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大殿之時山裡下了點小雨,淅淅瀝瀝的,佛寺裡飄出嫋嫋香火安靜更顯清幽。辛然焚香禱告姬玉也依禮祭拜,夏菀帶著我們在殿外候著,我便告訴夏菀我似乎看見了天子。夏菀聞言神情嚴肅地進去和姬玉稟報,她附耳對姬玉說了什麼姬玉便抬眸看了我一眼,繼而對夏菀點點頭。他的神情看起來並不算意外。
大約是那些信鴿已經告訴了他一些訊息。
待祭祀禮儀結束已經到了午時,我們一同去用齋飯順便歇息片刻。
吃齋飯時萊櫻說這座濟源寺香火繁盛許願尤其靈驗,寺裡提供薑黃紙,可將願望寫在紙上焚於香爐之中,以達神聽。姑娘們紛紛說著一會兒要去許願,子蔻也很是興奮,但她想起來我不信神明的事情便問我要不要去。
我說:「要去吧。」
「哎,阿止姐姐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信神明瞭啊?」
「從今年元宵節開始。」我笑著說道。
子蔻不明所以但還是很開心,我吃飯比較慢便叫她們先去,於是除了隨身侍候姬玉的夏菀墨瀟,其他姑娘們都去殿裡許願了。待我吃完齋飯來到大殿的時候殿裡信男信女並不算多,我拿了紙筆,展開那薑黃色的紙突然想姬玉也寫了願望,他會寫什麼呢?
大約是大仇得報?可當年那些對不起他的人死的死,唯一還活著的天子也被他逼得元氣大傷。姬玉這個仇要報到什麼時候呢?
那時沈白梧也問姬玉有沒有想過報完仇要做什麼,而他沒有回答。姬玉幾乎殺死了以前的自己,決絕地在這條復仇之路上一路狂奔。或許姬玉並沒有想過以後或者是後果。
他做這些事本來就是不計後果的。
我輕聲嘆息,在那紙上寫下我的願望,一如既往地是那八個字。
樂只君子,萬壽無期。
希望有朝一日你報完仇了,還是可以幸福地活得很長很久。我對於這件事情毫無辦法,只能祈求於神明。
寺院的師父接過我摺好的紙條放入香爐中焚燒,我便雙手合十跪於蒲團上,恭敬地朝佛像磕了三個頭。走出大殿之時我看到登山時扶我的小廝匆匆走過,我略一思忖便偷偷跟上去,繞過幾個轉彎走到一個極偏僻安靜的所在,他走出去而我留在牆後,便聽見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
「你再鬧下去便無法收場了。姬玉,你若恨我現在就可以殺了我,你若恨姬央那便取而代之我絕無二話,可你不能拿一個國家做犧牲品。周有數十萬子民,他們供養你到十四歲,到頭來你卻要他們流離失所嗎?」
一陣沉默之後我聽到姬玉的笑聲,我大概能想象到他滿臉不屑與荒唐的神情,微微揚起下巴戲謔的眼神。
「哇,真是好高尚的理由。看來您是知道宋國籌備攻打周,這下子坐不住了?是沒錯,您這樣的君主真是萬民之福,為了自己的子民國家妻子可以死,孩子可以死,自己也可以死。既然您完全不覺得自己錯,我又何必送你去陰曹地府噁心我母親兄長和姐姐?這世上因我而起的戰事不知有多少,因你而死的人也不知幾何,仔細算算我們身上的血債誰比誰好呢?」
那蒼老的聲音沉默片刻,道:「姬玉,君王是萬民的歸依,犧牲必不可少。」
「我以為犧牲應該是自願,憑什麼要把被設計而死描繪成冠冕堂皇的犧牲呢,天子陛下?」
天子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你要想好,你母親的親族和辛然的父母親人都還在周。」
