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逍微一沉吟,暗忖縱然自己下場也討不到好處,也只有試試這門奇功,或可出奇制勝也未可知,舍此實無良策。便揮揮手,叫弟子下場。
段子羽笑道:「主隨客便,既是我叫陣,你劃出道來便是。」
那人道:「我初習此功,僅學成一掌,便與段盟主對一掌吧。」
兩人手掌甫交,撲的一聲輕響,段子羽凝力不發,那人運起北冥神功,將丹田內氣散入各經脈中,丹田如絲竹中空,只待段子羽掌力擊過來,便積貯膻中穴,而降至腹中丹田,吸化其內力。
吸了半天,忽感段子羽掌上絲毫內力也無,北冥神功運至極處,亦吸不到對手內力,這等咄咄奇事當真是首遭遇見,直感匪夷所思,他不得已只好收住北冥神功,準備撤掌後躍。
便在這電光石火間,對方掌力忽如排山倒海般摧擊過來,這人登時魂飛夭外,只感體內轟然巨震,百脈崩絕。五臟盡碎,跌出丈外,七竅流血而亡。
楊逍心痛若狂,不虞自己半年心血盡數毀於一旦,怒吼一聲撲上前來,從抽中掣出摺扇,刷的一聲,扇面張開,內力運使下,如刀般削將過來。
段子羽長劍一甩,鏘然一聲打在扇面上,二者雖質地柔軟,相交之下宛如金鐵鏘鳴,楊逍只感手腕巨震,扇面、扇骨盡成碎片,隨風逐散,飄飛如穿花蝴蝶,煞是好看。
楊逍瞬息間連攻出三十六記「連環鴛鴦腿」,他激怒之下,實已竭盡平生功力之所聚,百劫師太也不禁大聲喝彩,單隻這一路「連環鴛鴦腿」便足可使人在武林中立萬揚名。
司徒明月也看得目眩神馳,這路腿法她自是盡得楊逍所傳,但即便是修成九陽神功後,如要象師傅這般既法度謹嚴,復又快捷無倫,而又不失瀟灑風度,也覺不能。
段子羽連聲喝彩,於腿影中穿梭閃避,他只消發出一陽指,楊逍這腿法連十招也使不到,但段子羽見這路腿法委實精妙無比,竟欲一窺全豹,不忍出指阻止。
楊逍三十六腿踢畢,卻連段子羽衣袂也沒碰到,嘆息一聲,縱身倒躍回去,手中法旗一舉,喝道:「退。」
段子羽高聲道:「楊先生,就這麼走麼?」
楊逍面色鐵青,森然道:「尊駕還欲怎的?」
段子羽笑道:「你說我中原武林不守江湖道義,我今日可是和你照武林規矩辦事,你們若勝了,自可揚長而去,現今敗了,連個交待都沒有嗎。」
楊逍不加理會,與唐洋、辛然一躍而退,段子羽笑道:「楊先生,這可是你們不守武林規矩,以後莫再胡言亂語了。」
百劫心中氣忿不過,挺劍欲追,段子羽攔住道:「師太,讓他們去吧,五行旗也不是好惹的,」果見銳金旗眾方退,洪水旗弟子手持憤筒虎視耿耿,筒中所裝俱是銷金化石的毒水,段子羽雖不懼刀劍拳掌,對此物著實忌憚,絕不敢以身相試。
洪水旗眾緩緩撤過,地下忽然湧出幾十名厚土旗教眾,兩人一組,一持鉤索,一持刀劍,前面登時現出一條深溝,若誤追上去,縱能躲過洪水旗的毒水,猝然不防之下,也難免落入溝中,遭鉤索刀劍之厄。五行旗逐旗緩退,井然有序,陣腳堅固,顯是久經兵法部勒,習練有素。
百劫也不禁大是佩服,明教號稱天下第一大教,現雖趨末路,實不可輕覷,遇非中原武林一幫一派之可比。
歇宿一夜,翌日上路,午時已趕至張掖地面,一路上淨思不斷向段子羽討教一陽指的玄奧精微之處,二人攬轡並行,司徒明月倒退到百劫師太身旁了。
正行之間,後面馬蹄聲驟,塵埃大起,段子羽等一驚,向後望去,便見百餘匹快騎風馳電掣一般,須臾即到,乃是張無忌、周芷若率人從後追至。
段子羽心中大喜,對方人手雖多,他泯然不懼,最令他頭疼的乃是洪水旗的毒水,百劫等拔劍駐馬,並立兩廂,嚴陣以待。
張無忌等驟然勒住馬韁,馬首齊昂,希津津一聲嘶鳴,張無忌冷冷道:「段盟主,不想在此又相見了。」
