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名羅漢僧個個灰衣飄飄,動轉如飛,手中一色水磨禪杖,更是呼呼風生,詹春所率崑崙百餘人此際已躺下一半,其餘人狀似瘋虎,東奔西突,全然是不要命的招數。
叵奈這陣法精妙,每十八條禪杖一組,攻守兼備、進退有據,崑崙派每人都似與十八名羅漢僧對敵,一招不到,便被逼回亥心,退得稍慢,便被禪杖點中穴道,委頓於地。
段子羽見這些和尚只打穴點脈,卻意不在傷人,略感安心,更是歎為觀止。武林各派俱有各種陣法,他雖未俱見,卻想這羅漢大陣實可冠絕武林,無出其右者。
少林方丈圓覺,長老空智一見他到來,登時凝神運力,預備一場生死大戰。但見他於馬上端凝不動,大是詫異,不解他何以又不與崑崙派同仇敵愾了。
段子羽飄然下馬,拱手為禮道:「大師,何以在此與崑崙派大起爭執?」
圓覺還禮道:「詹女俠定要品評一下敝寺的陣法,卻之不恭,也只好從命了。」
原來那日段子羽夜中巧聞詹春和蘇習之的狡計後,恰巧華山有警,遂藉故而去。崑崙派失此強援,本無問罪少林的實力。叵耐西華子和衛四娘心痛師仇,說什麼也要與少林禿驢拼個魚死網破,詹春和蘇習之拗不過,只得率眾二上少林。幸好有武當四俠斡旋調解,少林原無滅崑崙之意,西華子和衛四娘雖然血性,但武當四俠的金面卻也不敢駁,是以兩方舌戰一場,勝敗未分,崑崙派草草收兵,怏怏而返。
兩派俱接到柬邀,也是冤家路窄,行至此處又遇在一處,西華子出言怒罵,衛四娘也拔劍相向,雙方倒真鬥了起來。
當年因金毛獅王謝遜之事,和少林寺結下樑子的著實不少。圓覺和空智等計議,居然攜一百零八名羅漢僧赴會,有此大陣,敵手再多、再強,也毫無畏懼,與崑崙派人相爭,原無需用此大陣,但此陣習練雖久,實戰卻少,要尋值得動用此陣的敵手也著實不易,是以靈機一動,用在崑崙派上,也無非是要操練一番,跡近戲耍。崑崙派雖大感殊榮,卻實是消受不了。況且此陣威力強盛,料理崑崙一派倒可兵不血刃,點穴拿人便是。否則動手過招,豈保不流血死人,過節也愈來愈深,更難化解了。卻也是圓覺一片善心。
段子羽笑道:「大師,武林帖上原講明要在君山的武林大會上解決各派過節,大師既然應允赴會,想必是贊同宋大俠等的高識卓見,何以在此先行動起手來?」
圓覺心中慍怒,暗道:「此子武功高明,不想口舌也如是尖利。」微微笑道:「是崑崙派人先行動手,本派雖是出家人,總不成伸長脖子挨刀吧。」
段子羽道:「大師既無意爭鬥,在下喝住崑崙派人,雙方暫且罷手如何?」
圓覺合什道:「如此最好。」
段子羽高聲道:「詹師姐、蘇師兄,且聽段某一言,先停下手來。」
詹春等人早被大陣拖得疲憊不堪,衝既衝不出,打又打不過,眼見只有累死一途,聽段子羽一喊,知道華山派既到,必有主張,登時住手。
一百零八名羅漢僧也立時停住陣勢,個個蓄勢不發,以待號令,待得圓覺下令,方一隊隊健步退出,秩序謹然,一絲不亂。此陣歷來只有方丈有權動用,是以這些僧人師承雖然不一,但一組成此陣,卻僅聽方丈一人之令。
須臾,羅漢僧撤畢,偌大的場中崑崙派人橫七豎八,躺滿一地,只有詹春、蘇習之、西華子、衛四娘等十餘人尚挺立堅持,卻也都喘息粗重,汗透重裳。
段子羽近前道:「詹師姐,天下武林大會在即,有什麼過節何妨在大會上解決,公道自在人心,天下英雄面前,崑崙自會得還公道,何必汲汲於一時。」
詹春情知段子羽是給她臺階下,也頗為感激,應聲道:「謹依段師兄臺命。」
少林寺贏了一陣,招呼也不打,徐徐離去。段子羽本待即刻便走,但見崑崙派如此慘狀,心中不忍,躍入場中,在地上每人身上拍打幾掌,解開穴道,這些人起身站起,均面帶愧色。