「當年拿我哥我母親威脅,現在又拿他們?你殺了他們好了,我沒什麼不能捨棄的。」頓了頓,姬玉又笑道:「您要活著看周滅亡啊,父親。要不您就和我鬥一鬥,雖然都鬥了六年了您也沒贏過,但總還是要試試的不是嗎?」
我靠著牆壁,這個角度裡我什麼都看不到,幸而我什麼都看不到。姬玉這時候總是笑得燦爛,張狂至極豔烈至極,好像耗盡了生命熊熊燃燒的大火,就要這麼一直燒到他的路上所有的一切化為灰燼燒到油盡燈枯。
他還不如哭呢。
可是他從來也沒有哭過。
他最痛的時候也笑著。
我不想再聽下去便轉身離開,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想來天子是找姬玉求和的,姬玉定然不會答應,這是一場沒有結局的糾纏。就我聽見天子的話來說,他似乎並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他是為了大家犧牲小家,畢竟周確實在他的手上強盛了好一陣。
很多人很多事就是這樣,誰都有理由,到了死的時候誰也不覺得自己是錯的。於是所有那些傷害和痛苦就變成了無頭的爛賬,你知道它們永遠無法被承認也無法得到道歉了,你所能做的要麼就是遺忘,要麼就是將那些痛苦如數歸還。
於是許多人覺得既然誰都不覺得自己錯誰也不會道歉,還不如相互仇恨。甚至對於姬玉來說即便是知錯即便是道歉,他也不會原諒。
一條路走到黑,走到魚死網破,走到玉石俱焚,走到萬劫不復。
走到鮮血淋漓,痛不可當。
我嘆息著沿著山中扭扭曲曲的青石臺階走回大殿,腦子裡紛亂地想著姬玉的事情卻沒有注意到有腳步聲悄悄靠近。待陰影籠罩我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回頭的時候,便有一記重擊落在我的脖頸,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暈了過去。
應該只是過了很短的時間我便清醒過來,我在一個狹小的房間內,像是寺廟中廢棄的房屋。日光從窗戶中落下來,看樣子還是午後不久。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雙手雙腳被捆得結結實實。有一個帶著斗笠的人影站在黑暗裡,虛虛地看不清面目,我看了那個方向半晌,問道:「你是誰?」
那個人於是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伸手摘下頭上的斗笠,我看清了午後日光下她的面容。
束髮短打,遠山眉杏仁眼,眼角微微有些皺紋顯得憔悴,極英氣的女人。她抿著唇,看著我的眼眸裡有一場欲來的暴風雨。
我怔了半晌,才不能置信地開口:「莫……莫瀾?」
她咬咬牙,低聲地一字一句地說:「我是誰?我倒是想問,葉夫人你究竟是誰?」
我心裡沉了沉。
這五個月來我偶然間聽到關於莫瀾的訊息,是說樊國趙國合力攻打吳國後楊即死在了沙場上,而她帶著孩子回去了孃家。她向來愛楊即如命,我能想象到她的哀慟和瘋狂。只是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裡。
「你不是安葉米鋪葉老闆的妻子嗎?你為什麼會在衛國,為什麼會是姬玉的婢女?」她的聲音已經不能抑制地大起來,帶著激憤。
我看著她比五個月前憔悴了許多的面龐,看著她眼裡搖搖欲墜的水澤,各種搪塞欺騙之詞在腦海中紛繁而過,或許我還可以騙騙她拖延時間。
只是我還要騙她麼?
