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亡靈軍與魔軍大戰的同一時刻,地面上卻是又一個黑夜。坎斯山下,一支魔軍從山中的秘密出口潛出,他們穿著與難道、如果同樣的戰甲,還牽著他們的坐騎。魔族的戰馬與外形和人族的很像,但更加高大,長期生存在地下,使它們有了沉重如鐵的馬蹄和堅硬粗壯的皮毛,而與人族的馬匹最大的不同是,這些戰馬的眼睛在黑夜中閃著紅光,如同他們的主人一樣,黑暗是它們最廣闊的舞臺。
這支魔騎軍在黑騎士達克召武的率領下,快速地向地下所感應到的黑暗守護神力量的施放點奔去。
當他們急馳著通過某個鎮子的外圍,一位半夜出來解手的農夫被這轟鳴的馬蹄聲吸引,他走近大路,以為是哪裡的人族騎士團正趕回他們的城堡,但他只見數十雙紅色的暗淡星火從他面前掠過,忽然其中一對紅目轉過頭來盯住了他。可憐的老農覺得渾身冰涼,他想他在做噩夢,要趕快回到床上去,好把看到的全忘記。
這時千里之外,依亞王朝的都城俄拉培德正在沉睡,看不到輝煌的燈光,只有內城的王宮中還燈火通明。
從基洛崗城和從裡法爾國邊境雪山中傳來的有關魔族重新出現的可怕報告正擺在阿依古王的面前,讓他覺得難以入睡。
「親愛的卡休理,你認為這會是魔族正在重新復甦的徵兆嗎?哦,大地安靜了三百年,為什麼偏要在我在位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訊息?」
「各國的國王正在與你一樣不能入眠呢,敬愛的國王陛下。不過據我從星象上的求卜,魔族並沒有變得強大,相反他們正在衰弱中,也許只剩下一口氣,就像那顆黑暗星雲裡的金色星辰,現在已變成暗紅色,就快要熄滅了,這也預示著魔王的命運,是天主卡斯對魔族的最好宣判……」禮天教的皇家牧師卡休理優美地揮動著他的銀杖,似乎成竹在胸。
「在哪兒?」
「看那我敬愛的王,」卡休理帶阿依古王來到陽臺上,指給他看。天空是青藍色的,但在東南面卻變得漸黑,那裡是黑暗星雲的所在,其中一顆暗淡得幾乎難以看清的星,正閃著若隱若現的紅光。
「哦,是個好的訊息!那象徵我的王朝的星座在哪兒?」阿依古興奮地問。
卡休理愣了一下,然後指向了天空另一頭一片璀璨的星雲:「在那兒,就在那其中……」
「看起來很擠……」
「是有生命力、是興盛的標誌!您不覺得這是個契機嗎,國王陛下?」
「什麼?看來,你似乎有了一個什麼好提議?」阿依古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卡休理。
「魔族出現在地面上,我猜想他們在地下一定遇到了危機,不然他們決不敢在魔王仍被封印在這世界上不知名的某處時,冒著重新引起無上之神怒的危險重回地面。」
「可也許他們正是來尋找他們的魔王……」
「哦,這正是我們的機會,組織一支軍隊吧國王陛下。三百年前這片大地成為一片焦土,強大的範克德爾王和他的銀月光華軍也盡歸塵土。從金星洲回來的人幾乎每艘船都建立了一個國家,都宣稱自己是範克德爾王的正統,都把自己的軍隊縫上銀月光華徽,三百年來雖然合併了不少可是還是有上百個,這就是那片星雲為什麼那麼擠的緣故。可我的王,你知道只有由天主卡斯許可的國王才能稱為正統,而那就是您,禮天教最忠實的信奉者,天主卡斯的最值得信賴的人間統治者。如果我們在魔族重新蠢蠢欲動,各小國驚恐不安的時刻高舉起天主的旗幟,徵召大地上的勇士們建立神聖的騎士軍團,去扶助那些失去信仰的、迷茫無助的、陷入魔族威脅的國家……」
「又一場神聖戰爭!聽起來真讓人激動卡休理先生。那麼,能不能讓我再總結您的觀點……首先……」
「首先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是的,我天一亮就會發布榜文去進行這件事。知道嗎,卡休理先生,您說出了我童年時的夢想……」
「也幾乎是每個國王童年的夢想,每個男孩的夢想,每個受《若星漢史詩》裡的那些動人故事感染過的卡斯的子民的夢想我的陛下……」
「……重建銀月光華軍團!」
雲迪坐在城堡高處斜頂窗外的瞭望臺上,望著遠處橙色的雲從坎斯山上漫過來。
水晶輕輕飛到了她的身邊:「你看起來很憂慮呢,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雲迪喃喃著,「我是你們最好的朋友?」她臉上露出了自嘲的冷笑。
