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帶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王后生進了會議室,會議室站著白仁寶,白仁寶是已端著一杯水,說:喝呀不?王后生說:喝呀。白仁寶卻一下子把水潑在王后生的臉上,說:喝你媽的×!王后生哎哎哎地叫,眼睛睜不開,說:你們不是請我來給鎮政府工作建言獻策嗎?侯幹事吳幹事翟幹事已進來,二話不說,拳打腳踢,王后生還來不及叫喊就倒在地上,一隻鞋掉了,要去拾鞋,侯幹事把鞋拾了扇他的嘴,扇一下,說:建言啊!再扇一下,說:獻策啊!王后生就喊馬鎮長,馬鎮長,馬,鎮,長!他的喊聲隨著扇打而斷斷續續。

這時候馬副鎮長進來了,他一進來,三個幹事出去了,白仁寶也出去了。馬副鎮長端著茶杯喝茶水,茶沫浮在水面上,一邊吹一邊說:王后生,你怎麼坐在地上?起來起來,辦公室有的是凳子麼!王后生說:他們打我,你看我嘴!馬副鎮長說:打你了?怎麼就打你呢,打也不能打嘴呀,讓你怎麼吃飯?王后生說:我知道請我來建言獻策是幌子,是沒好事,可我沒想到一來就打我!馬副鎮長說:是幌子,叫你來只是問你一些事哩。王后生說:這事肯定要被問的。馬副鎮長說:你聰明!那你就說事。王后生說:我寫了上訪材料,找人在材料上簽名。馬副鎮長說:王后生還是條漢子麼!你等等,你等等。就大聲叫竹子,讓竹子來做筆錄。

於是,馬副鎮長審問王后生。

馬副鎮長問:你上告的材料是什麼內容?王后生答:櫻鎮黨政領導欺上瞞下,魚肉百姓,只圖政績,不顧汙染,引進的大工廠是禍害工程!馬副鎮長問:多少人在上告材料上籤了名?王后生答:十三人。馬副鎮長問:十三人都是誰,姓什麼叫什麼哪個村寨的?王后生答:這我不說。馬副鎮長問:上告材料呢,把材料交出來。王后生答:這我不交。馬副鎮長問:由你啦?你必須說,必須交!王后生答:我現在起就不回答你的話了。王后生果真不再說話,眼睛還閉上了。馬副鎮長說:哦,困了?我也困了,午飯後不睡一會兒人就沒精神麼,咱都睡一會兒。

馬副鎮長走出會議室,竹子也跟著出來。帶燈、白仁寶和三個幹事還都在院裡玩撲克,問情況怎麼樣,馬副鎮長說已承認了寫上告材料和十三人在材料上簽名,卻再不肯交待。吳幹事說:我撬他的牙口去!帶燈說:你咋個撬?吳幹事說:他能受得了多重的打,我就能下得了多重的拳!帶燈說:你打死他呀?咱要的是材料!就給馬副鎮長建議:這裡繼續審他,另外派人得去他家搜。馬副鎮長就派去了白仁寶和竹子,並問手機有電沒有,隨時和這邊聯絡。白仁寶說:竹子去還不行嗎?帶燈說:我和竹子去,你們就都留下吧,千萬記住,王后生那是塊抹布,慢慢擰著才出水哩。帶燈和竹子一走,吳幹事說:女同志弄這事不行,怪不得王后生囂張了這麼多年!馬副鎮長說:下來你們四個年輕人輪換著去審,一人兩個小時,看在誰手裡能把材料弄到了,我給誰獎二百元。吳幹事說:你替我打牌,我賺這二百元去。

