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基喘著粗氣,握著佩刀的手顫抖得厲害,天薇嚇得幾乎要暈過去,花溶卻面無懼色,昂首挺胸:「今日死在太后靈前,也算我花溶不錯的歸屬!」
趙德基一揮舞佩刀,佩刀將旁邊的石像砍得石屑飛濺,獰笑一聲:「花溶,你也不用逞口舌之利。你知道朕為何不殺你?實不相瞞,朕無非是指望著你能替朕生下兒子!今日從了朕,他日生下皇子,你尚有一線生機,否則,你丈夫、兒子,一個也活不了……」
花溶不屑一顧:「我從了你,只怕我丈夫死得更快。事到如今,我只後悔一件事,就是當初為何要捨命救你,否則,世間就不會多一個這樣的無恥之徒,禍害百代……」
趙德基一刀砍來,花溶閃身避開,弓箭抽出,門口,侍衛圍上來,天薇大驚:「嶽夫人,你快走……」
趙德基卻放下刀,笑起來:「花溶,你想激怒朕殺你?朕偏不隨你心願。朕今日放你出去,讓你親眼目睹你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光,才抓你進宮,看你從不從朕……」
天薇公主嘶聲怒吼:「惡賊,你這個惡賊,我死之後,縱然下地獄也要向大宋的列祖列宗控訴你,詛咒你……趙德基,你這個惡魔……」
趙德基後退一步,一耳光摑在她的面上:「賤婢,死到臨頭,還敢猖獗……押下去……」
「嶽夫人,快跑……」
「不許跑,抓住她……關起來,再也不許她出宮半步……」趙德基大吼大叫,一轉眼,卻發現花溶早已沒有了身影。
花溶趁亂之時,奪路而逃。佛堂的左側有一孔密道,還是苗劉兵變時,太后為防不測,叫人偷偷挖掘的。南渡之後,從皇帝到太后,人人都學會了逃生的本能。
逃出佛堂,還能隱隱聽到天薇的怒吼。她跑得踉踉蹌蹌,渾身如雲裡霧裡,甚至顧不得自己的膽小和卑鄙——竟然棄天薇,獨自逃亡。自己當不了英雄,救不了天薇,腦袋裡一片麻木,只知道,天薇要死了,鵬舉要死了!
這兩件事是並列一起的。
天薇從未想過要逃跑,鵬舉也未想過。他二人,絕命殊途,卻是同歸?她發瘋一般往家裡跑,明明是知道的結果,真到臨頭,卻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世間,還有什麼能比目睹親朋好友一個個慘死在面前,自己卻無能為力更加悲慘的?
家,越來越近。
「怡園」的上空,大雪紛飛,銀裝素裹。寒風呼嘯,一陣一陣,花溶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鵬舉,鵬舉……」
風吹在臉上,如刀割一般,嗚嗚地,像魔鬼發出的死亡的訊號,鋪天蓋地,無可避免。
花溶卻絲毫也不停步,只想立刻回家,立刻見到鵬舉,絕不能去送死——既然天薇保不住,張弦等人便也保不住。既然如此,鵬舉就不能白白去送死。
花溶逃走,一眾侍衛正要追上去,趙德基一揮手:「不用追了。」
侍衛露出疑惑的神色,不明白官家為什麼突然改變了心意。趙德基笑起來,十分得意:「於鵬、孫革、張弦等人關在監獄裡,嶽鵬舉怎敢逃走?他一逃,朕馬上殺那幾人開刀。嶽鵬舉,是絕不敢逃命的!要逃,他也絕不會等到今天了。」
「那花溶?」
「嶽鵬舉不逃,花溶又怎會逃?」他得意洋洋,「公告天下,上蒼有好生之德,朕按照大宋祖宗家法,優待大臣,只捉拿首惡嶽鵬舉,罪不及家屬臣僚。」
「官家仁厚!」
天薇跪在地上,聽著對面之人發出的得意的笑聲,渾身發抖,也不明白,九哥,到底是何時何地開始,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魔鬼。
趙德基眼神冰冷:「天薇,你還有何話可說?」
天薇默然看著窗外,沒有回答。
「來人,將假公主押到大理寺獄,等候處斬。」
「是。」
風雪瀰漫了雙眼,也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花溶腳步一踉蹌,差點摔倒在地。眼看身子就要倒下去,一雙手伸出,攬在她的腰間。
「十七姐……」這個呼喊,那麼及時地響在耳邊,隔了千年萬年傳來。妻子外出,他不敢掉以輕心,一直在外逡巡,準備著隨著會遭遇的不測。
花溶嚎啕大哭:「鵬舉……走……我們走吧……天薇她要死了……她要被處死了。金兀朮這個狗賊,他食言而肥……」
嶽鵬舉緊緊抱住她,憐憫地看著她面上的寒霜,心如刀割。這一瞬間,所有的義務、道義,對部屬的掛念,對張弦等人的安危……統統都不重要了。唯有自己、唯有妻子,唯有二人在一起才是真實的。要部屬,難道就可以不要妻子?妻子何其無辜,為什麼必須承受這樣可怕的命運?
自己半世逞英雄,連妻兒都保護不了,又算得了什麼英雄?難道自己的命就不重要?妻兒的幸福就不重要?什麼保境安民,什麼驅逐金人,什麼恢復河山……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他這一刻,對自己向來認定的價值觀和人生觀,產生了極大的懷疑。這是對的麼?真是對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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