「還在為那爛梨康德擔心嗎?哥們兒!」阿茲從窗戶裡跳了出來,粗聲粗氣地喊,「我已經挖地三尺去找他,我該做的都做完了,可沒啥對不起他的……」
「你為什麼挖到地下去找他?」水晶驚訝地叫起來。
「我怕他不小心被誰埋了……怎麼了,幹嗎這樣看著我,難道這不是可能的嗎?」阿茲叉腰大叫著。
「別這樣……雲迪很傷心……」水晶小聲道,在他眼前晃著,劃出「閉嘴」的字樣。
「哦,我忘了……」阿茲把大嘴轉向雲迪,「雖然他長得實在沒法看,可他畢竟是你未來的男友……但是……我還是認為……這模樣的男友丟掉了是件好事……」
「未來的康德很英俊的,不是嗎?」水晶想盡力挽救局面。
「你見過?我只見過聖騎士甲裡的康德和黑騎士甲裡的康德,全都是不肯拿臉見人的康德,很顯然他對自己的相貌沒有信心……」
「未來的康德……」水晶忽然想起了什麼,飛到雲迪的面前,「在未來,真的會再次發生三族間的大戰嗎?」
雲迪點點頭。
「我曾聽你說過在未來人族只有康德這麼一個聖騎士是嗎?」
雲迪嘆了口氣,轉過臉去繼續望著山巒。
可是水晶又移到了她面前:「我又聽你說,在未來的戰爭裡,只有康德才能擊退魔軍?」
雲迪沒有說話,她的眼神卻已不再望向遠方,而是盯著近處陷入迷離。
「那麼現在康德不見了,我們已經不再有聖騎士了?那麼未來我們怎麼辦?哦,天哪,這回糟了,我們完了世界要滅亡了我不要長大……」
「夠了,丫頭!」這回輪到阿茲受不了,他跳過去一把想掐住水晶,卻忘了水晶現在正懸飛在牆壁的外面,他一下失去重心就要向下掉去,而云迪連一點扶他的意思都沒有。
阿茲在空中大叫救命,二樓的羅恩聽見了,忙運用起他過人的速度衝下樓梯,趕到室外,但他看了看從空中呼嘯而下的沉重矮人搖了搖頭放棄了接住他的想法,轉身走開了。
「你們這些……」阿茲在要摔到地面的最後時刻用手指在地面一點,地面展開波紋,他一下沒入地中,「……沒人情味的傢伙!」下半句從地下沉悶地傳來。
「我們終於可以清淨一會兒了……」水晶向下看著,「現在是女人們的談話時間……那麼,你對康德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你恨未來的他?那現在的他呢?」
雲迪嘆了一口氣:「在未來,我只知道康德是冷酷的軍隊統帥,擁有著教會和國王聯合賜予的聖騎士的勳榮,對異己毫不留情,所有人都傳說著他為了得到力量而把靈魂獻給了魔王。可我終於明白,別人無法瞭解他,和魔王的靈魂在一個軀殼裡共生了那麼久,每個夜晚都在恐懼著,害怕一睡去就被奪去了意志,醒來時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在未來,他仍抵抗著魔族的進攻。但他每運用一次那力量,黑暗就侵入他體內一分,魔王的意志就強大一分……當有一天,他覺得自己已再也無法堅持的時候……他會希望有人打敗他。」
「聽說未來打敗康德的大法師是羅恩?他才該是你所關心的人才對,因為他才是救世主嘛。」
「不!」雲迪轉頭直盯著水晶,「只要康德不成為魔王,我們就不需要人來打敗他。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人被毀滅,不論是羅恩還是康德。」
「可康德不見了,我們怎麼辦?」水晶的小身體裡裝滿了憂慮,「誰能把握未來?」
「我想他逃走了……」雲迪嘆了口氣,「我知道……只是不願承認……」風中她用手抱住身體,似乎感覺到有些冷了。
「也許,他也有我們所不能理解的苦衷……」
「受過黑暗折磨的人,往往變得偏激與自私,他會不想再為任何人而活著,只為他自己……可惜我們付出了這麼多……」雲迪眼圈變紅,「他……他們……」
「天黑了,我們回去吧……」敏感的翼精靈也不想把這話題進行下去了。
「我為什麼要來到這裡?我究竟是為了誰還要存在下去……」雲迪的哭聲在晚風中傳開了,羅恩和爬上地面的阿茲在下面也聽見了。
羅恩嘆息了一聲,心裡湧出無限煩愁。
天色晚了,羅恩舉起蠟燭回到城堡的三樓,他忽然聽見於斯蒂娜的房裡傳來動靜,像是什麼正重重地被移動。他敲了敲門問要不要幫忙,於斯蒂娜開啟了門,笑著說她正在找書,她的肩上落了一些土。羅恩覺得,這個女孩的笑容夜晚不如白天那麼爽朗。
畢竟是黑暗伯爵的女兒啊,夜行一族,一個法術就輕鬆驅走魔人的人。羅恩曾聽水晶、阿茲偷偷地談論過她,那個嚇走了魔人的法術,是來自她被壓制的記憶嗎?如果這個女孩恢復記憶,她會怎樣呢?