吳幹事進了會議室,王后生閉著眼睛坐在那裡。吳幹事說:王后生,把眼睛睜開!王后生眼睛不睜,還響了酣聲。吳幹事看見牆上掛著一排記事本,記事本都用鐵夾子夾著,就卸下兩個,快捷地把王后生的兩個眼的眼皮子夾了。王后生一下子跳起來,拿手要取鐵夾子,吳幹事就用撐窩棍兒打他的手,說:你不是睡著了嗎?王后生說:疼!疼!吳幹事說:你還睜眼不?王后生說:你取了鐵夾子我就睜眼。鐵夾子取了,吳幹事說:老實給我交待,材料在哪兒?簽名的十三個人都是誰?王后生又閉口不說話了,任憑吳幹事揪著他的衣領提起來又扔到地上,再是拿拳頭在頭蓋上犁道兒,敲出了栗子包,仍是不說話。吳幹事說:你以為你是渣滓洞裡的共產黨員嗎?!用手使勁捏王后生的腮幫,把嘴捏開了,把痰唾進去。王后生看著吳幹事,把痰竟然嚥了。吳幹事丟了手,說:你狗日的這麼不怕髒!王后生說:你從嘴裡出來的又不是從你屁眼屙出來的,有啥髒的?氣得吳幹事撲上去扇耳光,直扇得王后生趴在地上,把頭腦窩在身下。吳幹事把他往起拉,拉不起,攔腰抱,抱成一張弓了,手腳還不離地,兩人就那麼糾纏著移到了牆角,王后生更是借了力,身子撐得硬硬的。吳幹事提了拳頭砸王后生的頭,拳頭砸在了牆上,一塊皮砸掉了。吳幹事罵道:我日你媽!就掀屁股,屁股胡扯擰,褲子就繃開了縫,露出黑乎乎的屁眼來。吳幹事一指頭捅進屁股眼往上勾著掀,王后生身子塌下去。吳幹事再是提了腿把王后生拉到會議室中間地上,猛一扭,整個身子翻過來,說:材料在哪兒?王后生說:在我家屋樑上吊的擔籠裡。吳幹事拍拍手,走出了會議室。

院子裡馬副鎮長他們還在打撲克,白仁寶心不在焉,一會朝會議室看,一會又朝大門口看。翟幹事說:是不是等那個?白仁寶說:胡說啥哩,我操心吳幹事的本事哩。馬副鎮長說:靜氣,每臨大事要有靜氣,打牌打牌!便見吳幹事出來了,問:怎麼樣?吳幹事說:材料在他家屋樑吊著的擔籠裡。馬副鎮長說:每臨大事能靜氣了,身邊必然會出奇才的。給帶燈打電話。這時候,劉嬸從鎮街買回幾份涼調的餄餎,馬副鎮長說:讓吳幹事先吃!吳幹事也不客氣,吃了一口,芥末嗆得眼淚長流。帶燈的電話就來了,說把王后生家搜了兩遍,屋樑上根本就沒吊擔籠。吳幹事說:他耍我?!放下碗又進了會議室,說:王后生你狗日的耍我!屋樑吊的擔籠在哪兒?王后生說:記錯了,在雞圈裡。吳幹事又出來,說:材料在雞窩裡。端了碗再吃餄餎。餄餎還沒吃完,帶燈又來電話:雞圈裡沒有。吳幹事端了碗再次進會議室,說:你耍了我兩次?!王后生眼睛瞪著不吭聲。吳幹事說:你瞪著我是不是嘲笑我?把眼睛閉上!王后生還是瞪著眼。吳幹事就把碗裡的芥末湯潑過去,王后生這回是殺豬般地叫。

