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花

「當年姬玉毀約,你不怨恨他嗎?」

「怨過。」辛然大方地承認,繼而說:「但是他和天子決裂其中的難處我也明白。當年若不是有萬般難處他不會捨棄我,他絕不會害我。」

「您就這麼相信他?」

辛然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好笑,她點點頭不容置疑地說:「我信他。」

我想說什麼,卻又覺得沒有什麼好說的,只能笑著附和說道:「是啊,他是不會害你的。」

我最羨慕的無非就是這幾句話——我信他,他絕不會害我。換了別人我只當是又一個被姬玉哄騙的小姑娘,可這是辛然。我無法說她是心思單純又或者是自信過頭,因為她說的都是真的。

姬玉不會害她,也不會利用她。

辛然做的那些讓她名聲大嘈的事情背後應當有姬玉的指點,他雖然毀約了卻也讓她嫁給良人,幫她在衛國獲得前所未有的名聲與地位,以至於天子不敢拿辛然要挾他,以至於現在辛然過著舒服又安穩的日子。

他若是一心要對一個人好,那個人無論如何也不會過得差。

如今還有誰能有辛然在姬玉心裡的這般地位呢,嫦樂鬱鬱不平的便也是這一點了。

而後的幾天每天早上我都會去夏蔭亭,姬玉也每日準時赴約為我畫像。有蓉蓉在身邊我和他之間的氣氛不至於太過尷尬,但是也沒有多少好話。唯有一次蓉蓉不知從哪裡拿了條刷了青漆栩栩如生的玩具蛇,獻寶似的掏出來給我看。我看到的第一眼便嚇得掉頭撞進了姬玉的懷裡,那瞬間姬玉抬手似乎下意識想安撫我,但是又放下來。

在這個空隙間我便後退避開他,只聽見他輕聲細語地讓蓉蓉以後不要再拿蛇來了,蓉蓉委屈地說這個玩具可好玩了。

——可是阿止姐姐怕蛇。

姬玉的聲音帶著笑意,從他嘴裡說出「阿止姐姐」這幾個字,聲音低低的柔柔地撩撥心絃。

我餘光裡看他,他這樣鳳目微彎再加上溫言軟語,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一眼心跳便不知所以地失了節奏。

要偽裝不喜歡確然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姬玉為我畫像的第四日是清寧君的冥誕,辛然要去酈更城外最大的濟源寺為清寧君禱告。當日姬玉便暫停畫像一事,陪辛然一道上山。

辛然穿了一身素衣,不戴任何髮飾,如同一朵潔白的木芙蓉,蓉蓉也是如此。姬玉雖未著白衣也穿得相當素雅,我們八個姑娘和府內許多奴僕一道跟著他們,這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往山上去。

佛寺清雅,上山的青石臺階邊參天大樹鬱鬱蔥蔥,前日下了雨,石階便有些溼滑。我和子蔻走在隊伍最末,一步一步走得小心,她還與我竊竊私語問我公子給我畫像的事情。我回答的時候稍一分心腳下便一滑,踉蹌向後栽去,眼見著子蔻驚慌地向我伸出手卻沒有能拉住,身後卻有人接住了我。

是走在我們後面的一隊人裡的小廝,那人扶穩了我我便向他道謝,聽見後面他頭戴帷帽白紗遮面的主人問道:「怎麼了?」

「前面有位姑娘差點滑倒。」

那主人便轉向我,溫和道:「姑娘可有事?」

「幸得這位小兄弟相助,無事。多謝先生。」我向他行禮。

主人便笑起來說不要緊,召回小廝接著往山上走。我轉臉的剎那一陣風吹過,掀開那主人帷帽下的白紗,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兩鬢斑白麵目慈祥。

我怔了怔然後轉回頭,子蔻也看到了主人的長相,小聲對我說這麼大的歲數還爬山實在是難為了,不過看腳步還是很輕便的。我只是笑而不語。

子蔻似乎沒有發現,這位老者長得和姬玉很像,尤其是鼻骨臉型,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舉手投足間氣質尤為雍容華貴。

若是我沒有猜錯,這位便是姬玉的死敵。

他的父親,周天子陛下。

天子出現在這裡應該是來找姬玉的,不過他自投羅網來找姬玉,是想幹什麼呢?

作者「黎青燃」的其他小說

白日提燈》《白日提燈(慕胥辭)》《慕胥辭(白日提燈)》《神說有光時(當你有光時)》《神說有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