詹春拱手道:「多謝師兄援手之德。」
段子羽一笑置之,心中暗道:「你們夫婦別再想什麼陰損之計害我,就上上大吉了。」
時近傍晚,崑崙派人又累又餓,便就地埋鍋造飯。葛氏五雄快馬跑至鄰近市鎮,買來雞、肉、老酒,孝敬恩公。
這五人打家劫舍多年,腰囊頗豐。
一夜無話,天亮後,百多人迤邐而行,段子羽和華山二老、葛氏五雄催馬先驅,一路黃塵而去。
行至中午,八人來至一酒樓中用飯,飲酒間。
樓梯上走上一位小叫化來,行至段子羽身邊道:「是華山段掌門嗎?」
段子羽道:「在下便是。」
小叫化遞上一紙,轉身便行。段子羽開啟紙一看,上寫:妹子被捉,快帶九陰真經贖我,城外十里亭,獨自一人來,否則妹子性命不保。「署名處畫了三隻手。段子羽一見便知是史青所書,看罷大驚,不知哪位對頭要挾自己,武林中想得到九陰真經的可大有人在。心中惶急,對二老和五雄道,」幾位慢用,我稍去即來。「幾人見他神色陡變,心知有異,但他不說,誰也不敢亂問。段子羽一至樓下,便有一青瘦漢子道:「段掌門請隨我來。」
段子羽急怒交加,一伸手,九陰白骨爪扣住那人肩骨,勁力透入,喝道:「我青妹怎麼樣了?」
那人痛人骨髓,登時滿額冷汗涔涔而下,叫道:。「段先生,你若殺了我,你那青妹就沒命了。」
段子羽心中一凜,忙收回手,笑道:「在下一時性急,出手太重,原恕則個。」
那人悻悻道:「這還差不多。」自管在前面引路。段子羽雖心急如焚,卻也不敢逼迫,一步步隨之而去。
好在那人步履尚健,不多時便已來到十里亭邊,叫道:「幾位大哥,人帶到了。」
段子羽向亭中一望,果見史青坐在一張椅中,左右有五六名大漢執刀環立。史青發髻上鳳釵顫動,頸項中珍珠練晶瑩生光。宛然便是相別時的模樣。心中一痛,便欲過去。
一名大漢厲聲道:「段大俠,你若過來,我便一刀砍下莫怪我辣手無情。」
段子羽忙止住,強自鎮定道:「幾位和段某素無瓜葛,因何玩這一手。」「」那人獰笑道:「段大俠威震武林,憑我們幾個山蟊小賊豈敢和段大俠為敵,只是那九陰真經乃武林至寶,誰個不想得到,說不得只好得罪了。」
史青幽幽道:「羽哥;是他們逼我寫的,你別怪我。」
段子羽道:「妹子莫怕,我就是豁出這條命也要救出你來。」
幾人轟然大笑,那人豎指道:「好個多情多義的郎君。我們兄弟與段大俠無怨無仇,自也不會要了段大俠的命。請將九陰真經拋過來。」
段子羽強笑道:「朋友,誰能整天帶著九陰真經在身,你先放了我妹子,一切都好商量。」
那人冷笑道:「段大俠把我們兄弟當三歲孩子耍,反正我們也朝了相,今後也逃不過段大俠的手掌,就和這美人同歸於盡吧。」幾柄刀光一閃,齊向史青砍去,史青嚇得尖聲大叫。
段子羽喝道:「且慢。」
那幾人停刀不發,猙獰道:「段大俠既不肯交出九陰真經,還有何說?」
段子羽凝聲道:「九陰真經我久已背熟,就唸出來給你們聽,你們用紙筆錄下便是。」
那幾人竊議有頃,沉吟道:「這倒也使得,只是誰敢保段大俠不是胡縐一篇經文給我們?」
段子羽怒聲道:「在下一言九鼎,說給你們便是真的。」
那人笑道:「好吧,衝著華山段先生的大名,我們信得過,只是還有一節要委屈段先生。」
段子羽道:「還有什麼花樣?」
那人道,「段先生就算把真的九陰真經複誦給我們,我們兄弟一時也逃不遠,還不是一樣命喪段先生之手。這裡有顆丸藥,三年之後才會發作,除我們兄弟外,沒人有解藥,段先生把這顆丸藥服下我們就放心了。」
史青尖叫道:「羽哥,別吃,讓他們殺了我,給我報仇就是。」
那人刀尖虛晃,喝道:「你再敢多說一句,我便在你臉上劃一道,看可好看。」
