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她不止一次想過自己跟秦大王的糾葛,十年糾纏,這一聲「義兄」叫得如此勉強,卻又別無他法。
秦大王久久站在原地,一聲不吭。這個結果,是自己兩次要求的,可是,某一天,它真的到來時,卻如當頭一棒,一種絕望,兜頭罩下來。
原來,早已到了末路,只是自己不肯承認而已。就如一隻猛虎,勉力掙扎著最後一擊,才發現已經流光了最後一滴血。
他直著脖子:「丫頭,這藥需連服三天,每次,必須用三更時的露水調和,整時服用……」
「好的。」
她的聲音那麼柔和,滿含著感激之意。
哪怕是嘮叨的叮囑,也說完了,無話可說了,也無路可走了。秦大王直愣愣地盯著她,如困境猶斗的野獸。
還是小孩子受不了大人之間的暗湧,從父親懷裡跳下來,歪著頭走到秦大王面前:「大壞蛋……」
他見秦大王不應,就拉他的手,一個勁地搖晃,歪著腦袋。
秦大王這才瞪他一眼:「小兔崽子,你作甚?」
「這個玩意,我用不來,你教我……」
他眼眶乾澀,低下頭,接過孩子手裡的玩意,開動了機關。
夕陽早已西下,微風在這木屋周圍流淌,空氣靜得出奇,只有孩子的撲稜稜笑聲和羅漢打拳的聲音。
四個人,構成一種奇妙的四角關係,遠遠地,馬蘇等人佇立一邊,暗自嘆息。
「阿爹,你看,你看,它會打拳……阿爹,真好玩……」
孩子舉著羅漢跑到父親面前,嶽鵬舉微笑一下,對兒子點點頭,忽說:「舅舅給了你這麼好玩的東西,快請舅舅進去吃飯……」
孩兒恭恭敬敬地叩頭,歡喜地喊一聲:「舅舅,阿爹請你吃飯……」
秦大王說不出話來,只被他拉著手,活生生地往屋子裡拽。
這是秦大王第一次走進這間木屋,四周窗明几淨,寬大的土炕上鋪著涼爽的一張大野牛皮,上面擺了一張桌子。
嶽鵬舉大聲吩咐:「今晚有客人,請多弄幾個小菜。」
侍衛答應著,立刻去整治。
花溶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後,眾人一起圍坐在土炕的桌上。
不一會兒,一桌豐盛的菜餚已經擺上桌子:一碟臘虎肉、幹熊掌、烤野鴨,燻乾的野羊腿,以及五味山野小菜。
兩大壇酒放在桌上,泥塑拍開。
桌上擺著四隻大碗,嶽鵬舉先拿一種山間野蜂蜜調變的糖水,給妻子和兒子各倒了一大碗,然後,在另外兩隻大碗裡倒了滿滿兩大碗。
秦大王並不看任何人,只端著自己那一碗酒。生平第一次覺得酒是如此難喝的一種東西。
風從開著的小木窗裡吹進來,夏日天氣長,能看到天空那種變幻莫測的火燒雲,整個地勾勒出一層金邊,然後,是一種慢慢奔跑的大片大片的藍和棉花一樣潔白的雲。
他情不自禁,目不由己,看對面盤腿坐著的女子,鬢髮上還殘留著孩子給她戴的小野花,纖細瑩潤的手拿著筷子,目光那麼明亮,神情那麼柔和。
多麼奇妙的感覺。
多麼酸楚的感覺。
孩子好奇地看著三個大人:「吃呀,你們怎麼不吃?」
三人如夢方醒,嶽鵬舉大笑著舉起酒碗:「秦大王,認識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跟你喝酒,今晚不醉不歸。」
秦大王並不回答,只是養著脖子,咕隆著,一飲而盡。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罈子,又連倒三碗。
嶽鵬舉也連喝三碗。
花溶靜靜地坐在一邊,柔聲說:「鵬舉、義兄,別隻喝酒,先吃點東西……」
秦大王見她放在自己碟裡的那塊虎肉,幾乎要痛哭出聲,也不用筷子,隨手拿起就放在嘴裡,大吃大嚼,哈哈大笑:「丫頭,這是老子第一次吃到你挾的菜……」
她微笑著,又往他的碟子裡添幾塊肉:「這些日子,你都在金國邊境?」
「嗯。」
「扎合呢?」
「他出來一趟,還是不願去海上,說怕海上炎熱,留在燕京了。」
「你在金國有什麼奇聞異事麼?」
秦大王端著酒碗,明明是黑夜,卻能在黑夜裡照見她的影子——那晃盪的,酒波微漾,如當時的海面,粼粼的波光,自己和她,兩個人坐在甲板上,講自己早年的經歷,千山萬水。
可是,在金國,這一年多,有什麼呢?天天在金國的白山黑水遊蕩尋覓,跟各種植物打交道,幾乎變成了一個藥農,有什麼奇異的經歷呢?
作者「月斜影清」的其他小說
《古蜀國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