馬副鎮長在院裡叫吳幹事,吳幹事出去,馬副鎮長說:你來打一會牌,讓翟幹事上。吳幹事說:肉煮到八成了你不讓我煮?馬副鎮長說:不急麼,輪過了一圈你還可以上麼。

翟幹事進去,說:吳幹事剛才打你了?王后生說:鎮政府會議室是渣滓洞麼,你看你看!他掰著自己嘴唇,又撅了屁股。翟幹事說:那你不該哄他麼。王后生說:他把我打得頭暈腦漲,我記不清了麼。翟幹事說:我不打你,記不清材料放哪兒了,咱不說材料了,說十三個人都是誰?王后生說:你來唱紅臉的。翟幹事說:唱紅臉總比唱白臉好吧。王后生說:我有我做人原則,唱啥臉的我都不說。翟幹事說:不說也行。人肚子飢了就想吃飯哩,你幾時想說了你再說。王后生卻說:我要上廁所。翟幹事說:行呀行呀。拉著出了會議室。白仁寶問:這幹啥呀?翟幹事說:要上廁所。白仁寶說:狗日的屎尿還多!翟幹事拉著王后生走,王后生嫌走得快,說:我腿疼。翟幹事說:哦。拿腳在他腿彎子一踢,王后生撲咚跪下去,說:你也踢我?!翟幹事說:我試試是不是腿疼。王后生站起來剛走了兩步,翟幹事又在腿彎子一踢,王后生再次撲咚跪下去,翟幹事說:還真的腿疼。王后生說:鎮幹部沒一個好的!翟幹事嘿嘿嘿地笑。到了廁所,王后生蹲在那裡撲撲嗞嗞拉稀,翟幹事就招呼了白毛狗過來,猛地在狗屁股上踹了一下,狗忽地撲進去,王后生一受驚,坐在了蹲坑上,弄得一身屎尿。王后生讓快把狗趕開,翟幹事不趕,王后生讓快給他些紙擦屎尿,翟幹事不給,說:你已經髒成這樣了,就在這裡交待吧,簽名的都是誰?王后生乾脆就坐著不起來說:你讓我臭哩,你爬在廁所牆頭也臭。翟幹事說:簽名的都是誰?王后生說:成全了你小夥吧,有鎮東街的張三。翟幹事就對打撲克的喊:快記,簽名的有鎮東街村的張三。吳幹事說:狗日的他給你交待啦?翟幹事回過頭笑著說:他知道我是鎮政府培養的後備幹部麼。吳幹事罵道:勢利鬼!於是,翟幹事就不停地從那邊高聲傳過來人名,馬副鎮長就拿筆記著。翟幹事說:鎮東街村張三——!馬副鎮長說:記啦。翟幹事說:南河村王朝——!馬副鎮長說:南河村王朝。翟幹事說:鎮西街村李四——!馬副鎮長說:鎮西街村李四。鎮西街村有叫李四的?翟幹事說:荊河巖村馬漢,藥鋪山村的吳耀軒,鎮街藥鋪馬小安。馬副鎮長說:慢點,慢點。吳幹事卻說:藥鋪山村有和我同名同姓的?馬副鎮長覺得不對勁,說:張三李四王朝馬漢,還有誰,馬什麼安?翟幹事說:鎮街藥鋪馬小安。鎮政府出納就叫馬小安,她一直在她的房間裡洗衣服,剛端了髒水出來倒,說:馬小安?櫻鎮只我一個馬小安,藥鋪裡哪裡還有馬小安?!馬副鎮長立即罵道:狗日的王后生在戲弄咱哩!侯幹事你去把狗目的給我拉出來!

侯幹事去了廁所那兒,讓翟幹事走開,出納卻端了一盆髒水蓋頭向王后生潑去,罵道:我和你有啥仇有啥冤,你竟說我的名字?別人欺負我,連你這樣的人也欺負我?!馬副鎮長說:好啦好啦,你別摻和,讓侯幹事把他拉到會議室裡。但王后生渾身的屎尿,侯幹事不願意動手去拉,把狗趕走了,讓王后生自己出來,王后生就往出走,侯幹事又不讓他出來了,說:你就那麼髒的出來呀?把身上屎尿擦淨!王后生卻故意把手上的屎尿往廁所牆上抹。侯幹事就從水池那兒把澆花木的皮管拉過來,說:馬出納,你把水龍頭擰開,我給王后生洗一洗。出納真的就擰開水龍頭,侯幹事就舉著水管子往王后生身上衝。水衝得猛,王后生立時從頭到腳澆透,他大聲叫喊,水又衝進他的鼻裡口裡,就不叫喊了,在廁所牆角縮成一團。侯幹事繼續在衝,廁所裡聚起水潭,水從廁所門口往出流,侯幹事的鞋也被水泡了,他站在一塊磚頭上,磚頭一打滑,皮管子沒有拿好,水卻朝空噴射,落下來把院子裡的人淋溼了。劉秀珍在叫:你往哪兒衝哩?!侯幹事見不得劉秀珍,把氣又發洩到王后生身上,越發對著王后生衝,衝得王后生身後的廁所牆皮掉了,裡邊的土成了個深窩,侯幹事還是在衝。王后生突然歇斯底里叫了一聲。叫讓他叫吧,院子裡誰也沒理會,侯幹事還在衝。王后生又歇斯底里叫了一聲。馬副鎮長在含糊的叫喊聲中似乎聽到是在牆窟窿四個字,說:他說牆窟窿?侯幹事停了沖水,王后生又叫了一聲在牆窟窿。侯幹事說:你說在牆窟窿,材料在牆窟窿?王后生渾身抖著,吐字不清,說:在我家灶房東牆的牆窟窿裡。侯於事說:話說清!王后生說:我舌頭是硬的,在灶房東牆的牆窟窿裡。侯幹事立即給馬副鎮長說:招了,材料在他家灶房東牆的牆窟窿裡。馬副鎮長說:別讓他再耍弄咱!又讓白仁寶給帶燈打電話。侯幹事又開始給王后生沖水,咵噠,廁所牆頭子垮了,泥土落在王后生的頭上,水再把泥土衝開。帶燈的電話回過來了,材料尋到了,果然在灶房東牆的牆窟窿裡。院子裡一片叫好,侯幹事不沖水了,說:你早說,牆頭子就不垮了。

