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兩處沉吟各自知02

武當山。

宛鬱月旦仍在指揮滅火救人,驀地有人「啊」的一聲,火圈外突然有東西聚集,斑斑點點影影綽綽的在火焰之外閃動,銅頭陀狂呼一聲「毒蟲!」火圈裡的人全悉變色,剛剛被開啟一個缺口的火圈外聚集了大批翅上長著鬼臉圖案的蛾子,見人即撲,轉眼之間有幾人被蛾子爬了滿身慘呼倒地。觀頂容隱突然喝道:「大家小心飛來毒蟲,請速入火圈之中!」宛鬱月旦被身邊不知是誰一拉,跟著衝入火圈之中,追來的毒蟲噼啪在火中被燒死,竟像下雨般掉了一地。火圈被撲滅的缺口重新被補上,連宛鬱月旦都被困在了火圈之內,眾人面面相覷,相顧駭然李陵宴如此手腕,難道今夜武當山上眾人都將死於李陵宴彀中?

「師妹!」

火圈內有人慘聲大叫,火圈邊一聲尖叫,兩隻蛾子撲上了一位紅衣少女的臉頰。清和道長聞聲轉身,「唰」的一劍急挑她臉上兩隻蛾子,這少女不過十五六歲,若是臉上給鬼臉蛾子咬出了什麼痕跡,豈不是遺恨終身?正當他一劍急挑的時候,突然火焰一暗,數十隻鬼臉蛾子衝入火圈,頓時圍了他滿身。

「老道!」銅頭陀揮舞他的月牙鏟過來相救,也不覺他碩大的月牙鏟這麼一砸,雖說鬼臉蛾子必死無疑,不免連清和老道的大好頭顱一起砸了。

「你這莽頭陀。」傅觀本在救人,見狀只得先替清和道長招架銅頭陀這一砸,「你在殺人不成?」

銅頭陀一愕,愣愣的收手不打,五六隻鬼臉蛾子繞著他打轉,他漲得滿臉通紅,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師妹!救救我師妹,有誰能救救我師妹!」驚惶失措的青衣少年慘叫著連滾帶爬奔到紅衣少女身邊,伸手去抓她臉上的蛾子。

「莽頭陀,到你禿頭上了!」傅觀振聲疾喝,兩隻蛾子往銅頭陀光頭上落下,那大胖和尚還拿著月牙鏟發愣,和鬼臉蛾子繞著打轉。

「不要動,一下就好。」身邊不遠有人輕笑了一聲,語調很溫柔。隨著那近乎柔弱的微笑,火焰中有些什麼東西微微一閃,紅衣少女「呀」的一聲,銅頭陀猛一低頭——那撲在他們臉上頭上的蛾子突然落地,身上有絲光線閃了閃,竟是一枚枚髮絲細的銀針。

紅衣少女臉上給鬼臉蛾子的粉末毒起了一片紫黑,清和道長給了她一枚解毒藥丸,驚魂未定。回頭看銀針救人的藍衣少年,那溫和得彷彿纖纖弱質的眉眼,正是宛鬱月旦。銅頭陀大是詫異,「娃兒你不是看不見?難道你單從耳朵聽就能聽到這些鬼東西一隻一隻在飛?」

宛鬱月旦急退兩步閃開身後襲來的刀光,此時火圈之內許多人揮刀相向,並沒有因為鬼臉蛾子而稍有停頓,他也不大清楚這些人究竟是誰。「聽不到。」

「聽不到?」銅頭陀更加稀奇,「聽不到你怎麼射落這些祖宗?」

宛鬱月旦露出一個舒緩坦然的微笑,舉起右手,張了張他五指纖細單薄的手掌,那指甲在火光下映出奇異的淡粉色。傅觀一眼認出,「啊」了一聲,「蘭脂扣!」宛鬱月旦揚了揚眼角那細細的褶皺,神氣是十分愉快的,「嗯。」

銅頭陀和清和道長面面相覷,「蘭脂扣」乃是數十年前傳說中的機簧暗器。這暗器製作精巧之極,附著於指甲之上,薄玉所制的假指甲內藏有比髮絲還細的銀針三十枚。傳聞「蘭脂扣」之銀針,因為製作精巧,射出的距離也只有五尺,五尺之外自行跌落,傷人之力不強。但這銀針在五尺之內若是遇阻,射中了什麼東西,針頭一層極薄的白蠟會被擦去,針內蘊有麻藥,中人即倒。這麻藥退去後對人無害,並非毒物,但發作快速,十分厲害。因此「蘭脂扣」不以殺人揚名,但卻是赫赫有名的一件暗器。