羅恩不禁有些同情這個女孩,但他知道,只要她在雲迪身邊一天,雲迪都不會讓她有恢復記憶的可能。他還知道雲迪甚至有過殺死這個有魔族血統女孩的想法,作為一個銀月光華軍戰士,這是必要的果斷,但離開戰火太久和康德的離去已使雲迪遠不如初見她時那樣堅決冷靜了,而且,她一個人也難以下這樣的決心。所以羅恩暫時還不擔心於斯蒂娜的安全。
他回到了他和阿茲的房間,想了想,又開啟門走向雲迪和水晶的房間,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時雲迪和水晶還在頂樓的垛口上,房間裡靜靜的,羅恩走向床邊的那個大箱子。
那套聖騎士裝備就在其中。
自從魔王卡奇雲德沉睡在康德的身體裡,康德從而得以從這套戰甲中解脫出來,同時也又變成了一個無力的人。事實證明聖騎士戰甲本身無法給人帶來任何神力,它是因為穿在聖騎士身上而擁有了光華,當它被穿在一個普通人身上,便會暗淡無光。
可羅恩還是覺得這戰甲對他有著無盡的吸引力,他經常在夢中一次次地穿上它。羅恩知道,那是來自自己內心對成為聖騎士的狂熱的夢想,他相信這夢想絕對超越了康德式的遐想。康德不過是一個聽多了騎士小說的農夫,他從來沒有成為聖騎士的資本,只能天天想著這樣一套戰甲從天上掉下來。而自己卻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真正的聖騎士的唯一弟子,他從小所受的教育,難道不正是為了未來成為一個聖騎士、成為人類的救世主嗎?這套聖騎士盔甲難道不本應該屬於他,可它卻偏偏砸在了康德的頭上。因為這是歷史,因為這是命運,哦,於是一切都圍繞康德旋轉,雲迪的心裡也只有康德,「救援康德」「殺死康德」「盯住康德」「尋找康德」,康德西康德東康德這兒康德那兒……當人們這樣喊著的時候,從沒有人想過羅恩在哪裡嗎?
因為我跑得快,所以你們就從來不在乎我是嗎?羅恩不止一次在心裡吶喊著。如果我沒有高階的逃逸術,那我可能早死在某個地方了,沒有人會在乎的是麼,你們只會流幾滴眼淚埋掉我,然後立刻又高喊著「康德在哪裡?」奔向他的身邊,留下我一個人冰冷地躺在地下,從此你們再不會提到我……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羅恩為什麼要一直跟著隊伍,他有逃逸術能照顧自己,作戰時又毫無用處,所以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但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為了純冒險或是拯救世界這樣虛無縹緲的任務而默默奔波,組成完全為了他人而存在的跟班戰隊,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嗎?
也許有這樣的人,但羅恩知道自己不是。遙遠的森林中那可愛的銀瓶公主是美麗值得追尋的,但不隨隊伍他可以少花十倍的時間到達那裡。他為什麼要一直留在這隊伍中?