跌倒了不要立即爬起來

曹老八去見老唐,想給大工廠工地專門提供毛巾、牙刷和香皂肥皂的,剛到老唐的辦公室門口,喊:唐主任!滑了一跤,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老唐說:呀呀,來就來麼,咋還磕頭哩?!曹老八往起爬,一時沒爬起來,說:你這門口倒了花椒油啦,這滑的!老唐說:先不要爬,跌倒了不要立即就爬起來,你看看地上有沒有啥可以拾的。曹老八真的在地上看,他沒有拾到東西。

朱柱石從監獄回來了

帶燈和竹子尋到了上告材料就往鎮政府趕,路過鎮街的一個巷頭,陳大夫一搖一晃地過來,問:陳大夫你到哪兒出診去了?陳大夫忙說沒去,哪兒都沒去。帶燈說:哪兒沒去你一頭的水?肯定幹啥壞事了!原本是開玩笑的,陳大夫卻交待了他是去朱召財家了,是朱召財的兒子從監獄回來了,因為他和朱家還轉彎抹角地沾一點親,他只好去看看那朱柱石呀。帶燈說:去朱召財家就去了唄,誰限制你不能去了?你說朱柱石回來了?!陳大夫松了一口氣,說他是怕帶燈說他覺悟不高的,但確實是親戚,朱召財的老婆和我媽都是接官亭村的孃家,我媽年紀大,她把我媽叫表姐,我媽活著時候,她還來看望我媽的。帶燈說:誰聽你說這些!朱柱石是判了無期徒刑的,怎麼能回來?陳大夫說不是釋放回來的,是監獄實行人道主義,押著朱柱石回來給他爹奔喪哩。帶燈就和竹子也要去朱家看看,把那份材料讓陳大夫帶給馬副鎮長。又害怕陳大夫偷看材料,帶燈用手帕把材料包了,還在地上拾了根雞毛別在上面。

兩人到了朱召財家的村道里,沒有聽到哭聲,也沒有看見有什麼人走動,竹子覺得奇怪,說朱召財是不是已經下葬了?

朱召財果然是已經下葬了。朱召財上訪了十幾年,村裡人也多不與他往來,原本人一死就埋的,因沒有事先拱好的墓也沒棺材,再是朱召財臨死時不停地叫著兒子名字,朱柱石的舅就跑去找縣監獄,希望朱柱石能回來看他爹一眼。監獄同意了,同意押朱柱石回來一小時。朱柱石回來給他爹看了看,祭了酒,哭了一頓,就又回去了監獄。七八個村裡人便把朱召財匆匆下葬,也沒吃飯,就都各自散了。

朱召財老婆見了帶燈和竹子,再沒有破口大罵。反倒拉了她們就哭。老婆子七十的人了,頭髮雪白,枯瘦如柴,帶燈扶著她去炕沿上坐,帶燈只覺得像扶了一把掃帚。老婆子在給她們訴說,鼻涕眼淚一齊湧下,說朱召財在炕上躺了十多天,湯水不進,她知道他是不行了,可朱召財就是不嚥氣,一陣昏過去一陣又睜開眼,睜開眼了叫朱柱石。她哭著給朱召財說話,說要走你放心走吧,她繼續上訪,兒子的冤枉總會有明的一天。她這麼說著,朱召財嚥了一口氣,可眼睛還睜著,她是一手按著他的下巴往上壅,一手使勁把眼皮往下抹,又壅又抹了一頓飯時,朱召財的眼睛才合了。老婆子說著,還做著動作,帶燈就不忍心聽她說下去,問:你兒子是回來啦?老婆子說:是回來了,只回來了一個小時呀。我兒都老成那樣了,滿臉的皮苦皺著,他抱著他爹哭,哭得眼淚流了他爹一臉,他就給監獄人說:我要給上邊寫信,你們也幫我說說,我不翻案了,我只要求很快判我死刑。我這麼不死,害死了我爹,還得害死我娘。我死了,我娘就不牽掛我了,我娘也就不上訪了!帶燈和竹子一時無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帶燈在身上掏,掏出了二百元,說:竹子你身上裝錢了沒?竹子也在身上掏,掏出了五十九元,帶燈就把二百五十九元塞給了老婆子,老婆子並沒推讓,極快地收了,揭起黑布褂子襟,把錢裝在裡邊的襯衣口兜,又拉展了黑布褂子襟。這一連串動作快捷得只有幾秒,開口要說話時,帶燈和竹子已經出門走了。

在路上,竹子說:瞧老婆子收錢利索勁,她命還長得很哩。帶燈說:唉,命長苦重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