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府裡暫時沒有需要他做的事情,我便叫他負責養貓。那隻姬玉曾說要取名「阿止」的狸花貓,如今它的名字叫做「小玉」,名字依然是姬玉起的。

府裡就時常響起秦禹「小玉!小玉!」的呼喚聲,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總會下意識地看向姬玉,而姬玉則會露出狡黠的笑容。

彷彿在說,你不是不願意當玩意兒?那我來當好了。

這個人,有時候我不太明白他在想什麼。

昌義伯夫人宴席的那天,我便帶了方媽和秦禹一起赴宴。莫瀾穿了件水紅色繡團雲紋的衣裳,難得地盤了繁複的髮髻,插了許多金銀髮飾。她原本就是好看的,這麼一打扮簡直是光彩照人。

我去楊府與莫瀾會合,看著楊即站在莫瀾身邊,眼睛一刻都離不開莫瀾,像是看呆了。

我對身邊送我來楊府的姬玉說道:「楊夫人真是美麗,我差點沒認出來。」

姬玉低下頭來,對我附耳道:「我覺得我夫人更美。那天你去接我,我也差點沒認出來。」

我啞然,他笑著摸摸我的頭髮。

「九九,你要相信,沒人比得上你。你說是不是,秦禹?」他回頭問身後的小少年,秦禹立刻點頭如搗蒜。

我但笑不語,挽過走來的莫瀾的胳膊,同他和楊即告別。莫瀾與我上了馬車,朝昌義伯府駛去。

昌義伯府是暮雲佔地最大最闊氣的宅邸,張燈結綵佈置得十分華麗。馬車一輛輛地到府門口停下,華貴的婦人們身姿婀娜地步入門中,門口的小廝便一聲聲喊著某某府夫人到,我們下馬車的時候小廝喊出「將軍府夫人到」,無數婦人停下腳步望過來,莫瀾一眼也不看她們只管拉著我,笑著對那小廝說:「我的義妹葉府夫人也來了,可別漏報了。」

然後便只和我說說笑笑,相攜入府。

這個下馬威給的很足。

這場宴席裡莫瀾的地位僅次於昌義伯夫人,原本安排在主賓之位,而我自然是最最偏遠的席位。莫瀾卻說她的位置太悶了要坐在我旁邊,管家一合計,在莫瀾的主賓之位里加了個席位,我就這麼和莫瀾一起坐在了主賓之位上。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莫瀾得意的笑容,我們終於落座,宴席還未開始陸陸續續有人進來,許多平日裡熟絡的夫人們聚在一起聊天,十分熱鬧。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流中不期然出現了宋長均的身影。他很快速地走過去又折返回來有些驚訝地看著我,繼而笑著招招手。我也笑著對他點點頭,他也知道這不是他能出席的場合,便從門邊走過去了。

這段時間我偶爾會遇見他,或者是在聽說書或者是在散步,看起來頗為悠閒。長均受天子資助編史冊,在這個層面上昌義伯是不會對他怎麼樣的,所以宋長均覺得呂姝已經答應放他走,只要等昌義伯氣消他便可離去。

對於他天真的想法我一時無言以對。宋長均在男女之事上一向遲鈍至極,對女子的心思可謂是一竅不通,當真以為女子說的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呂姝說願意放他走就是真的願意放他走。

至於我們身上傳出的流言,他自然渾然不覺。原本齊國民風較為開放,他又全當我是妹妹,舉止親近卻止於兄妹之間,按齊國的風俗是絕不逾矩的。只是在這民風保守的吳國,怕是免不了別人的閒話。

而我和他的親近自然有有心人添油加醋地說給關心之人聽。

我淡笑著轉過頭來,卻看見一個美麗嬌柔的少女來到我和莫瀾席前,她應該還未出嫁故而沒有蒙面,行了一套規整的禮,抬眸笑道:「小女呂姝,見過楊夫人,葉夫人。」

她還是來了。

風采

昌義伯的女兒們都已出嫁,暮雲城裡最為顯赫的待嫁小姐便是他的幼妹呂姝。以她的身家提親的人早踏破了昌義伯府的門,但是昌義伯都沒有點頭。有傳聞說呂家六小姐是個很有主意的姑娘,又受寵愛,她不同意的婚事昌義伯絕不會強迫於她。

