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悵然半晌,等殺了趙德基、秦檜,等殺了他們,自己一定會去,躺在那片海灘上抱著兒子看潮起潮落,看海龜成群。只是,還能不能再有這樣的機會?她不敢再想下去,對於捨棄的東西,再想下去便是害人害己。馬順著這條路跑了半日,到黎明時分,前面的道路清晰起來,燕京,就在前面不遠處了。
再奔一日,燕京的輪廓便出現在視線裡。
這座昔日的遼國皇城沉浸在春日的曖昧氣息裡,雖然不若鼎盛時期的繁華,卻也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在黑夜裡開始了一天的狂歡。
花溶對燕京已經非常熟悉了,她牽了馬,像尋常人等,操著女真和遼人的混合語,在大街小巷出沒。前面是一家雜貨鋪子,賣奶茶和劣酒的小販老眼昏花,桌上是三五遊手好閒的低等兵。
一個士兵醉醺醺地大喊:「再來一碗。」
「好咧……」
花溶聽到這個聲音,簡直喜出望外,只見昏暗的馬燈下,一個女真漢子端一碗酒出來,幾年不見,當日的青年已是虯髯鬚髮,渾身油膩膩的,完全開始了他普通小販的潦倒人生。
此時,夜已經深去,幾個潦倒的醉漢喝光了身上最後一文錢,搖搖晃晃起身離去,扎合也簡單收拾桌椅,準備結束這一天的辛勤。
花溶走過去坐下:「來一碗酒。」
「客官,酒賣完了,您明日請早。」
「沒有酒,來一碗奶茶也行。」
扎合聽得這聲音帶了點笑意,那麼熟悉,他好生奇怪,藉著昏暗的燈光仔細看這「客人」幾眼,忽然跳起來,一把抓住她的肩頭:「小哥兒,是你?」
花溶微微一笑,也有幾分激動:「扎合,你做老闆了?」
扎合不好意思地鬆開她的手,趕緊去給她端來一碗熱茶,又拿出一大塊羊肉。花溶早已餓了,也不客氣,立刻大吃大喝起來。原來,扎合和秦大王等人在上京捉弄金兀朮後,怕遭到報復,又回到燕京。不久,他的姨母病逝,姨父搬遷,就把這個小店扔給他賴以餬口,根本不足以成家立業,生計潦倒,他和其他許多落魄的女真老兵一樣,根本就無法娶親。
他摸摸頭:「小哥兒,你當初給我錢,都給我姨母生病用光了,可惜,她還是去世了。」
花溶微微一笑:「你很好,我還以為是賭博光了呢。」
他得到稱讚,更是興奮,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看她狼吞虎嚥,忽然慢慢說:「我也聽說,嶽相公被害死了……」
花溶手裡握著的羊骨頭一鬆,就掉在地上。嶽鵬舉之死,金人舉國歡慶,如此大事,上下皆知。一滴淚水滴在奶茶碗裡,若非如此,自己豈會千里迢迢來這孤寒地?
扎合急忙說:「小哥兒,你不要傷心……」
她擦掉眼淚,強穩住心神:「我不傷心。我來就是為了報仇的。」
扎合急忙說:「小哥兒,我一定幫你。」
她看著對面這個潦倒的女真男子,喜歡這些淳樸人兒的無心無機,他甚至不問如何報仇找誰報仇,只說「我一定幫你」。高貴者總以為自己有教養才懂得善良。其實,善良與否,根本與是否懂得四書五經無關,更與是金或漢無關。
她點點頭,打了個哈欠:「扎合,麻煩你給我準備一間屋子。」
他喜不自勝:「好咧,小哥兒,我馬上就去給你收拾。」
他正要轉身,她叫住他,拿出一串金葉子遞給他:「扎合,你拿著,我們這些日子開銷。」
扎合也不推辭,收了金葉子,急忙飛速地去給她整理房間。到他關上門出去,花溶幾乎無暇細看這間用樺樹皮泥土糊成的土牆,身子一挨著地上的墊子,雙眼就合上熟睡過去。這一路行來,幾乎這才是第一次真正放心熟睡。
火辣辣的太陽肆虐了一日後,終於收斂了它的淫威,慢慢落下地平線,帶來一絲涼風。海灘上站著成群結隊的鳥兒,爬滿各種各樣的蝦蟹,產卵的海龜……小虎頭腰上的虎皮圍裙換成了薄薄的紅肚兜,整個身子曬得黑不溜秋,像剛撈上來的一條泥鰍娃娃。他舉著一隻木頭做的魚叉,上面綁著尖利的刀片,專心致志地瞄準一條紅色的魚,一叉下去,將魚叉個正著。他興高采烈,舉著魚兒就往前奔去:「阿爹,阿爹,我抓到魚了……」
秦大王光著膀子坐在一塊大石上看一塊剛得來的羊皮地圖,小虎頭跑攏了,見他頭也不抬,伸手就去揪他亂蓬蓬的頭髮:「阿爹,你看……」
「滾開,小兔崽子……」
「阿爹,你看嘛。」
「滾。」
他頭一歪,小虎頭扯不住頭髮,摔在地上一個狗啃泥,因為是軟綿綿的沙灘,並不疼痛,嘴上含了沙子,咯咯笑著又爬起來:「我要給媽媽看……媽媽,我會抓魚了……」
秦大王幾乎暴跳如雷:「臭小子,你再敢提你媽媽,老子宰了你。」
「大壞蛋,阿爹是大壞蛋,我要告訴媽媽……」
小虎頭一把摟住他的頸子,軟綿綿的小手溼溜溜地摸在他的頸子上,秦大王簡直無可奈何,伸手將他夾在胳肢窩下,一路走回去,才將那條魚叉一起扔在地上,對小嘍囉說:「將這條魚煮湯給少爺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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