為了雲迪?一個眼中根本沒有他的女子?雲迪是美麗的,但銀瓶公主更美。羅恩知道自己一直在妒忌康德,但他自己是否真心喜歡雲迪,他也說不清楚。
現在康德的消失,使羅恩忽然明白了自己潛意識中的動機。
他根本就是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
羅恩捧著那聖騎士裝備的手正在發抖……
忽然,門又被推開了,羅恩驚慌地回頭看去。
於斯蒂娜探進了腦袋來,看見羅恩在也有些慌亂:「我……我只是來借……借針線的……」
她也沒問羅恩為什麼會在這兒,便關上了門。
這是她常年待的城堡,為什麼需要來向別人借針線?羅恩想。
這女孩的笑容在夜晚的確不如在白天那樣讓人看得舒心。
羅恩的體察術正在告訴他,黑暗的雙眸就在某處注視著。
牆後密室裡
「於斯蒂娜沒能拿回我的戰甲……看起來羅恩很喜歡它……」康德說。
「主人,只要你想要,我的石人們能很輕易地幫你做到。」頭顱說,「還有……您什麼時候才允許我去找我的身體?」
「石人……」康德顯然沒有聽到後半句,「這也是個辦法,我們可以在深夜行動。他們會以為是你在搗鬼……」
「多麼英明啊我的主人!」頭顱惱火地說。
深夜很快就來臨了。
一樓大廳裡的一座石人忽然移動了一下手臂,隨後那幾十座石像開始吱嘎地展開了身軀。
羅恩最先被這聲音驚醒,他走到二樓通向大廳的樓梯邊,看見了石人笨拙地正要拾階而上,他向樓上大喊起來:「石人,那些石人又動了!」
最先衝下來的是阿茲,他向樓梯看了一眼,便立刻轉身去尋找那個自己前夜在樓板上挖出的大洞去了,做出隨時準備跳下去的動作。
然後水晶睡眼惺忪地出現了:「哦,居然又動了,不過沒什麼,他們一點危險也沒有,反正又不會飛。」於是她打了個呵欠飛到了落滿塵灰的大吊燈臺上,在那兒躺下了。
當石人們擠滿了大半截樓梯,雲迪才慢慢地從三樓走下來。
「你在舞會時也讓人等這麼久嗎?」羅恩不滿地說。
「我必須有時間整理一下頭髮和衣服……」雲迪向下看了看,「這些傢伙想幹嗎?上來找夜宵嗎?」
「如果叫喊的人是康德呢?」羅恩脫口而出,看著雲迪的表情他隨即就把臉轉開了,「哦,對不起……」
這句話使雲迪感到煩亂,她很想不管眼前的爛攤子,康德不在了,她已沒有任何必要的使命。況且對付沒有生命的東西是她所不擅長的,對這些石人電擊和火球全都效果微弱。
「對付石人應該是戰士們做的事情,沒有關係,這些動作遲緩的傢伙傷不到我們,這正好提醒我們不應該久待在陌生的地方,我建議我們不如連夜就離開這裡。」雲迪說完就轉身準備上樓收拾東西了。
「這是一個好主意。但是……好像堵在了樓梯上……當然,這和我沒有什麼關係……」阿茲跟著跑上了樓。
「啊嗚……很高興聽到要離開了,你們要走時叫我一聲……」水晶打著呵欠,舒服地晃著吊燈打起瞌睡。
羅恩氣惱地站在樓梯上,他能感到康德的離去使這支隊伍正迅速走向瓦解。一個星期前他們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神秘的南部精靈大森林。那個裹著黑袍的,平日裡一聲不語,併為水晶阿茲所嘲笑的康德,卻是維繫這支隊伍的核心。他一離去,即便是雲迪,也無心團結這隊伍繼續走下去了。
預感到也許大家各奔東西的日子就在明天,羅恩想這也許並無所謂,但他十分想得到那套聖騎士戰甲,也許這能使老師明康恩改變主意開始教導他聖騎士的戰術。羅恩暗暗地下定決心,在離開隊伍前一定要得到那戰甲,唯一的障礙是雲迪,這個女人可能會任性地想保有它作為紀念物。自己能否說服她以大陸的未來為重,將成為新聖騎士的希望寄予他呢?
拿定了主意,羅恩在石人的手觸到他肩頭的那一刻,向樓上奔去。
「雲迪,我有件事想和你談一談……」
羅恩來到雲迪的房門前,卻看見雲迪怔怔地站在那裡,面對著那個空箱子。
「它不見了……」雲迪無力地說,像是身體中什麼被抽走了。
這是同樣使羅恩震驚的訊息,他很快反應了過來:「有人利用石人引開了我們……」
「於斯蒂娜!」雲迪想到了這個名字,她轉身向門外衝去。
於斯蒂娜正站在門外走廊上:「發生了什麼事?」她睜著驚訝的眼睛。
「把它還給我們!」雲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否則我不會饒過你!」
「雲迪,小心她的魔力。」羅恩衝出來,他對於斯蒂娜輕易地將如果摔出城堡的力量印象深刻。
「沒有什麼是可以嚇倒我的!」雲迪眼中射著憤怒的光,那種在護衛康德時才有的堅絕神情又流露了出來,羅恩看在眼裡,心中嘆息。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於斯蒂娜盡力地想甩開雲迪的手,但卻又不敢正視雲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