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舉目天涯何惶惶

九陰九陽 陽朔 第1頁,共2頁

張無忌道:「當年本教與各派樑子結的何嘗不深,但後來捐棄小嫌,共襄大舉,卒將蒙右韃子逐回漠北,不想近些年來舊怨重啟,其間是非也非三言兩語能完,今日索性揭過,一切皆從今日始,以前的是非恩怨且一笑置之。」

武當四俠擊掌稱道,不想多年不見,張無忌口才見長,識見亦卓。武當與明教本就相處安然,此次純係為張無忌捧場,是以率先響應。

各派雖不熱烈,卻也暗下思忖,與明教對敵十數年,無不深知明教勢大,先前不過因其內部不和,各自為政,尚且佔不到便宜,現今張無忌重攝明教,明教立時如鐵板一塊,便是少林、丐幫也絕非其敵,張無忌仁俠君子,一言九鼎,倘能就此少一強敵,實屬上上大吉,是以反應雖不如武當熱烈,面上也均有贊同之色,只是積年仇怨湧至心頭,一幕幕親友師長傷折斃命的情景閃現腦海、心中百感交集,委實難決。

子羽笑道:「張教主端的好利口,一言而將天下是非掩盡,倒似我中原各派無事生非,不自量力,專與貴教過不去。而貴教胸襟博大,自不屑與我等小門小派計較,一併恕過,我中原各派倒要感激不盡了。」

殷野王聽他語帶譏諷,登時大怒,道:「本教與各派講和,卻不包括你在內,咱們的樑子有得算的。」

段子羽洋洋不睬道:「段某也無心與你們化解什麼,有什麼手段,使將出來便是。」

韋一笑冷冷道:「殷老弟,人家早是天師教的乘龍快婿,又是朱元璋的紅人,刻刻以滅我教為念,當然不會與我們談什麼和了。」他幾句話便將段子羽與天師教捆在一處,天師教近幾月來傾力掃蕩江湖,各大門派無不慄慄自危,以天師教為心腹大敵,段子羽與天師教的關係舉世皆知,除百劫、史紅石外,無不對之橫加猜疑,大具戒心。韋一笑此言正中肯繁,端的惡毒無比。

段子羽自知此事難以剖明,也不屑置辯,百劫笑道:「韋法王只說出一端,司徒姑娘乃貴教左使愛徒,貴教與華山豈非也是親家?」

韋一笑登時為之語塞,張無忌本為息事寧人而來,介面道:「師太所言極是,本教與華山乃秦晉之好,些微過節自是不難消解。而今天師教崛起江湖,助朱元璋那賊子作惡,對武林各派蠶食鯨吞,大有統一武林之野心,武林各派豈可坐視,更應聯手禦敵,消大禍於初萌中。」

宋遠橋笑道:「無忌此言是極,咱們江湖中人雖不涉足國家大事,但天師教蓄謀已久,其心昭昭若揭,必欲除盡中原武林各派而後快,我等豈可坐視其大,令其逐一破滅,束手而為臣虜。」

宋遠橋一席話令各派驚然動容,均知他所言鑿鑿,無一字之虛。少林圓覺合什道:「善哉,宋大俠之言深合貧僧之心,少林願追隨武當之後,張教主只消約束屬下,不向敝派啟鬥,敝幫絕不多生事端。」

崆峒三老當日在三清觀吃足了張宇初兄妹的苦頭,至今思之,猶心悸不已、崆峒派自是大表贊同。百劫和史紅石沉吟片刻,均思不如與天師教公然對敵,免得段子羽夾在中間難以作人,遂表態贊同。

張無忌大喜,不料峨嵋與丐幫也加響應,笑道:「段少俠,華山一派意向如何?」段子羽笑道:「晚生小子,自不配與前輩諸俠共議盛舉,我獨來獨往慣了,卻也絕不能坐視有人荼毒武林,華山恭屬俠義道,自不會因晚生一人而有違江湖道義。」

眾人齊聲喝彩,張無忌更是喜慰不勝,笑道:「段少俠有此胸襟,實是難得,本教與華山樑子一筆勾過,再也休提。」明教先後兩位掌旗使死在段子之手,範遙一身精湛武功盡數廢在他掌下,死在他手上的教眾更是難以計數,仇怨之深實屬罕有,張無忌片言揭過,可謂豁達之至了,韋一笑、殷野王、唐洋等均忿忿不平,卻也不敢違拗教主之命。

段子羽黯然道:「張教主,一人作事一人當,晚生執掌華山門戶前的宿怨自可一筆勾消,晚生與貴教所結子至深,卻只是晚生一人之事,與華山派無涉,張教主盛意,晚生實難領受,誰欲找場子,算過節,衝段某一人而來,無論勝敗生死,均是晚生個人之事,以免有傷華山與貴教的情面。」

