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驀然直起身子,嘶叫:「花溶,這天下誰都可以殺我,就你不許殺我!」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我從未真正想要殺你!」
喜歡,什麼是喜歡呢?
她嘴角譏誚的笑容:「綁著我看你和眾新歡舊愛調情,就是喜歡我?四太子,你的喜歡好特別。呵呵,原來,你大金的人豈不是都暗戀我宋國人?昏德公莫非最得你喜歡?呵呵……」
她也叫昏德公,絕非宋臣禮貌恭敬的「太上官家」——宋徽宗,那是咎由自取,她對他無任何同情憐憫和尊敬,所以,在敵國將領面前,也裝不出這種臣子的恭順。
「還有王君華。你連這樣的女人也喜歡。金兀朮,你憑什麼大言不慚說喜歡我?」
她微微後退一步,彷彿他的「喜歡」二字是一種汙穢的東西。
金兀朮面色微紅,憤然道:「我沒有喜歡王君華!我甚至答應你,事成之後,親手把她交給你任你處置。這一次,我的確折磨了你,沒錯。可是,我絕沒想殺你!絕沒有!大火燃燒的時候,我只想起救你,沒想到救其他女人……」他伸出手,忽然挽起袖子,露出一大截差點被燒焦的肉,以及袖子上的大大小小的黑洞:「花溶,這是救你的時候,被燃燒的落下物擊中的……那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火一燒起,我就想到你在屋子裡,絕食這些天,一定無力逃生……花溶,我怕你被燒死……我怕你被燒死……」
花溶別過頭,沒有做聲。
他的聲音那麼憤恨:「花溶,我就不相信,你是真的想殺我!」
她慢慢轉過頭。她笑的時候,總是若隱若現雪白的幾粒小米牙,整齊而清晰,睫毛顫動,如聽到了一個極大的笑話:「唉,四太子,你說得沒錯,我的確不想殺你。」
他的眼睛慢慢地發亮,不止是逃生的喜悅,而是一種得到認可和肯定的喜悅。彷彿一種心意的溝通。有一段時間,她出使金國的時候,兩人曾那麼友好,她煮的茶,她射柳節上的笑容,她受傷後的悽楚……可是,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得到,太想得到的魔障。
跨不過,所以心裡潛伏的魔鬼就跳了出來。
當它甚至戰勝了真情實意,一切便變得那麼兇殘,以最醜惡的姿態呈現。
花溶忽然睜大眼睛,聲音那麼甜蜜:「可是,我放過你,你會放過我和鵬舉麼?」
「嶽鵬舉」彷彿一種無孔不入的氣體,在他稍微遺忘的時候,她又提起。他忽然忿忿的,彷彿心裡迷夢的甦醒。
她終究是敵人的妻子。是自己天生剋星的妻子。
她凝視著他,忽發奇想,語調溫柔:「四太子,你立誓!只要你立誓永不再犯大宋,永不再跟鵬舉為敵,永不再對我糾纏,我就放了你!」
「……」
又是一隻飛鳥從林間飛過,撲稜著翅膀,顫動許多水珠,掉下來,一滴一滴。此時,金兀朮的頭髮已經被淋溼,他開口,一字一句:「花溶,你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哪怕只一點點……」
因為那個山道黑夜的一句「金兀朮,我喜歡你」;因為人約黃昏後的等待的飄渺,更因為她的幾次手下留情,他總是以為,她至少,還是有幾分喜歡自己的。
「……」
「花溶,你說!有沒有哪怕一點點喜歡過我?」
花溶沉思了一下,才緩緩說:「至少我有一段時間是很感激你的。從劉家寺金營,你裝醉放我離開,從出使金國你庇護我,我都很感激……所以,在能殺你的時候,我儘量手下留情……你還記得海上一戰?」
記得,肩頭還有傷痕。她和嶽鵬舉的箭,那麼清晰的記憶。
他情不自禁捂著肩頭,忽然明白,那一次,她也是手下留情。在那樣的射程裡,若不是手下留情,以她的箭法,自己怎能逃生?
他的眼睛忽然亮起來,興奮無比:「花溶,花溶……」
她搖搖頭,目光黯淡。
縱然如此,又能如何?
他以及他安插的秦檜,每一步棋子,都註定了彼此今生的敵對行為。
金兀朮的聲音十分誠懇:「花溶,我帶你走,還有個目的。就是要你生,而不是死!你應該清楚,留在大宋,你必然死路一條。」
她淡淡一笑:「你是說秦檜?」
「對,輪到政治陰謀,你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
「再加上趙德基。這些年,我算是把這個九王看透了。他根本不敢放手一戰」
花溶聲音急切,滿是期待:「只要你立誓,我一定放了你。」
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明明恨之入骨,到了此時,偏偏下不去手。或許是劉家寺金營的庇護?或者是出使金國的看覷?又或許真是火起那一刻他的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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