段子羽喝道:「嚇唬女孩子算什麼好漢,把毒藥擲過來吧。」那人贊遣:「好膽識,夠情意。」隨手一拋,一粒藥丸破空而至,段子羽伸手接住,看也不看,拋人口中。冷冷道:
「這回行了吧?」
那幾人齊地收刀,向史青躬身道:「小姐,行了吧?」
史青驀地坐起,盈盈一笑道:「行了,都滾回去等著領賞吧。」
引路的青瘦漢子道:「小姐,我這差事可比他們苦多了,這賞可得多些。」
史青一腳把他踢開,笑罵道:「無賴,叫你做這點事還斤斤討價,先賞你一腳。」
這幾人嘻嘻笑笑,向段子羽作了幾個怪相,哈哈而去。
段子羽被這猝然而生的變化驚得神情木然,待得他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直想大哭大鬧一場,可連這大哭大鬧的情緒也沒有。
史青見他臉色慘白,神情木然,狀似白痴一般,大是不忍,走過來笑道:「羽哥,是妹子的不是,妹子給你賠禮了。」嬌軀盈盈,拜了下去。
段子羽慘然道:「好妹子,真是好妹子。」拂袖便走。
忽聞史青泣聲道:「好,你是嫌我沒死,心裡不快意,我就死給你看。」
段子羽忙回頭,見她當真翻出一柄匕首,向心窩扎落。
心下駭極,飛身一掠,隨手一記「蘭花拂穴手」拂在她手腕上,匕首當啷落地。
史青大哭道:「你走啊,又來管我做甚。你去做你的華山掌門,作天師教主的乘龍快婿好了,幹什麼理我的死活。」
段子羽滿腔怒氣,被她這番尋死覓活,撤嬌耍賴,登時影兒都沒了,倒覺自己欠了她好大的情份。忙俯身抱起她道:「好妹子,別怪我惱,消遣尋樂子也沒你這般作的,剛才把我的魂兒都嚇沒了。」
史青聽他說得情意深摯,方才那番甘服毒藥,複誦真經以救自己的情景更是感人,破涕為笑道:「都怪你,負心短命的小色鬼,這麼長時間連影兒都瞧不到你。好好的去當那勞什子掌門,三不知刮答上了天師教的小妖女,惹得我娘只好把我關在房裡,一步都不許出來,這會子才得空兒偷著跑出來,也恨我自己賤,偏忘不了你這負心薄情的小色鬼。」說著笑著又大哭起來。
段於羽霎時慌了手腳,全身的絕世武功可是一招也用不上,只得「好妹子」「乖妹子」
叫了幾千、幾萬聲、史青才收淚不哭。
段子羽此時方知為何史幫主那日在華山上對自己冷談之至,原來是為了自己與張宇真這段公案。又聽史青說得悽苦,更感歉疚殊深,只得軟語慰撫。
史青自與他相見後,便已私心戀慕,情根深種,一顆芳心全系在他身上。闊別數日,不知作了多少相思夢,流了多少相思淚。今日好容易得見,也就如得了鳳凰般,歪纏了一陣,也便歡喜無限。
十里亭雖僻靜,但其時乃是正午時分,路上頗有行人往來。史青忙從段子羽懷中溜了下來、攜著他的手來至一問茅草屋中……、~=>、這是丐幫的一處分舵,舵中弟子早已聞訊遠逃,將屋子騰出來,以備大小姐歡會之用。
段子羽欲回酒樓知會二老一聲,無奈史青得了他再不肯放開,生怕他從空中飛了去。段子羽只得草草擬就一封書函,言明另有要事。待君山大會上再見面。史青自有一套招喚丐幫弟子的辦法,將書函命人傳交給二老。
諸事停當,一間茅草屋便如洞天福地一般,郎情妾意,不輸於神仙伴侶,如花美眷。、、、丐幫其實並不窮,除少林、武當每年均有皇室、顯貴的大批香火銀兩,可稱豪富外,丐幫在其他門派中可居首富之席。只是限於幫規,這間分舵外表簡陋破爛,裡面卻頗富麗堂皇。
段子羽笑道:「好妹子,你怎麼想出這麼個法子來鬧我?」
史青嗔道:「還不是你風流成性,喜新厭舊,我是試試你對我有無真情。」
段子羽見她薄嗔微怒,似笑不笑的神情煞是動人,不覺心癢難搔,笑道:「我若無真情呢。」