這位有主意的姑娘溫婉地笑著給我行禮,算是給我大大的臉面了。

我於是立刻回禮,笑道:「民婦見過呂小姐。」

呂姝就坐在我們旁邊的坐席上,低頭對我道:「小女特來給夫人道歉,最近有一些關於夫人不好的流言,我發覺是我家家僕傳開的。他們是太過愛護我才對您存了怨懟之心,實在是抱歉。我相信宋先生和您的為人,也已經教訓過他們,想來以後他們不會亂說了。」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讓我和莫瀾都能聽清楚。這番話大方得體,溫柔又明理,莫瀾明顯驚訝地與我對視一眼,似乎對於敵人的不戰而降感到無趣。

我微笑道:「小姐言重了。」

「葉夫人和宋先生是先齊的人,不瞭解吳國的風俗也是有的。不過聽說葉夫人和宋先生相談甚歡,我真是羨慕,也不知如何才能得宋先生愛慕。」呂姝嫣然一笑,眼神里卻有些悲傷。

她原本就長得嬌柔,眼中含傷真是叫人憐愛。

「我與長均哥哥從小一同長大,能聊的自然多些。呂小姐想必也明白並非小姐有何不妥,只是修史是他一生所願,他想要周遊各國完成史書,就無法做昌義伯的妹婿。」

呂姝看了我一眼,輕聲道:「我心悅他怎麼忍心他放棄所愛?若他要周遊各國我便陪他一起去。」

「昌義伯大人會同意麼?」

「我會說服他的。」

我輕聲笑起來:「我聽說早先小姐已經放棄長均哥哥,可昌義伯不忍你傷心仍不肯放走他。呂小姐現在尚且不能說服昌義伯大人,以後便可以了嗎?」

她怔了怔,雙眸剪水一臉迷茫地打量著我。

雖然她的客氣都是給莫瀾看的,但是想來她覺得她如此紆尊降貴,親和地同我說話,我一個商人之婦應該受寵若驚感激涕零,卻沒想到我會這麼說話。

「我是不能說服兄長,但這些日子和宋先生朝夕相處,我發覺我仍不能放下對他的愛意,只好再做努力希望能得到宋先生的心。」她說得楚楚可憐。

我偏頭看了她一會兒,輕聲說:「真是羨慕小姐,有這樣追求愛人的勇氣啊。」

她聞言眼眸微動但仍然端莊地笑著,把警覺藏得很深。

「……我聽說夫人與丈夫十分恩愛,想來並不再需要追求什麼愛人,何來羨慕?」

「也是。我只是覺得小姐與長均哥哥並不合適。」

「何出此言?」

「長均哥哥一心只為修史,周遊的去處並不是個個都像暮雲,有戰場也有窮苦之地,就算小姐現在說願意去以後也會後悔。他的妻子應該是體貼沉靜樸素的平凡人,而不是您這樣的金枝玉葉。」

我淡淡地說道。

「體貼沉靜樸素?比如像葉夫人這樣的人?」她有些委屈地說道。

我想了想,笑道:「或許。」

她睜圓了眼睛還想說什麼,卻聽管家宣佈肅靜,馬上要開宴了。於是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轉過臉去。在逗秦禹玩的莫瀾也回過神來,端正坐姿,小聲問我:「你又和呂姝說什麼了?」

「沒什麼,勸她放棄宋先生。」我低聲回答道。

「嗨,希望呂小姐是個聽勸的。」

昌義伯夫人位於主位,她是位雍容華貴的婦人,說話的調子也是長的。她最初看了一眼我和莫瀾的席位,皺皺眉沒多說什麼。只說了些一年的總結祝福之詞,很快就祝酒開宴。舞樂上來,夫人女眷們吃飯遊戲,一片熱鬧景象。

不少夫人來與莫瀾祝酒套近乎,莫瀾一律笑著敷衍過去。我聽說以前有許多夫人同莫瀾交往,總是和她鬧得不愉快,莫瀾也知道她們並非真的喜歡她,多半還是囿於她的身份地位不得不賠笑,更加興致缺缺。