段子羽笑道:「張教主,我在內地遍覓大駕不著,只得徑到大光明頂候駕,在此相遇倒是頗為爽快。」他瞥眼一見殷野王、韋一笑毒傷已愈,盡復舊觀,大為訝異。七手童子乃使毒的高手,獨門秘製無人可解,不想這二人居然完好如初。
殊不知張無忌昔日盡得魔醫「蝶谷醫仙」胡青牛所傳,醫道之精舉世無比。他又得胡青牛之妻「毒仙」王難姑的一本「毒經」,舉凡世上使毒、解毒之法罔不精擅,七手童子的毒藥雖劇毒難解,他詳加鑽研之下亦得撥除。
張無忌不睬段子羽,對周芷若道:「這位便是當今峨嵋掌門百劫師大。」周芷若笑道:
「那應是我同門師妹了?」
百劫淡淡道:「你當日不辭而別,無異自逐出派,峨嵋派中無你這號人物。」
周芷若不以為忤,笑道:「我也並無重入峨嵋之意,看在一派的情份上,我不與你交手便是。」
張無忌道:「段盟主,你今日人手不齊,我也不難為你們,待你在玉門關會齊各派後,本座準於玉門關外候駕,至於到得了光明頂否,端看你們的本領了。」說完揚鞭即行,百多號人滾滾而過,須臾已絕塵不見了。
段子羽雖有意截下殷野王,以報大仇,又恐混戰之下,峨嵋怕要一役而覆沒無餘,只得壓住心頭之火。
段子羽等一路而行,漸漸有各派人人馬追至會合,聲勢日益浩大,待到玉門關前,張宇初兄弟率天師教各壇精銳而至,並將張宇真、史青護送到來。
史青一見段子羽面,即撲入懷中痛哭不止,哀聲動地,段子羽撫慰半日,良久方始好些,猶啼痕滿面,悽楚感人。
段子羽在玉門關裡等了三日,各派人眾約略聚齊,少林、丐幫,崆峒、華山、崑崙、嵩山、衡山、泰山、恆山還有幾大武林世家,各路遊俠齊集麾下,武當一派未到,大家心知肚明,亦無人感到意外。
天師教所收服的海沙幫、巫江幫、神拳門、五風刀、巨鯨幫等亦到,中原武林除武當一派外,一傾而空,齊集玉門關,準備與明教作最後一戰。
張宇初來至段子羽盟主大帳,商議聯手進擊之事。
段子羽笑道:「大哥,此事咱們各作各的,中原武林與貴教兩不相干。」
張宇初苦笑道:「羽弟,你是真怕被我搶了你的盟主之位?天師教千年多來不涉足江湖中事,卻也沒誰敢小覷了。」
段子羽一笑置之,心中早有定議,於此事上寸步不讓。
天師教與中原武林各派擇日出關,兩列人眾浩浩蕩蕩,婉蜒如流,滔滔不絕,實為武林空前絕後的盛況。
行出十里許,遙見前方黑壓壓一片人群,莽莽平沙大漠中,望不到邊際。
張宇初一揚馬鞭道:「羽弟,魔教列陣而待,看來倒是要真刀真槍地大幹一場。」
段子羽大感匪夷所思,都是武林中人,何以如大軍般排起陣法來了,比武搏命他固然泯然無畏,但望看這一簇簇的方陣,大是躊躇,不知如何處分。
司徒明月道:「張教主學過嶽武穆兵書戰策,雅擅用兵,這些教眾大多衝鋒陷陣,身經百戰,這一關實難衝過。」
段子羽望望身後,人數固然不少,卻都是武林豪莽,哪懂得什麼兵法虞陣,萬萬想不到張無忌會有此絕招。
張宇初立於馬背上端詳一陣,神情凝肅,他乃天師教史上不世出之奇才,於諸子百家,天文地理,兵書戰略,星相卜課無一不窺,無一不精。
段子羽訝異道,「大哥,魔教大搗什麼玄虛?」
張宇初凝聲道:「這可不是鬧虛文,是貨真價實的兵陣,想是嶽戰穆所傳,乃天覆、地載、風揚、雲垂、龍飛、虎翼、鳥翔、蛇皤八個方陣,陣法變幻無方,張無忌居然有這一手,倒是難以應付。」
段子羽勒馬四顧,見群雄亦面面相覷,既莫名其妙,更不知計將安出。段子羽暗道:
「終不能就此被嚇住,無功退回玉門關。」他摹地裡縱馬疾馳,直衝陣前,張宇初在後大叫道:「羽弟,不可莽憧。」一提馬韁衝了過來。
方陣中並無人出來阻攔,一陣亂箭射出壓住陣腳,段子羽以倚天劍撥打亂箭,雖然無羔,卻也不敢過分逼近。高聲叫道:「張教主,請出來敘話。」
