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最美麗的歲月,在自己最好的年華,二人相逢,既沒有早一點,也沒有晚一點,一切,恰到好處。
無數的冷箭、刀槍殺來,他只看到攻向妻子的,看不到射向自己身上的。妻子用盡力氣,如落入陷阱的小鹿,揮舞著手裡的武器做著最後的反抗。他舉著枷鎖的手,徒勞無功地旋轉,卻終究不得其法。
恨啊,英雄無用武之地。
「啊……」的一聲,那是妻子的慘呼,一支槍尖刺在她的小腿上。她跛一下,如斷了一足的梅花鹿,獵人們正奮力砍殺她美麗的鹿角。
懷裡的鐲子用力地撞擊心房,咕咚,咕咚,如妻子的手溫柔地撫摸過胸口,柔情似水,甜如花開,鼻端血液的腥味全部變成蜜汁的芬芳……
他情不自禁地喊出聲:「啊,十七姐……」
這一用力,被匕首砍斫過的枷鎖,忽然掙斷,他一伸手,就將妻子攬在懷裡,一支原本擦著花溶肩頭的箭簇,斜斜地射在他的臂膀上。
這一刻,花溶充滿喜悅,甚至看不到丈夫身上的傷口,呵呵大笑,一把抓住他的手,拼命地跑,丈夫掙脫了枷鎖,就得救了!
自由了!!!
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雪越來越密集,落在二人的手上,卻被燙得立即融化,滴水成冰。
黑暗的埋伏裡,無數柄大刀砍過來,二人的身上、腿上、腳下、頭顱……花溶步履踉蹌,舉步維艱,一刀從右邊的肩肋劃下,一陣灼熱,汩汩的血液落滿她的小弓,七彩的羽毛在迫近的火光裡,全部變成鮮豔的紅色。
嶽鵬舉在屍堆裡撿起一把大刀,劈開七八圍上來的敵人,狠狠地擁住妻子搖搖欲墜的身子,火光裡,妻子全身染紅,臉都是紅的——如夜裡忽然盛開的一朵鮮花。
他叫得撕心裂肺:「十七姐……」
她忽然笑起來,精神一振,站穩腳步,保持了極大的清醒:「鵬舉,向右衝……」
嶽鵬舉幾乎是抱起她,蹭蹭地躍起,腳踩在七八柄大刀上,騰空掠起,懷裡的身子,那麼沉重。
前面是一條小巷子。
幾盞燈籠,三五酒令,雪夜圍坐,紅泥小火。
「呀……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是苦讀的書生還是落魄計程車子?是青樓的落寞或者異鄉的羈旅?
南國呀,總是這麼令人嚮往。
寒門風雪夜,誰待夜歸人?
香豔纏綿隨誰去?今宵別離風露中。
一個人影悄悄立在窗邊,緊張地看著外面的一舉一動。靠近,再靠近。滿天的火把,震天的吆喝、廝殺、血腥……
美麗的窗紙潔白,隱隱的花紋,呵出一口熱氣,立刻模糊。他一伸手,撕開窗紙,靜靜地佇立窗邊,從樓上看南朝的風景——
那是自己夢裡的裝飾。自己的夢,又將點綴誰?
沖天的火光,居民們緊閉門戶,不敢做聲。風雅的臨安,第一次如此大動干戈,比金軍的淮揚肆虐更加可怕。
那是一抹極其詭異而妖嬈的風景。雪夜奔跑的一對男女,男人身上已經如一隻刺蝟,像一隻收集箭簇的草人。他明晃晃的大刀上滿是血跡,刀鋒已經硺出缺口,唯有他的身子還站得筆直,奔跑的姿勢微微前傾,護住自己左側的女人;而女人,臉是紅的,衣服是紅的,頭髮也是紅的——如黑夜的紅花——其實,她整個人都是黑的,但他不知為什麼看成了觸目驚心的紅,彷彿寒冬裡早開的紅梅。
只有南國才有這樣豔麗的紅梅。
她的頭髮已經完全散開,在風雪裡飛舞,如某種妖冶的女巫,又如某種高山上的神秘仙子,握著小弓的手背滿是紅——
彷彿在迎合即將到來的除夕夜。宋人的習慣裡,總是喜歡大紅大紫,大紅大綠,以圖紅紅火火。如她們的鳳冠霞帔,大紅喜服。
他才想起,明日,就是宋人的除夕夜了。趙德基怕除夕行刑不吉利,所以選在臘月二十九。此時,子夜已過,其實,已經進入除夕了。
素手纖纖,烹茶的妙人兒,萬般幻化,花鳥蟲魚,輕歌曼舞,都被這一抹紅消滅——他在這時,竟想起風雅,四太子府的煎茶一刻的風雅,射柳節上舉著柳枝揮舞的風雅。
他的腿忽然有些發軟,比一切的惡仗更驚心動魄。
武乞邁站在他身邊,聲音也在微微顫抖:「真沒想到,嶽鵬舉竟然越獄……四太子,我們該怎麼辦?」
沿途,佈滿了他的上百名精銳和眼線,如暗處的魅影,安插在大宋首都的心臟,在帝國的毛細血管裡蠢蠢而動。
他呼吸急促,回答不上來。
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有一片刻,他被那風雅的紅,刺激得忘了自己的命,自己的毒,還掌握在那個女人手上。他甚至忘了,她若死了,自己也活不了了。只是,此生此世,三番四次,該下毒手的時候,那個女人,為何每次都要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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