莫瀾小聲跟我說:「妹子,你快跟我玩個什麼遊戲,讓她們不好打擾我。」

「您不是想要豔壓眾人的麼?」

「嗨,那不是呂姝一上來就賠禮道歉了,真無趣。」

莫瀾的語氣充滿了整裝待發卻不能痛快打一仗的遺憾。

只可惜我並不會玩遊戲,莫瀾一一把她會的遊戲數過去,給我講規則我也只有搖頭。惹得她氣道:「你怎麼這麼笨!」

我笑笑,說道:「我只會下棋。」

「下棋?」莫瀾嫌棄地搖頭,「這個太無趣了。」

「葉夫人想下棋?」呂姝的聲音傳過來,我回頭看著她微笑的眼睛。她說道:「正好我也想下棋,不如一起?」

她身邊圍了一圈貴家小姐們,轉眼看我的眼神多是驚訝或輕蔑。其中有人說道:「姝姐姐怎麼隨便找人下棋呢?」

「恐怕這位夫人不過幾步就敗了,有什麼意思?」

吳趙之人好棋,下至民眾上至貴族都以對弈為樂,呂姝是其中的佼佼者,在暮雲享有盛名。莫瀾擔憂地看著我搖搖頭示意我拒絕,怕我輸得太慘。我便說道:「我才學沒多久,棋藝不精,怕是不足以做您的對手。」

「只是隨意遊戲,也不是正經比試,葉夫人不必如此畏懼。」

呂姝揮揮手,她的婢女便拿來棋盤擺好,她接過棋盒棋盒推到我手邊,微笑著說道:「我會點到為止的。」

她這樣有名的棋手能願意同我下棋在旁人看來是給我面子,只是旁人不知道我們剛剛的唇槍舌劍。她在言語上吃了虧如今想從棋盤上找補,讓我明白她的厲害,偏偏我不好拒絕。

即便是我做公主時,在宴席中也安靜得如同不存在一般,我實在是沒有什麼興趣更沒有什麼才藝可以出風頭。若是在此宴席上慘敗於她,我倒是習慣了,只是莫瀾大約會很沒面子。

我無奈地搖搖頭,拿起棋子。

「卻之不恭。」

她微微一笑,等我下子。

呂姝的閨中好友們圍上一圈,興致勃勃地觀賞起來。即便是端莊內斂的小姐們也是喜歡評說的,若是呂姝走了一步好棋她們便笑著誇讚,如何如何絕妙如何如何高招。我走棋的時候便偶爾會有幾聲嗤笑,莫瀾似乎看不太懂棋局,只能是坐在我身邊,誰笑我便一眼瞪過去。

隨著棋盤上的落子越來越多,呂姝的閨中密友漸漸安靜下去,既不誇讚也不嗤笑,幾雙眼睛只看著棋盤。莫瀾有些摸不著頭腦,她把旁邊的秦禹叫過來問他會不會下棋,秦禹說會,她便叫秦禹解說給她聽。

正巧我落下一子,秦禹小聲驚呼:「好棋啊。」

立刻有數道不善的目光看向秦禹,嚇得他瑟縮了一下。莫瀾摸著秦禹的後背,叫他不要怕繼續說。

秦禹為難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呂姝,小聲說道:「對面那位小姐已經……要輸了。」

呂姝緊緊抿著嘴唇,聞言也不看秦禹只是抬眼看著我。我看看周圍的人再望向她,其實心裡很困惑,但是面上還是淡淡一笑。

她把手裡的棋子放入棋盒,笑著說:「這局我輸了,我們再來一局吧。」

那笑容已經有些牽強。

這次她執黑子先手,態度比第一局謹慎了許多。她的朋友們也不再嬉笑,頗為專注地看著我們的棋局。這裡的人們大多喜歡觀棋,又見是呂姝在下棋便圍過來看,人越來越多將這一角包圍起來,呂姝額頭上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倒是顯得更楚楚可憐。

若在這麼多人眼皮底下輸給我,大約會很難堪吧。她看樣子不是故意讓我,那麼便是她棋力原本只是這種程度,難不成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可是她這麼弱,我要讓她贏也很難。