張無忌與周芷若並騎而出,駐馬陣前,笑道:「段盟主,你武功高強,且破破我這戰陣如何?若是自忖不能,還是趁早回中原吧。」
段子羽笑道:「張教主,你我俱武林中人,比的是刀劍拳腳,你怎地弄出這等玄虛來?」
張無忌冷冷道:「本教值此強敵壓境的關口,有什麼招便用什麼招,又何必多言。你若能衝過此陣,本座在大光明頂上招呼你,若是不能,嘿嘿。」
段子羽從馬上直振而起,撲向張無忌,喝道:「我先過過你這關。」
張無忌屠龍刀霍霍飛舞,周芷若軟鞭矯翔靈動,段子羽一劍正點在屠龍刀上,借力躍回馬上,周芷若軟鞭走空,張無忌拍馬迴轉,與周芷若馳入陣中。
段子羽氣得怒發上豎,但見這密密層層的方陣,亦感一籌莫展,與張宇初拍馬躍回。
張宇初詳思一陣道:「這八卦陣內含五行生剋,陰陽訊息,硬衝不得,你我分兩路從遠處繞過,他若欲阻攔,必然分陣,變化也就不多了。」段子羽知除此外實無良策,便道:
「好,咱們分路進擊,看誰先到達大光明頂。」
二人擊掌三聲,相對大笑,各率屬下分左右繞行,明教八卦方陣果然隨之而動,一變而為一字長蛇陣,橫截其中。
但這關外莽莽大漠,一望無限,兩方人眾不不憚路遠,避開陣勢,從遠處繞行,堅不與其陣勢相撞。明教原以為雙方必合為一路,以便統籌事功,不虞各自有主,分路繞行,只得將陣勢分開,邀擊兩方人眾。如此一來,已全然不成陣勢,而為五行旗、天鷹旗,天地風雷四門各自阻擊了。
段子羽等繞出二十餘里,遂與五行旗相遇,五行旗分金、木、水、火、土,自含五行生剋之理,連環進擊,彼此呼應,宛如一環。但武林各派人數不少,幾派咬住一旗廝殺,少林寺的一百零八個羅漢大陣更顯神威,將銳金旗殺得七零八落,不成陣勢。
雙方激戰良時,五行旗不敵後撤,烈火旗在地上噴灑石油,縱火焚燒,霎時濃煙蔽日,築成一道火牆,群雄被燒傷不少,阻斷了去路。
待火焰滅盡,地上遍是燒焦的屍體,五行旗眾已然蹤跡不見。段子羽經此一番惡戰,才真正領略到明教可畏之處、無怪乎綿延數百年,以一教與天下抗爭而得不滅,實有其過人之處,心情不免沉重,回望一線婉蜒的玉門關,又想起班超之言:「臣不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王門關。」今日所率群雄不知有多少能生入玉門關了。心下感觸百端。
各派續行幾十裡,未見敵蹤。其時已是黃昏時分,天地一線處圓圓的落日照在荒沙上,金黃絢爛,與中原的落日大不一般,段子羽傳令宿營安歇,各派埋鍋造飯,有的乾脆吃些乾糧了事。
入夜時分,朔風漸厲,浸入肌骨。各派疏疏落落點起簿火驅寒,遠處望來,猶如天上的朗朗疏星。帳外傳來一陣蕭聲,嗚咽宛轉,悽惻蒼涼。四人出外一看,乃是百劫按孔吹蕭。
吹的是一首「碧海潮生曲」,她內功深湛,蕭聲低迥悠揚,靜夜中傳出老遠,各處喧嚷的人聲登即寂然,惟聞蕭聲佈滿空中。
蕭聲中似有「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之意,人人恍如置身海灘,聞那千古不絕,洶湧翻卷的滔天駭浪。有頃,蕭音一轉,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激越慷慨,令人雄心陡起,血脈噴張,急欲擇生死而赴大義。
張宇真涑然道:「此乃荊柯西入強秦,一去不返的不祥‘之音,師太何有此感?」段子羽心情益發沉重,自己之生死固可等閒視之,然而一聲令下,將中原武林盡招至這荒漠大野,前途茫茫,生死不明,倘若全軍盡覆自己有何面目復見世人。項羽自刎烏江豈非前車之鑑。蕭音漸低漸弱而至無聲,眾人似覺蕭聲仍有無盡之意低迥耳中。\段子羽想起初出道時,峨嵋派威壓武林,大有一柱擎天之勢,而今精華凋喪而趨式微,也難怪百劫師太突發此悲音。須臾,百劫師太來至帳中,面容平淡莊雅,向段子羽道:「羽兒。倘若我此番不能返回中原,峨嵋一派全仗你扶助了,我已將掌門指環傳與淨思。」
