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兩處沉吟各自知02

清晰的回憶起,聽到這句話的恐懼。

還有鮮血滑下手指的溫熱,以及那之後的夢魘。

如果有可能的話,有機會的話,他會不會放開手腳,領導碧落宮去獨——霸——天——下——?

會不會?

他會嗎?

宛鬱月旦,是想要獨霸天下的男人?

他露出一個真正溫柔的笑意,在灼人生疼的烈風和搖晃的火焰旁,笑意盎然。

不可說。

佛曰:不可說。

「李陵宴箭陣在外,大家俯身在地,以地下屍身附體擋箭!他弓箭手長箭發一處、我便殺他一人。」

火圈外容隱森然的聲音傳到,火圈裡眾人一陣駭然喧譁,沒等驚駭的情緒平復,霍霍箭雨破火而入。傅觀和清和道長几人躍起攔截,一時間遍地箭頭,箭頭撕裂火焰,不少鬼臉蛾子跟著衝了進來,慘呼尖叫之聲瀰漫火圈之內,宛若人間地獄。

宛鬱月旦一時彷彿陷入了紊亂的空間,火焰中長箭不斷射來,周圍嘈雜一片,他看不清也聽不清,只能在人群裡連連倒退。他聽到一支長箭擦身而過。「奪」的一聲,他身上一熱一涼,一道血線濺上他的身後,他轉身,一個人跌倒在他鞋前。扶起中箭受傷的人,他一下觸到了貫胸而入的那支長箭,溫熱的血液再次染滿他的手,是誰中了這一箭?懷裡的人牢牢抓住他的衣裳,似乎很痛苦,「你……你……」

他聽不清楚那是誰的聲音,甚至分不清楚懷裡的人是男是女?周圍喧囂的聲音掩蓋了懷裡人的聲音,他儘量溫柔的去觸控這個人的面頰,那是個年輕的臉頰,頭髮已經披散被血浸溼,但面頰上有輕微的痕跡……「你是……剛才那位姑娘?」他柔聲問。

躺在他懷裡中了一箭的正是剛剛被他救下的紅衣少女,她點頭,血從她的胸口和口中鼻中湧出,她張著嘴,她在說話,但已發不出聲音。

但無論她想說什麼,宛鬱月旦都沒有聽清楚,在這人影紊亂刀光劍影的火圈裡,他什麼也沒聽清楚,什麼也沒看清楚。懷裡年輕纖柔的身子在劇烈的顫抖,遙遠的地方「師妹」的喊聲撕心裂肺,鮮血流到了地上,浸溼了他的鞋子。她死死拽著他的衣裳不放手,他停頓了一會兒,緩緩俯身,在兵荒馬亂人人自危的此時此地,吻了紅衣少女的唇。

她口唇的呼吸微弱而灼熱,他感覺到她流下了眼淚,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緩緩放開了他的衣裳,已死了。

他在少女屍體旁邊靜默了一會兒,把地上拾起的一片樹葉,放在了少女胸口。

如果是一年半之前,遇見了這樣的死亡,他或者是會流淚的。

但現在他會笑得讓別人看見覺得這樣的死亡並不是最悲傷的事,猝死或者是蒼天對純真生靈一種異樣的溫柔。

「李陵宴身在轉身殿外三丈六分處的杏木之下,各位如自信不懼毒蟲,當可借箭殺之!」火圈外復真觀頂上容隱的聲音鎮定冷靜,這讓他佩服得很,換了是他就沒那氣勢。聿修自始自終沒什麼聲音,但就讓人知道他也在外邊,宛鬱月旦覺得那是種氣質。

裡裡外外有許多人在呻吟在嘶吼,火焰越燒越烈,熱氣灼人,而煙氣令人窒息。道觀內的局勢不太好,死傷者越來越多。宛鬱月旦聽著那些聲音,突然認真的想起來:其實,過不了多久,他本是要成親的。

一想到成親,他臉上的微笑越發柔和秀雅。

道觀外武當山風凜冽,陣陣高山寒意侵肌透骨,這是個深秋肅殺的夜晚。

這個夜是個不安的夜,熱風吹拂著寒夜的眾人,殺意就如烈火,就在冰寒的夜風中熊熊燃燒,今夜誰生誰死?一切都如亂弦,彈琴者有數人,弦如何斷,即使是彈琴者、也未必知曉。

兵刃在耳邊在遠處交接,或輕或重的鳴響,就在這烈火深夜、生死濺血之間,火焰中竟有人漫聲低唱:「夜夜聞歌思雁潭,江山千里雪凌亂,一朝無奈隨軍轉,嘆、嘆、嘆,可見了紅絲袖裡金簪斷?昨日里黍麥倉中滿,今日里火起高臺案,他日里誰看白骨灘,漫、漫、漫,誰料了生人死客紛紛換?你說那百年紅顏終調殘,瓊宮桂樹花也散,那長生殿裡恩情纏,馬嵬坡下淚潸潸,美人名士皆這般,誰說了那奈何橋上生死難?誰說那黃泉刀山行不慣,誰說那滾油鍋裡炸膽寒,照妖鏡裡走一半,都說那混骨黑心真難看……」

寒夜烈火中,不知是誰在低唱,那低唱的歌聲在說情愛?生死?貧富?功恩?人性?在這不祥不安的深夜裡,那似乎都將在焚天烈火中化為滿天輕飄的餘燼,散落在武當山清寒淡泊的土地上。

山雨欲來、風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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