史青道:「那隻怪我認錯了人,一刀刺死自己就是了。」
段子羽聽她說得莊重無比,心下駭然。「史青慢慢偎上身來,段子羽聞到她身上那股異常的體香,不禁情懷大動,伸手去抱她,史青一笑躲開,碎道:「只許好生坐著說話,不準動手動腳的。」段子羽氣苦,卻也徒唉奈何。
史青又笑道:「攪得你一頓飯沒吃好,等我去做給你吃。」
她倒不愧是七手童子的高徒,烹飪手段較諸武功高出多多,丐幫分舵自是諸物齊備,不多時便整治出一席精美的菜餚來。
史青替他斟上酒,屈膝道:「小女子手藝低微,段大掌門將就用吧。」
段子羽見她滿臉丹霞,嬌暈欲流,盈盈秀眸中更是春波盪漾,風情萬種,心中愛極,又去抱她,史青托地跳到桌子另一面了。
段子羽氣苦道:「好妹子,別捉弄我了。」
史青嬌笑道:「誰叫你是個負心短命的小色鬼,偏叫你看得動不得。」又隨口哼起小曲來,神態佻脫,把段子羽鬧得啼笑皆非,愛恨不得,也算得小小的風流孽報。
兩人慢飲調笑問,史青忽正色道:「對了,都是你鬧的,正經事兒都忘了說。」
段子羽見她忽然間鄭重起來,唬了一跳,道:「有什麼事,這麼大驚小怪?」~史青扁扁嘴道:「我來時正見到少林寺的和尚和武當四俠聚在一處,說你是天師教主的私叔弟子,又說你和天師教主的千金小姐混在一起,夾纏不清,這次武林大會上須得用心防範你,那神態象是對你不利。」
段子羽鬆了口氣,這事早在他預料之中。殊不為奇。
史青見他面色輕鬆,猶不放心道:「這些人厲害得緊,你也要小心些才是。好在是在我們家開武林大會,他們要敢動你一指頭,我們丐幫就和他們拼了。」
段子羽大是感動,笑道:「沒這麼嚴重。」
史青妒意又生,道:「羽哥,你老實講,你與天師教那小妖女究竟有沒有……」
段子羽大窘,情知此事定說不得,只得來個笑而不答。
史青見其神色,已察知幾分,悠悠道:「罷了,算我命苦,也怨我人賤,偏偏想著你,愛著你。」又淚眼漣漣。
段子羽心中微痛,更增憐愛,輕舒猿臂,將她抱了過來。
這一次史青不再撐拒閃避,如頭小綿羊般倒在他懷裡,星眼朦朧,半開半閉。
段子羽把頭俯在她雪白的頸項中,飽嗅了一番異香,中心如醉,不由得在她柔嫩光滑的頸上細吻起來。
史青身軀顫動,嬌息喘喘,不住價閃避,口中卻顫聲叫「羽哥」不止。段子羽吻遍頸項,便吻住她櫻唇,史青情動已久,將柔軟的丁香送入段子羽口中,攪動口咂,嘖嘖有聲。
其時已是夜色深沉,一入冬季,夜色自是一天比一夭降臨得早。這一晚濃雲彌空,星月不見,茅屋外惟有濃重的夜霧……段子羽品弄良久,情火益熾,史青原有「只為出來難,任郎恣意憐」之意,此際漸入佳境只感渾身綿軟,心如火熱,一絲力氣也沒有了,任其寬衣解帶,同入鴛鴦帳中,作回巫山好夢。
有頃,雲收雨歇,段子羽撫摩她溫柔如脂的嬌軀,痛憐不已。回手一摸,才發現她滿臉俱是淚水,訝然道:「好妹子,怎麼了?」
史青幽幽嘆了口氣,靜靜道:「羽哥,妹子這身子給了你,這一生一世也都屬了你了,你若是有一日負了我,妹子有死而已。」
段子羽重重道:「好妹子,我絕不是薄情寡義之人,你也不必老擔著這份心事。」
這一夜兩人幾番雲雨,恩愛綢繚,難以盡訴。直至五更時分,方相擁著酣然入夢。
段子羽屈指算來,距大會之期尚有多日,此地距君山不遠,是以也不急於上路,二人如膠似漆地過了幾天蕪爾新婚的日子。史青心中雖亙著一個張宇真,但當此千金良霄,也不想大煞風景,兩人都避而不談,倒也相處無間。
這一晚大鳳驟起,雲霧陰,兩人正在房中嬉鬧調笑,忽聞門外傳來橐橐的靴聲,甚是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