段子羽愕然道:「師太,此戰雖兇險,尚不致如此,縱然傾中原之力不能滅此巨患,全身而退並非難事。」
百劫淡淡道:「此千載一時之機,不是魔教覆滅,便是我中原武林之大劫,豈可半途而廢,貽笑後世。」轉身走出帳中。
張宇真揪然不樂道:「尚未到光明頂,師太倒先託孤安,排身後之事,未免忒煞悲觀。」段子羽道:「古人抬棺而後戰,無非以必死之心求全勝之功,兵兇戰危,凡事殊難逆料。」
睡至中夜,摹地裡一聲慘叫,靜夜聽來益發淒厲恐怖。
段子羽一躍而起,出得帳外,但見膝膝月光中,虛舟子正揮劍追逐一人,段子羽飄身而至崆峒派營中,卻見崆峒三老之一的常敬之已然斃命,屍體紫青冰冷。
段子羽怒道:「韋一笑。」飛身疾掠攔截,韋一笑見段子羽追來,登即不與虛舟子兜圈子,徑直前掠,腳下黃沙騰起,遮住身形。段子羽恚怒殊甚,正欲緊追,忽見虛舟子腳下一個趔趄,摔倒沙上。
段子羽扶起他一看,左肩上一記紫色掌印,虛舟子嘆道:「不想韋一笑中了我一記七傷拳,猶能如此。」滿臉驚詫之色,上下牙齒卻冷得打戰。他生性傲僻,雖寒毒入體已甚,仍不肯出言相求,段子羽伸掌按在他肩上,頃刻問將寒毒撥盡,虛舟子掌傷雖愈,心傷師叔之死,自己又沒能截下吸血蝠王,感愧交加,回至派中。
翌日。各派繼續西行,迄而向光明頂進發。段子羽急欲與明教交鋒,率先而行,各派於後分路並進,約好聯絡策應的訊號。
行至中午,赤日炎炎,頗有大火流金之象,段子羽與三女四手相握,段子羽體內九陰、九陽交融而成的神功便在三女體內迴圈周流。陰陽自行調合,體外寒暑之變已然無侵。
四人驀見遠處沙丘後塵沙騰起,如颶風捲起相似,隱隱有金戈堅鏘之聲傳來。四人連成一體,疾衝而至,躍上積如小山般的沙丘,向下俯瞰,都是既驚且愕。
但見莽莽平沙中,大旗面面,迎風獵獵作響,千餘人正在沙地上激戰成一團。
司徒明月訝聲道:「天鷹旗,五行旗,天地風雷四門,明教精銳怎地盡集於此?光明頂上豈不無人把守?」
張宇真看了有頃道:「是雙方主力交鋒,此次天師教所轄二十八分壇傾力而至,看來無須我們動手,此戰便可定出勝負。」
段子羽凝神端瞧,見天師教二十八分壇,上應天上二十八星宿,此番赴西城與明教決戰,果然精銳盡至,未留餘力。或許因路徑不熟,陷入明教主力包圍之中。但天師教立教千餘年,亦自有其過人之處,二十八分壇隱隱而成九宮八卦陣勢,陣中所蘊五行生剋的變化更極盡易理之精奧,明教兵威雖盛,卻也一時無奈之何,張無忌、楊逍、殷野王於外圍揮旗調動教眾,遊走攻擊,張宇初兄弟負手立於陣內,意態甚閒,似是對明教的陣勢不屑一顧。
段子羽高聲喊道:「大哥,待小弟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他內力精深無比,下面激戰之聲雖如雷如潮,這幾句話卻清清楚楚傳至每人耳中。
張宇初揚聲應道:「兄弟,你無須下來,今日天師教要與魔教一決雌雄。你帶人先將大光明頂掃平,再回來不遲。」
張無忌等見段子羽四人驀然間現身沙丘之上,不由得心中慌亂。那沙丘高甚,張無忌只道他率中原武林齊至,若依張宇初之言,乘光明頂守備空虛,徑自取了,毀掉自己立身根基,倒是著實可憚。
他手中繪有一頭雄鷹的法旗一揮,天鷹旗登即從戰陣撤去,向沙丘這面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