我嘆息著落下一子,呂姝眉頭稍解。秦禹咦了一聲,莫瀾敏銳地捕捉到問秦禹怎麼了,秦禹驚慌地看看她看看呂姝不肯說話。外圈圍觀的人也有些竊竊私語,呂姝原本稍解的眉頭又擰起來,她笑著看向我說道:「夫人不必刻意讓我,我也不是輸不起。」

我偏過頭:「是麼?」

她臉上的笑有些繃不住,我及時補上一句:「棋局剛剛過半,小姐也不一定會輸。」

可是她還是輸了。

輸了一局再一局。

最後三局全輸,輸得有些慘。

最初她的密友們稱讚她到最後寂寂無聲,待圍觀的人多起來我走棋時常有喝彩聲,待三局棋過許多人圍在我和莫瀾的坐席旁開始問我棋藝之事,呂姝為了恪守她輸得起的諾言忍著怒氣坐在座位上沒有離去,還得做出一副笑臉對我說:「看來葉夫人棋藝高超,為何騙我說才學棋不久,棋藝不佳呢?」

我說道:「我確實才學棋半年,遇見你之前從未贏過。」

「怎麼可能?」她幾乎是咬牙切齒了。

「我的棋是夫君教的,此前我只和他下過棋,每次都輸給他。」

我真誠地對她笑著,說道:「我輸得相當慘,所以我一直認為自己棋藝不精。」

我說的話句句屬實,只是呂姝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莫瀾哈哈大笑,撫著我的肩膀說:「原來是一山更有一山高,就是妹子你也太認真了,怎麼能三局都贏,就不跟呂小姐學學‘點到為止’呢?」

這下呂姝的臉色就不能看了。

宴席一結束呂姝立刻就離開了,莫瀾臉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她拉著我一起坐馬車回家,說我特給她長臉面,這下子暮雲城裡沒有誰還敢小看我了。而我則想著這樣便成功讓呂姝記恨上我。

回到葉府的時候,姬玉已經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等候我。我一下車他就將毛絨披風披在我的身上,莫瀾撩起車簾對姬玉說:「妹子我送到家了,她今天可真是大出風頭,葉老闆你娶了個寶貝啊。」

待莫瀾離開,姬玉含笑看著我說道:「我聽說了,今天你很是出名。」

「你從來沒有說過我的棋藝很好。」我抬頭看著他。

「哦?那我現在說,你一點就通聰慧無比,這半年來進步神速,這樣的天才我在你之前只見過一個。」

「之前的那個……」

「沒錯,是我。」

他將披風的帽子給我戴上,低聲笑道:「你棋藝很好,然而遠不及我。我想著像我這樣的名師是不應該輕易表揚學生的,不過我確實……很以你為傲。」

姬玉說話的時候白色的霧氣便嫋嫋散開,好像他說的話也有了實在的重量。我看了他半晌,向他走近幾步抱住他的肩膀,輕聲說:「多謝夫君。」

他好像沒有想到我會抱他,怔怔地站了幾秒才笑出聲來,想要回抱我的時候我已經放開了他後退幾步,笑著說:「我們回家吧。」

黑暗

抱住他的時候其實我很想說,你教南素墨瀟彈琴,教子蔻唱曲,教萊櫻管賬目,教我下棋。她們每個人都做得很好,你對所有那八個姑娘都說過這樣的話吧。

所謂「以你為傲」。

所以你不會明白我等著有人跟我說這句話,等了多少年。很多很多年過去,等到我希望對我說這句話的人都不在了。

直到聽到你嘴裡說出這一句話,我才想起來我在等。

雖然你不明白,但是我還是很感動。因為你是這世上為數不多還活著的我珍愛的人,我希望你能覺得我可貴。

「小玉要是吃了鯉魚該怎麼辦?」

秦禹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思緒,我正坐在庭院的長廊裡喂鯉魚,秦禹抱著小玉坐在我身側一臉擔憂。

「你把它餵飽了,它就不會吃了。」

秦禹點點頭,他撫摸著懷裡的狸花貓,小玉已經被養胖了不少,乖乖地敞開肚皮任他摸。

他說起來官府提審了他父親的案子,調查出那位老伯的死另有蹊蹺,很可能是他的兒子們為了爭奪財產害人之後栽贓給了他父親,為此正在查證。他歡欣雀躍地誇主審官大人明察秋毫,又對我們十分感激。我一直聽著,時不時應和兩聲。