「蘭脂扣」怎會出現在這樣一個少年人身上?傅觀心下暗暗稱奇,只聽宛鬱月旦說:「我發出了一百五十枚銀針,只射落了四隻蛾子。」

銅頭陀和清和道長低頭一看,果然地上微微閃爍的銀針還有許多,他果是聽不到。但聽不到看不到卻能殺死空中飛來飛去的毒蟲,救人性命,對十八歲少年而言已是驚人之舉。銅頭陀大聲道:「娃兒,頭陀領你的情!謝了!」

青衣少年扶起紅衣少女,看著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宛鬱月旦,要說感恩戴德,說不出口;不說卻又不妥,只望著他發愣。宛鬱月旦卻整了整衣裳,清朗的道:「飛來的蛾子染有劇毒,各位都請住手,堵上火圈缺口,背靠背坐下!」

那些打得激烈的眾人哪裡理睬他?聚精會神的動手之際,連蛾子飛來都不知道。宛鬱月旦眉頭一揚,往前走了兩步,立於火圈中心,雙袖一負振聲道:「住手!」

「豁啦」火圈一震爆起,不知宛鬱月旦雙袖一負的時候往四周拂出了什麼東西,眾人均聞到一股異樣的草木氣息,接著火圈火焰大起,烈烈燃燒,噼啪聲中鬼臉蛾子被擋在火圈之外!入耳那聲「住手!」眾人被火圈振起的氣勢所懾,紛紛停手向他看來,只見貌若溫秀的少年往天望了一眼,對眾人溫和一笑,語調並不強勢,甚至很溫柔,只聽他說:「大家暫且住手,背靠背在這裡坐下。」

火圈裡剎那的一片寂靜,眾人面面相覷,有些人沉吟了片刻,仍然想不出違抗的理由。那溫柔少年負手一笑,卻讓人毫無抗拒之力,竟是不得不聽令行事。半柱香時間之後,火圈裡打成一片的敵友雙方都靜靜坐下,面對著燃燒的大火和火外的毒蟲,默默的等待生還的機會。

人人心裡都有疑惑,這位藍衣少年,究竟是哪裡出身、哪家的孩子?看這鎮定這氣度,絕然不像初出茅廬。他若不是無名小卒,那麼他是誰?他會是誰?他可能是誰?

此時外邊容隱和聿修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宛鬱月旦耳力素好,聽到了「兵法」、「箭陣」幾個詞,有那兩人在外救援想必無事。他眨了眨眼睛,一瞬間想閉上眼睛,那火焰的光讓他眼睛疼痛,臉上仍帶著微笑。他控制著形勢,心頭卻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一年半前的記憶不斷的泛上心來,心潮起伏,忍耐在此時變成了一種殘忍的快意,讓他不斷不斷的回憶起那一句「如果他死了,你一定能獨霸天下。」

獨——霸——天——下——

他知道他現在暫時控制了火圈裡這群人的整體精神,他說坐下大家就會坐下,他若說衝出去大家就會衝出去——也就是說,他現在掌握了這群人的生、和死。

這種感覺和在碧落宮不一樣,這時候他掌握的是一群不認識他的陌生人的生死。

他慢慢閉上眼睛,心潮起伏,或者是起伏得太厲害了,竟讓他清晰的回憶起他拔劍的那一刻,楊小重的鮮血濺到他手指上的觸覺。

作者「藤萍」的其他小說

香初上舞·終上》《千劫眉(水龍吟)》《吉祥紋蓮花樓》《人偶》《香初上舞再上》《伸縮自如的愛》《九功舞》《夜行》《夜行·黃雀》《死亡密碼》《千劫眉》《狐魅天下3:故山舊侶》《狐魅天下2:神武衣冠》《狐魅天下1:狐妖公子》《千劫眉·狐妖公子(第一部)》《我的花園》《吉祥紋蓮花樓·白虎》《吉祥紋蓮花樓·玄武》《吉祥紋蓮花樓·朱雀》《吉祥紋蓮花樓·青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