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恨之入骨

她穿一身紅色裙裳,是他親手替她挑選的,每一針每一線都那麼精細,是劉麟帶來的蜀繡,上面是著名的芙蓉百鳥圖。因為這個圖案的複雜,一個紡織娘,一年最多隻能做出一件這樣的衣服。蜀錦蜀繡名滿天下,號稱「揚一益二」,手工之綿密精巧圖案的美妙,簡直巧奪天工。據說,這種錦緞在浸染後,要在白露的那天起,放在錦江水裡侵濯三日三夜。此後,縱然幾十年,也顏色如新,絕不會改變分毫。

這一身紅色的衣服,她垂下微微散亂的烏黑的頭髮,紅與黑到極致的對比,本來已經是一種詭異的妖豔。而她的眼珠子又那麼明亮,彷彿閃爍出一種極其耀目的光彩。

他在心裡驚歎一聲,同時也很疑惑,為什麼很多時候自己都對這個女人驚為天人?尤其是在最不恰當的時候。

比如,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刻,比如,在搜山撿海自己快要捉住她的時候。

彼時彼地,易位而處,人生,真是變幻莫測。

何曾能想到,自己堂堂四太子,金國統帥雄兵十萬的大將,擊敗宗翰、穀神等老牌戰將在詭譎的宮廷鬥爭裡贏得勝利被新封的越王——竟然會被一個女子主宰生死。

時也命也,古漢人誠不欺我。

自然,他這話卻不說出口,依舊保持著自己的驕傲和尊嚴。絕不肯開口求說一句。

花溶盯著他變幻莫測的目光,他卻看著懸在自己頭頂的腰刀。

這把腰刀也是大有來歷,是老狼主,他的父親的賞賜,是韃靼王進獻大金的貢品,鯊魚皮鞘,把柄住點綴著一顆罕見的寶石,刀鋒輕利,呵氣斷髮,削鐵如泥。他對這把匕首的殺傷力毫不懷疑,此時,縱然一個尋常人拿住,也能殺了自己,何況花溶。

花溶又笑起來:「金兀朮,你是想求我麼?」

他只是感到好奇:如果自己哀求,她會饒恕自己麼?

會麼?

幾曾想過,兩人之間,並非迫不得已的時候,也會如此刀劍相向?

他反問:「我求你,你就放過我?」

她語氣斷然:「當然不會。」

他也笑了:「那我何必求你?」

心裡一陣一陣的隱疼,若是她求自己,若是易地而處,她求自己,自己一定會放過她,一定會!只要她說一聲「我喜歡你,金兀朮」,自己就會放了她。甚至,她不說,自己也會放了她。

可是,這是不一樣的,區別在於,自己喜歡她,所以下不了殺手;她不喜歡自己,所以毫無顧忌。

他索性閉上眼睛,只用手不經意地捂著流血的傷口。好一會兒,才淡淡說:「時間真快啊,明日就是除夕了。」

花溶點點頭:「是啊。」

明日就是除夕了。

多久以前?靖康的大難,劉家寺的軍營,自己被他抓住,囚禁,換裝,宗翰的威脅,自殺的痛苦……兩個人,註定了在這樣的漩渦裡,永遠背道而馳。

不是他殺自己,就是自己殺他。

好像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金兀朮靠在大樹上,此時,他喜歡的東坡巾早已不知掉在什麼地方,髮髻散開,頭髮微微有些捲曲,披頭散髮,如一頭窮途末路的野狼。他的雪白的儒生服也早已換了顏色,血痕、泥土的痕跡,黑一塊黃一塊,經歷了火海、逃亡……如今,只好靜候命運的安排。

他嘆息一聲:「我真想跟你一起過一個除夕,還有兒子,我們三人一起!」

花溶默不作聲。

他又睜開眼睛,看大刀從花溶手上慢慢落下,在他的臉上停下。

鼻端裡嗅出血的味道。

那是刀子劃破的一道痕跡。他並不是什麼絕色佳人,自然不在乎「毀容」,可是,這一刀落下,心裡卻一陣發抖。

失敗的滋味,任人宰割的滋味。

原來是這樣。

他忽然伸出手,一用力,伺機逃跑,不要再這樣繼續貓捉老鼠的遊戲。尤其,自己是老鼠的一方。這種滋味的痛苦,沒有領略過的人,決不能想象。

花溶早有防備,一拳揮出。他緊緊捂著肚子,身子蜷縮成一團,臉上的痛苦、羞辱,忽然嘶聲道:「花溶,你殺了我!」

「殺你?這是自然。」

她微微一笑,嘆息一聲:「千古艱難唯一死。誰又真正想死呢?」

的確,金兀朮也不想死,如果花溶還自殺過幾次,但在他出生入死的經歷裡,只想著如何最大限度的活下去。只有活著,榮華富貴也罷,建功立業也好,才有實現的可能。誰想死呢?

他心裡忽然浮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並非她這樣的回答,而是她的笑容。那種溫存嫵媚的笑容,認識她也幾年了,聚散離別,她這樣的人,又怎會真正起心殺自己?

即便要死,又怎甘心死在自己最喜歡的女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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