秦禹說完了他的事情,眨巴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我,有些遲疑地問:「夫人,你好像沒有很開心哎。」

「我自然是為你開心的。」

「不是……我不是說我父親的事情,夫人你贏了呂小姐啊!我聽說呂小姐很厲害的,你贏了她三局呢。」

「是啊,我贏了她。」我趴在欄杆上,輕笑著對秦禹說:「可是我輸了更多。」

他迷惑了。

「夫人您輸了?」

「現在還沒有,以後會的。」我摸摸他的頭:「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有腳步聲自遠而近傳來,不疾不徐伴著玉片撞擊的清脆聲響,我轉頭望過去便看到姬玉向我走來,他眉眼彎彎地對我說:「晚飯做好了,一起吃吧?」

我點點頭,起身熟稔地挽著他的胳膊,他也照常把我冰冷的手揣進袖口裡,說道:「你不會挑魚刺吧?我看你不碰刺多的鯽魚但鱸魚就吃很多,今天方媽買了鱖魚,鱖魚刺少你可要多吃些啊。」

他還在執著地探索我的喜好,他說我們棋逢對手所以總是想要贏我。

我為什麼要喜歡上這種人呢?原本所向披靡的我卻要去打一場必輸的仗。

秦禹的父親沒過多久就被證實無罪釋放了,他來我們府上道謝並領走秦禹,我才見到秦禹口中的父親——秦沐。

他是個年近四十的男子,瘦削精幹留著鬍鬚,一雙眼睛銳利得不似大夫。秦沐脾氣有些大,即便是跟姬玉和我道謝也是硬邦邦的沒有笑容,看得出不是習慣說謝謝的人。

他堅持說秦禹住在我們府上不能白住,要付給我們銀子,說什麼也不肯讓步。我們瞧著他也不像是有錢的,便說讓秦禹有空來葉府幫工抵債,秦沐才勉強答應了。

後來我跟著秦禹拜訪過秦沐的臨時醫館,秦禹曾說他父親醫術精湛,在家鄉是很有名的大夫,只是脾氣不太好,常常和病人吵架。幾次接觸下來確實如此,雖然秦沐用藥奇特但是都藥到病除,來他醫館的人越來越多絡繹不絕。他也是個心高氣傲不肯低頭的人,若是有人質疑他的醫術或者不聽醫囑,我覺得他是不介意吵一架甚至打一架的。

秦禹看起來也很怕他。

沒過幾天,一場意外打破了看似平靜的生活。

我當時和莫瀾在楊府裡試著做菜,突然一陣地動山搖,房上紛紛落灰下來碗櫥傾覆碗碟碎落一地。我在暈眩中拉著沒反應過來的莫瀾往外面跑,幸而她回過神來後跑得飛快,我們和一眾僕從紛紛逃出來。房子雖然搖晃卻尚且穩固,莫瀾的孩子們也都毫髮無損。

跑出來之後地面仍不算平穩,我們眼看著遠處的一座在建的高閣轟然倒塌,面面相覷。莫瀾怔怔地說:「這是……地震了?」

「是吧。」我也有些沒緩過神來。

莫瀾看向那座倒塌的高閣,突然目光一凝:「楊即今天去巡視修建情況的……是那座閣子嗎?」

她的聲音是抖著的,張嬤嬤臉色慘白地抱住她的胳膊安撫道:「夫人冷靜啊。」

莫瀾的眼睛立刻就紅了,她對張嬤嬤說:「照顧好孩子們。」然後抱起裙子就往外面衝,身後無數的丫鬟婆子們喊著——夫人,危險啊!

