圖。」

「……」

君無意忍不住扶額,呻吟了一聲。

「你不想問我,藏兵閣裡怎麼會有美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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