「您不是已經猜到了麼。」我終於嘆息一聲,輕笑道:「莫瀾,我一直都是姬玉的婢女,葉老闆的妻子不過是一個假身份。我用這個身份接近你,為了讓楊即對趙國起疑心,為了讓楊家和昌義伯家鬧翻,為了之後能瓦解吳趙聯盟。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麼?」
莫瀾似乎沒有想到我這麼爽快地把所有事情吐露出來,她怔怔地看著我半晌,眼淚終究是忍不住流下來了。她顫聲說:「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多麼相信你啊……我把你當親妹妹看待,你怎麼能……怎麼能這樣辜負我?」
「您是好人,我是惡人。這件事無關乎您對我多好,只是我們各為其主,從一開始您就是我的敵人。」我平靜地說出事實。
話音未落莫瀾就走上來給了我一巴掌,她下手極重我面上一片火辣辣,感覺到嘴裡的血腥味瀰漫出來。我靜默了一瞬,便又轉回頭抬眼看她。
莫瀾氣得發抖,她提著我的前襟幾乎把我提離地面,說道:「你怎麼能這麼厚顏無恥,怎麼能這麼無動於衷!就因為我這麼相信你,因為你們的那些陰謀詭計,你們就這麼害死了我的夫君。你們把楊即還給我,你們把他還給我啊!」
她說著說著就淚流滿面,瞪著眼睛抽出匕首指著我的心口,哆嗦著唇道:「我殺了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抵在我心口的匕首,抬眼看著她。
「楊即回不來了,你殺了我他也回不來了。楊夫人,我不知道你來衛國是要做什麼的,但是如果你在這裡殺了我很快姬玉就會找到你,你想做的事情不但做不成還會搭上性命。您還有孩子,他們至少得有母親吧。」
莫瀾眸光微動,明顯猶豫了,她揚起匕首靜默了半天,還是紮在了椅背上。她恨恨地說:「你給我住嘴!」
看來我沒猜錯,發現我並綁架我是她計劃之外的事情,她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做。
莫瀾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不甘地看著我半晌,說道:「對我你就一點點,哪怕一點點的愧疚都沒有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說:「我很愧疚,但是我也知道這並沒有用處,無法償還您失去的也無法洗脫我的罪過,我不能以愧疚做理由求您原諒。」
「對不起,如果您有想要我做的,我力所能及便一定幫您。」
子蔻
日光慢慢暗下去,外面又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打破了這個廢棄房屋裡的安靜氣氛。我和莫瀾互相對視著,膠著而緊繃。
她一步一步走進我,目光陰鬱地說:「這裡位置偏僻少有人經過。我殺了你把你埋在這裡,他們至少要到晚上才能找到你的屍體。這個時間足夠了。」
我印象裡莫瀾很少這樣認真地思考,她眸色深沉地拿匕首指著我的心口,冷聲道:「說什麼幫我?你騙了我一次,還想騙第二次!害人償命,你應得的!」
她高高地舉起匕首,我下意識閉上眼睛,卻在這個危急的檔口聽見了子蔻的聲音。
「阿止姐姐!阿止姐姐你在這邊嗎!」
子蔻好像是發現我不見了,出來找我。我睜開眼睛便看見大驚失色的莫瀾,她立刻塞了一團破布在我嘴裡,然後收回匕首悄聲退到門後。子蔻的呼喚和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聲音只有她一個人。
子蔻一個人來這裡,莫瀾身手不凡,她根本打不過的。
我想叫她跑卻因為嘴裡的破布發不出聲音,只有細微的不連續的嗚咽。
子蔻的腳步聲終於來到了門外,她敲敲門道:「阿止姐姐,你在這裡嗎?」
這扇門年久失修鎖栓已經腐壞,子蔻說著就伸手推門,而門後的莫瀾則拿起了匕首,寒光四射。
子蔻碧綠色的身影隨著門開而顯現出來,莫瀾的匕首就要砍下去,千鈞一髮之際我終於奮力晃倒了椅子轟隆一聲撞在地上。
莫瀾分神手中的刀鋒就一偏,子蔻反應很快堪堪躲過去。她餘光看到被五花大綁的我馬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還沒說一句話莫瀾的刀子又追上來了,子蔻便尖叫著左躲右躲滿屋子地跑。莫瀾則舉刀鍥而不捨地追逐著。
子蔻身材嬌小靈活,又跟著南素墨瀟學過一點武功,順手抄起一根木棍就和莫瀾對打起來。她雖然武功不如莫瀾但還能勉強抵抗,而莫瀾苦於匕首短小一時間近不了子蔻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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