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自有主張

此時,已經到了傍晚,暮色昏鴉,渺無人煙。本來,叢林極易藏身,但是,金兀朮的力量是不可小覷的,她猶豫著,還是不敢冒這個險。

他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丫頭,你放心,我自有主張。」

她有些訝然,卻是相信他的,無條件的,便也答應了:「好吧。」

馬再往前,那是澆花河右岸的最深處,二人再次停下。暮色裡,忽然傳來一陣夜鶯的聲音,匆匆的腳步聲。

花溶跳下馬背,大喜過望,那是大蛇,帶著七八名勇士,正是曾追隨自己去殺秦檜的勇士們。她受傷奔逃,和他們走散,沒想到還能看到這些人,雖然他們都負了一些傷,但是,卻並不致命。此時,都恢復了野人的裝束,正是一支最精悍的叢林游擊隊。

大蛇也很激動:「首領,我們都在擔心你,你總算回來了。」

花溶阻止了眾人的行禮,簡單寒暄後,便告訴了他們自己的決定。大蛇等人聽她要走,都微微感到失望,又有些難受。尤其是大蛇,他的命是花溶救的,大蛇部落的幾次大難,都是花溶陪著出生入死,尤其是那一次大劫,她要部落的孩子們離開,自己卻帶著兒子,陪著老弱病殘慷慨赴死。最後,也是因為她,他們才得到了四太子的救濟。可是,這些野人們性子淳樸,不善表達,感激藏在心底,大蛇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一點喜色,吹一聲口哨,夜風裡,一個黑色的影子飛速竄來。

花溶眼前一花,不由得呵呵笑起來,那是黑月光,是自己的駿馬。

「首領,黑月光跟你失散後自己跑了回來。它的一些傷痕,我們處理過了,雖然跟以前相比,可能會有些不如,但是,也算的千里良駒了。」

花溶一點也不嫌棄老夥伴的那些小小的瑕疵,它傷在後面的右蹄上,估計奔跑再也不如從前了。可是,只要它還活著,難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拉著馬韁,欣喜地撫摸它長長的鬃毛,老馬戀主,伸出舌頭,親暱地舔著她的手背。

眾人敘話完畢,花溶跟他們告辭,忽然發現大蛇欲言又止。她連聲追問,大蛇本是不願意說的,猶豫一下,還是說了:「我們得到一個可靠的訊息,說‘像石山’發現了一座寶藏……」

「啊?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們並不在意寶藏,可是,聽說耶律大用的人馬正在趕去。」

像石山是林外一座非常偏僻的荒山,人跡罕至,這裡怎會有什麼寶藏?但是,大蛇的訊息來源,顯然並非是江湖騙子的戲謔之言。

花溶此時對任何寶藏都無興趣,只說:「你們不用介入,耶律大用並非善良之輩。」

大蛇也是如此擔心,見她勸阻,便點點頭。

跟眾人告辭後,二人再次上路。花溶坐在黑月光上面,和秦大王並轡慢行。她發現,一路上,秦大王都沒有說什麼話,只是臉上一直帶著微微的笑容,就如一個小孩子,兜裡揣滿了蘋果,難以掩飾的得色。只是不經意之間,他總是走在她的側面,警惕的神色,監視著一切哪怕是最細微的可疑的聲音,就如一個盡職盡責的守護神。

多少次了?他一直是自己的守護神。

忽然想起初見面時那個凶神一般的惡魔。這一切,是什麼時刻開始改變的?靖康大難?嶽鵬舉死後?人性,人生,何其複雜,沒有絕對的好,也沒有絕對的壞。就如趙德基,當年英武的九王爺,承擔了大宋人民鋪天蓋地的厚望,可是,他後來完全可以變成卑鄙下作的偏安皇帝。而秦大王,他卻是相反的。時代就如一個網兜,大浪打來,浪花淘盡,剩下的,還能有些什麼呢。

月色如一層輕煙,慢慢地籠罩頭頂。

林中,一聲悲愴的歌,花溶凝神靜聽,卻一晃而過,幾如錯覺。她勒馬,前面高聳的地方,一個令牌,是奇怪的女真文字,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

那是她親手立的,那是扎合的墓碑。那個簡單純粹,憨厚善良的女真兵扎合。

她下馬,久久地站在原地,腦海中,全是他的音容笑貌。回首這一路的復仇,幾許迷茫,幾許惆悵,個人渺小如一粒塵埃,如一絲草芥,一轉眼就散去了。

她從懷裡摸出一些乾糧,一一放在他的墳頭。

淅瀝瀝的聲音,是秦大王大步走過來,從懷裡摸出一隻扁扁的酒壺,酬酢天地,哀哉尚饗。

「扎合,你是女真最爺們的漢子。老秦平生誰也不服氣,就服氣你。老秦給你作揖了。」

他長揖三下,也不勝惆悵,自言自語道:「媽的,金國就你這麼一個好人,咋就那麼快死了?唉,還真是好人命不長。」

他見花溶呆呆地站在原地,暮色下,身影悽楚。他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肩頭,柔聲說:「丫頭,走吧。」

花溶點點頭,語氣堅毅:「扎合,你安息。」

夜風吹過,林間的樹木鱗次櫛比,一浪一浪,如嗚嗚的哭聲,寂寞,空曠。

啊,異鄉。

她曾以為這是故鄉,第二故鄉。

只是,要作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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