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我帶你離開

他蹲在驛館的牆角里,半夜無人,便又回到小店,打盹一會兒,果然,她就來了。

花溶拿出一錠銀子:「扎合,你想娶親麼?」

他點頭,十分高興地點頭。

花溶微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去贖回邢皇后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雖然嫁給金人也是屈辱,可是,能夠先脫離洗衣院那種非人的囚牢,總要好些。

扎合只知道一個勁地點頭,此時,無論她說什麼,無論她要他做什麼,他都會同意。

花溶將銀子推給他:「我還會給你買一座小屋子……」

他忽然將銀子推回去:「小哥兒,我什麼事都為你做,但我不要銀子……」

花溶一怔,沒有銀子,怎能贖回邢王妃?

她已經從他口中得知,只要女真兵看上,無論王妃公主,只要是金國將帥不要的,他們都可以極其廉價贖去。

扎合興奮地站起來,這一早上,一直都很興奮,直直地盯著她的明亮的眼睛——哪怕喬裝,眼睛也是不變的。

花溶提醒他:「扎合,要有銀子才能娶到邢皇后……」

「啊?也對。」他收起銀子,放在懷裡,興奮道,「小哥兒,我這就去幫你把邢皇后娶回來……」

花溶失笑,是他娶,不是自己「娶」!

可是,此時,她也顧不得他的語病,雖然是在這樣的地方,也不敢多呆,起身道,「扎合,我晚上再來找你……」

「好好好……」

驛館門口,一干宋使驚惶地不停張望,宇文虛中等人不歸,他們立刻意識到,自己等階下囚的日子就快到了。

蘇武牧羊!

誰願意在苦寒地做牧羊的蘇武?

惶惶不安中,只聽得一陣得得的馬蹄聲,眾人走到門口,只見一對女真兵策馬而來,為首的正是大太子帳下的漢官裴庸。

裴庸盯著這群使節,目光在人群裡搜尋半天,才倨傲道:「大太子請使節團的嶽夫人去赴宴……」

一名副使節大著膽子:「嶽夫人不在……」

「她去了哪裡?」

「我們也不知道。」

裴庸冷笑一聲:「今天之內,你們最好把她交出來,否則……」

眾人均不敢應聲,情知花溶昨日得罪了宗翰,如果真的現身,一定是有去無回。

此時,使節團的重要人物,均已被扣押,剩餘的人也無關緊要,裴庸一揚鞭:「你們寸步不許離開此地……」然後揚長而去。

和扎合一起出來,此時,大街小巷已經熙熙攘攘,客人多是射柳節上而來,吃喝玩樂一會子,還有馬球表演。

一前一後的,是張弦和劉淇,暗號是約定好的,花溶頭也不回,只聽得張弦低聲道:「我們已經到驛館周圍打探過,宇文大人一行全被大太子扣押了……」

花溶觸目所及,只見驛館周圍都是便衣的女真人,想必正是宗翰派來捉拿自己的。昨日射柳節上,有金兀朮和宗望的一番話在先,他不敢明目張膽捉拿自己,但既然敢扣留宇文虛中,對自己也就不會客氣。

雖然已經做了喬裝,心裡還是很不安,趕緊混入人群,往城外而去。

前後左右看看,周圍再無一個人影,她才加快速度往前面的帳篷屋而去。

由於射柳節的原因,周圍人等都去看熱鬧了,四周空蕩蕩的。一場春雨,廣袤的土地突然增加了一層綠色,淺草油油,樹木蒼翠,整個呈現出真正的春機勃勃。

花溶依舊不敢公然出去,韋氏是重要俘虜之一,金人一定對她有某種程度上的監管。她四處看看,不見她的影子,又不敢去小屋探望,想了想,忽然從樹上摘下一片葉子,吹了一曲《蝶戀花》。

在她來之前,趙德基曾有簡單的交代,比如太后喜好什麼,忌諱什麼。韋氏雖然不精於琴棋書畫,但簡單的曲子也會,其中最擅長的就是《蝶戀花》。

她嗚嗚嗚地吹奏一陣,好一會兒,果然見那半帳篷半泥糊的屋子的門開啟,韋氏出來,站在門口,驚惶地四處張望。

看了好幾眼,她慢慢走過來,挺著大肚子。

到了大樹背後,她才停下,張皇地,不敢作聲,只驚訝這故國的鄉音是從哪裡發出的。

花溶從大樹後閃身出來,躬身一禮:「見過太后……」

這一聲「太后」彷彿一聲驚雷,韋氏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女真人」,退後幾步,顫聲道:「你,你……」

「太后不必驚訝,我是大宋使節團的使臣花溶,奉宋天子之命前來營救太后……」

韋氏聽得是女子的聲音,慢慢醒悟過來,囁嚅道:「大宋天子?」

「就是你的兒子,九王爺,他現在已經是大宋天子了……」

韋氏悲喜交加,花溶這時才真正看清楚她的面容,此時的韋氏已經四十幾歲,她相貌中等,低眉順眼,因為懷孕,有種難以掩飾的憔悴和疲倦。可見,這些年她在金國的日子並不好過。

花溶低聲道:「太后,我是來帶你離開的……」

韋氏忽然後退一步,眼裡露出極其麻木的悲傷,手情不自禁地撫向自己的肚子:「回去……回去……我怎麼能回大宋啊……」

按照大宋的倫理道德,她既已嫁給女真人,就和趙氏家族是恩斷義絕了,再要回到宋國,就不得不尷尬和難堪。可是,較之在女真的悲慘屈辱的日子,無論多麼難堪,她也願意回到大宋,回到自己兒子的身邊。

花溶見她不語,急道:「太后,大宋來的使節,遭遇了大太子的扣押,和談看來並沒有什麼希望,但我還是希望能帶你離開金國……」

心裡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破滅了,韋氏眼淚流了下來:「你是說逃跑?」

花溶點點頭。

韋氏慘笑一聲:「我這個樣子,怎麼跑得了?」

花溶說不出話來。

要逃亡,指望一個身懷六甲的孕婦奔跑還是騎馬狂奔?只怕無論選擇哪一種,出逃不成,先要了她的命。

韋氏擦乾眼淚,也不看她,神情十分麻木,轉身就往回走。

花溶在她後面,急急的:「太后,下次你再聽到曲子,就是我來了。我會想辦法的,一定會的……」

韋氏身子遠去,進了帳篷,關門,再也不曾露面。

花溶呆呆地在樹蔭下,點點的陽光從樹縫裡灑下來,照了她滿頭滿臉,心裡卻跟這明媚的陽光相反——無奈而沮喪,自己此行,只怕是完不成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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