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自欺欺人

這是花溶第一次見他生悶氣。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但覺這裡,自己置身的環境,只要有飛將軍在,日子便永遠不可能平靜地過下去。這平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打破的呢?她也上床,熄了燈。兩人在黑暗裡,誰也不說話。好一會兒,她才說:「秦尚城,等過了這陣子,我們回去了,就不出來了……」

「你真的想回去?」

她一怔,秦大王也一怔,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問,簡直恨得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可是,說出口了,反而輕鬆了,甚至乾脆就豁出去了:「丫頭,我也看明白了,那個怪物一般的飛將軍,就是嶽鵬舉!」

她在黑暗裡搖頭:「不,他不是。」

「儘管他相貌不是,但是,他肯定是嶽鵬舉,只是不知為何變成了這般模樣。甚至魯提轄也是預設了的。」對於魯提轄來說,沒有反對,便是預設。花溶明白,這也是他一直不肯露面的主要原因。其實,從紅鴨港鎮開始,魯提轄也許就見到自己了,卻一直都在逃避,不肯相見,就是因為他沒法在自己面前撒謊。

秦大王的聲音忽然加大了:「丫頭……其實如果他真的是嶽鵬舉……」

「不……他不是!」花溶打斷了他的話,「他是飛將軍,他馬上就要做皇帝了,他跟我們沒什麼關係。」

秦大王的語聲終於憤怒了:「花溶,你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在想什麼,難道老子還不清楚?」

這聲音在黑夜裡,顯得那麼暴怒。花溶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一時之間,竟然無從應答。

秦大王披衣下床,轉身就走。花溶要拉他,他手一拂開,就出門去了。花溶坐在床上,在黑夜裡,無聲地看著屋頂的天花板。

好一會兒,她才起身,走到門口,竟然不敢追出去,也不知道秦大王究竟是去了哪裡,但覺四周那麼安靜,那麼空曠。一二十年,都是他在追逐自己,從來沒有自己追逐他的時候——所以,事到如今,竟然無法追趕了。

她站在門口,連身子幾乎都凍得僵硬了,只是開著門,呆呆地站著,既不知道出去,也不知道進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子忽然一軟,是一雙大手,一把摟住了她的腰肢,砰地一聲關了門,抱著就上了床。冰冷的兩個人,唯有她淚水滾燙。秦大王,他其實一直就站在外面的大樹下面。心裡翻江倒海一般難受,那是一種巨大的恐懼,這一生,所向無敵,要什麼得什麼,就算是她,就算是愛人,也曾經得到了。不料,竟然這一切都來得如此脆弱。彷彿自己面臨著一個極其龐大的敵人,自己卻沒有絲毫抵禦的能力。

兩個人的身子都那麼冰涼,花溶啜泣出聲。他長嘆一聲:「丫頭……唉……」這一聲嘆息,在暗夜裡聽來,分外地讓人不能忍受。

花溶慘然淚下,自己跟他成親這麼久,也沒有生下一男半女。因為自己的身子,多次受創,而且隨著年齡的增大,真不知,還能不能生下孩子。唯有一個小虎頭,雖然如珍似寶,可是,畢竟不是他的親生。她何嘗不知道他對孩子的迫切的期待?可是,自己這身子,那麼多年的戰亂流離,倒真真是殘花敗柳,不堪負荷了。所以,一直藏著些微的愧疚,以前,還沒有什麼深切的體會,以為這一切,隨緣就好,也許,再過些日子,一切平靜了,自己身子更好了,就總會再生下一男半女。

現在,目睹秦大王發怒,這種愧疚,瞬間就膨脹起來。自己和他,關係原來是如此的脆弱?他這些年,為自己做了多少的事情?自己,又為他做了多少的事情?

竟然無法自抑地悲慼出聲。飛將軍,飛將軍!那是一個夢,是從來不曾放棄的追逐!可是秦大王呢?陪自己走過那麼多日子的男人,彼此相依為命,早已習慣了。此時,一個女人又豈能一心二用?

花溶悽然低語:「秦尚城,我真是對不起你……」

秦大王心裡一疼,狠狠摟住了她:「丫頭……我是害怕……我最近不知為何,總是非常害怕飛將軍……害怕他……」那麼強大的一個人,已經強大到了他都感覺到害怕的地步。這種強大,跟昔日權傾天下的金兀朮,甚至趙德基,都是完全不同的。這些,是敵人,自己和花溶,便總是一夥的,是跟他們對抗的!但是,飛將軍不同,那是自己無法對抗的,也許,他想,真正對抗的時候,她甚至是會站在飛將軍一邊的,飛將軍,他是那麼直接地威脅到自己。

花溶此時,方明白他真正的心情。自己,當初就不該出來。完全不該出來的,何不就呆在島上,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如此,豈不是所有人都能真正好好地活下去?現在,這樣尷尬的局面,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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