眾人聽他語音悽愴,大有蕭索不勝之意,語中含義更是怪異,一時均不明何故,直感匪夷所思。只有司徒明月測知其意,既不禁扼腕嘆息,又是歡喜。

段子羽見眾人茫然之態,笑道:「段某本無德無能,才智武功淺薄之至,當日蒙兩位師叔錯愛,推至掌門之位,實是才小擔重,常有不勝負荷之感。每日戰戰兢兢,承蒙各派前輩厚愛照拂,總算華山派沒毀在我手中。現今段某身處嫌疑之地,心跡實難剖白,終不能因段某一人而令華山俠義之名蒙塵,是以段某回派後,即向兩位師叔辭去掌門之位,從此孤家寡人,浪跡江湖,諸位前輩的盛舉恕段某不能追隨了。」

言畢,拂油而起,徑回內堂去了。

眾人無不愕然,他小小年紀在險惡江湖中闖出極渲赫的萬兒,直將天下英雄壓倒,大有一日中天,惟我獨尊之勢。不虞他為表明心跡,要急流勇退,一時都震怔得作聲不得。情知他言出必踐,當著群雄之面說出,更是要銳意如此了。均扼腕惋惜,卻也明白他何以將華山派與自己劃礙涇渭分明的語意了。韋一笑和殷野工也不禁為之唏噓不止。

議和聯手之事既定,復又鬧出段子羽欲辭華山掌山之事,眾人均覺他此舉實為時勢所逼,不免個個懷疚在心,人人了無心緒,紛紛作辭下山。

司徒明月早已隨段子羽入堂中,見他寧走自如,也不強勸。百劫等送客回來,見他神色依舊,復又愕然,想出語功慰,又均感難以措辭。

段子羽笑道:「師太,此事弟子久已蘊釀在心,絕非一時激憤而發,適才不過恰逢其時,一者剖明心跡,二音解眾人之疑,庶使華山清譽不致因我而受損。」

百劫浩嘆一聲,知他言出如箭,再難挽回的,淨思笑道:「小師叔,你不作華山掌門了,到我們峨嵋派來吧。」

百劫啐道:「瞎說八道,你師叔到咱們派裡作什麼?」段子羽笑道:「弟子當年求入峨嵋派而不得,做做峨嵋弟子倒可了卻夙願,只是現今卻是欲做而不能了。」

眾人嘆息一番,見他言笑自若,語氣中卻不免有蕭零之意,既無法啟齒勸慰,只得各自散去。

段子羽過了兩天,便辭別下山,峨嵋眾人依依不捨,直送出五十里外,方灑淚而別。

段子羽一路上神色黯然,言語甚少。他雖毅然決斷,但與派中兄弟相聚多年,一朝割捨,自不免拂鬱難宣,司徒明月窺知其意,情知難以勸解,只待時日一久,自然心境得安,一路上撿些趣事樂聞說與他聽,略開其懷。

兩人依原路而返,景物依舊,心境已非,睹物更傷情懷。

司徒明月再也忍不往,伏在他肩上哭泣起來,道:「都是因為我,你才不願與明教為敵,又因為真姐姐,不肯對付天師教,這才被迫辭掉掌門,毀了你在武林的前程。」

段子羽攬住她豐腴渾圓的肩膀,笑道:「有你和真兒,天下我都捨得,遑論一區區掌門。唐明皇寵溺楊貴妃而失國,為後世所譏,我卻贊他是情中一聖。你美如楊貴妃,可愧我無明皇之命,這掌門早晚要失的,莫不如早些拱手讓出,也博個禪讓好名。」

司徒明月聽他讚自己如楊貴妃之美,嬌羞不勝,心中卻大感受用,聽他語意摯愛,益發感動,伏在他懷中不肯起。

兩人共乘一騎,另一馬緊緊並行。路上雖不乏行人。但見二人如此氣度,均避而遠行,不敢上前招惹。

忽聽一人道:「光天化日之下就如此親熱,不怕我吃醋嗎?」

二人一怔,再也想不到頂頭會碰到張宇真和張宇清,二人忙分開,段子羽下馬道:「真兒,你怎麼來了。」

張宇真嬌笑道:「實在對不住,我來的忒不是時候,俗話道:不知者不罪,您二位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張宇清笑道:「好了,妹子,別這麼不依不饒的。」又對段子羽道:「羽弟,你在峨嵋逐走程師兄,他們飛鴿傳報總壇,妹子生怕你與他們廝殺起來,非來找你不可,我也只好作一番護花使者了。」

段於羽皺眉道:「當日我和大哥說過的,讓他別找峨嵋晦氣,怎麼反而下起毒手來了?」

張宇清苦笑道:「這是皇上暗自安排的,大哥和我也是過後方知,欲追回已然不及,還幸好你攔住了。」

張宇真插口道:「羽哥,這兩天江湖傳言,你為了我要辭掉華山掌門,可是真的?」

段子羽笑道:「我早有此想,卻與真妹無關。」張宇真道:「別謙光,我可是領足了情。這兩日江湖中人無不嘆息,說好好的一個少年英俠,單為戀天師教的小妖女,生生毀了自己。我這幾日連大氣都不敢喘,惟恐大家得知我就是那小妖女,每人吐口沫也得把我淹死。」她雖半是說笑,一雙妙目中深情款款,知段子羽對她情深至斯大是感動。

段子羽苦笑不語,張宇清道:「羽弟,你當真要辭去掌門?」段子羽默然點頭。

張宇清嘆息數聲,道:「其實不做華山掌門也沒什麼,憑你的才智武功,什麼大事做不來,區區一派掌門不足數。」

段子羽驀感愴然,憤憤道:「有你們天師教在,武林哪有我立足之地。」

張宇清聽他激憤之至,一時語結,段子羽浩嘆道:「我對這掌門之位實不看重,得失等閒耳。我只是弄不懂,天師教貴盛至極,如日中天,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縱然一統武林而為至尊,又能怎樣?」

張宇清苦笑道:「兄弟,我大哥是教主,這事你問他和皇上好了,我只是護送妹子,餘事一概不知。」

張宇真笑道:「羽哥,這些煩事理他作甚,你不做掌門最好,咱們在玄湖島上蓋一府邸,和史青妹子,司徒妹子一塊過活,豈不是好。」

段子羽冷然道:「南京我是不去的,更不會受朱元璋的恩惠,華山下院乃我從蒙元餘孽手中奪得,也算我打的江山,我就在那裡住下。」

三人見他意態蕭索,激憤拂鬱,都又是心疼,又是心畏。張宇清愧疚殊深,但教中大權乃其兄一手把持,他不過襄理些雜務而已。祝且掃蕩江湖,既可報朱元璋殊遇之德,復振天師教聲威,兄弟二人也是一般無二。

四人乘馬來至市鎮,酒樓上宴陳海陸,眾人歡飲,段子羽於心緒低落時得見張宇真,心中欣悅,過一段時間便興致高昂起來。

飲至半酣,段子羽笑道:「二哥,請你回去對大哥說,我雖不任掌門了,請他手下留些情面,要不然真弄到咱們兄弟兵刃相見的地步,可就慘了。」

張宇清笑道:「兄弟寬憫,華山派皇上降旨褒獎,絕無人敢動,我大哥已傳下令旨,今後遇到百劫師大,能避則避,避不開便逃,不可與之爭鋒。」

忽聽樓下喧嚷騰沸,似是許多人爭執什麼,聽得一聲如銅鐘的人大聲道:「直娘賊,敢辱我們葛氏五雄的恩公,不怕割舌頭嗎?」另一細聲細氣的聲音道:「大哥,你這不是廢話,他若怕割舌頭還會說嗎?當然是不怕了。」又一個嘶啞嗓音道:「大哥,二哥,光說有什麼用?先割他舌頭,看他倒是怕不怕,不就結了。」

段子羽大奇,走至樓梯口一看,不是葛氏五雄是哪個,正個個執手叉腰,橫眉怒目地圍著一個矮小瘦削的人爭論。

老四葛無難道:「你們都說的不對,若是一刀將他舌頭割下來,他說不出話,又怎知道他怕是不怕?」

老五葛無苦笑道:「這簡單,讓他點頭搖頭便是,點頭是怕,搖頭是不怕,爹孃打小時就誇我最聰明,這下你們服了吧。」

張宇清也識得這幾個活寶,笑道:「這五個渾東西要有苦頭吃了,那矮子乃涼州大豪‘閃電手’秦繼祖,據說還是北宋梁山好漢霹靂火秦明的子孫,有家譜可稽查的。」

段子羽聽葛無憂話中,似是這秦繼祖言語辱及自己,葛氏五雄才大打不平。留神一看,這矮子目光陰鴛,端坐椅上氣勢凝重,既然有「閃電子」這美號,當必是武功不弱了。

秦繼祖不動聲色,對五兄弟的雄辯置若罔聞,待得他們議論一停,身子忽如陀螺般旋起,砰砰砰連發五掌,打得五人身子一顫,大聲叫痛,卻又動彈不得。

原來這五掌乃是混元掌,掌一著體,內力便封住穴道,葛氏五雄才沒被打飛出去,秦繼祖冷冷道:「看誰割誰的舌頭。」取出一柄短匕,對葛無苦道:「你最聰明,就先割你的。」

葛無苦駭然道:「老兄,我是說著玩的,我最怕割舌頭,你不試也罷。」

秦繼祖道:「若不看你們渾頭渾腦的,一個個把你們舌頭割下來,你們都承認爺爺適才的話有理,再磕上三個頭,。爺爺就放你們去。」

葛無憂搖頭道:「你割了我的舌頭吧,你說我們恩公與天師教小妖女戀姦情熱,難以自拔,自甘下流,這話是大大的狗屁,我們兄弟腦袋不要,也要罵你放屁。」

段子羽這才明白幾人何以大起爭執,酒氣一湧,臉現紫色,張宇真氣白了臉,恨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