我追上去拉住她,說道:「夫人!一會兒可能還有餘震,你不能……」

她一把拉過我的領子,眼裡含著淚一字一頓地說:「他是我的夫君,我們說好了,生死與共。」

我看著她血紅的眼睛,嘆息著說:「我陪你一起去。」

「妹子,你不必……」

「葉郎也在那裡。」

今天楊即去巡視,也給工匠們發過年的福米,所以是帶著姬玉一起去的。

也就是說,那座倒塌的樓閣下或許壓著姬玉。

街上早就亂做一團,人們呼喊著四散奔逃求救,幾個身強體壯的家丁跟著我們,我和莫瀾飛快地向那閣子跑過去。莫瀾已經慌了手腳,幾次轉錯了方向被我拽回來,她苦笑著說:「妹子,我還不如你堅強。」

我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她說:「你就不怕葉老闆……」

「我相信他。」我輕聲說。

說來滑稽,這是第一次我想要相信他。

到了樓閣倒塌的現場,我便說不出來剛剛的話了。

整座建了五層的樓從二樓處腰斬傾塌,巨大的木樁被折斷,磚塊四散塵土飛揚,巨大的廢墟中有不知來處的痛呼求救聲,無數血肉模糊的軀體被抬出去,草蓆上沒了呼吸的屍體甚至無法辨認面目。倖存的人混亂地來來去去,這裡如無間地獄。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到這一幕的莫瀾快瘋了,她大喊著楊即的名字,哭著拉著搜救的人問訊。我的身邊全是巨大的呼喊聲,混雜在一起的人名,淒厲又痛苦的嘶吼,灰塵和鮮血。

他在哪裡?那些被抬出去的軀體?廢墟里面呼救的人?冰冷無聲的屍體?

我該叫他嗎?我能叫他嗎?我叫他什麼?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就已經衝口而出。

「阿夭!」

我走向那座巨大的廢墟,用生平從來沒有過的高聲喊著:「阿夭!阿夭!」

我不知道是什麼在支配著我的行動,我踏上那些殘木磚礫,低頭搬開堆積的石板木塊,毫無頭緒地喊著阿夭的名字。

突然有人拉住我,我下意識地甩掉,然後他從身後攔腰抱住我,在我耳邊說著:「我在這裡。」

我好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一般,所有的聲音都歸於冷靜,橫衝直撞的感情和思緒猝然穩定下來,從熱烈到冰涼。我閉上眼再睜開,緩緩轉身過去,看向姬玉琥珀色的眼睛。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震驚和迷惑。

我微微一笑,問道:「你沒事?」

他點點頭,看著我的眼睛像是想要找到什麼蛛絲馬跡似的,他說:「你……」

姬玉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又一陣劇烈的地動山搖襲來。我們腳下的瓦礫殘木又開始崩塌,他下意識地抱住我護住我的後腦,我在黑暗裡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伴隨著樓閣傾塌的轟鳴聲,整個身體不可抑制地墜落下去。

在那個瞬間我居然感到輕鬆,因為有時間在他發出疑問前隱藏好自己。

等一切穩定下來的時候,我被灰塵嗆得不停咳嗽,就算睜著眼睛也是一片濃重的黑暗。我腿上壓著沉重的東西動彈不得,只能用手不停地在一邊摸索,然後我摸到了一隻熟悉的溫暖的手。

那隻手也抓住我,黑暗裡傳來咳嗽聲,有個聲音說道:「樓閣又塌了一部分,我們被埋住了。我被木頭壓住動不了,你怎麼樣?」

我沒有回應,他沉默了一會兒,試探地問道:「九九?」

我仍然沒有迴音。

「九九!」

那隻抓住我的手就用了力氣,還有點顫抖,他一邊咳嗽著一邊提高聲音:「姜酒卿!你醒醒!」

「哎。」我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他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問道:「你是不是故意不回我話?」

我只是突然想如果他以為我出事了會怎麼樣?會不會和我一樣擔心。但是我不會告訴他。

「我就是愣了一會兒神,我也被壓住了,應該沒受傷。」我說道。

抓著我的手頓了頓,平日裡他絕沒有這麼容易被我糊弄過去,但是此刻他有更在意的問題。

「我從沒見你像剛剛這麼慌張,你很擔心我?」

他還是問了。

「那是自然,我們是恩愛夫妻,按常理說我該哭成莫瀾那樣,可是我哭不出來。再者說我身上的毒只有你知道解藥,若是你死了我也只有死路一條。」

我用尋常那般平淡坦然的口氣說著。

「你叫我阿夭。」他仍不打算放過我。

「莫瀾叫的是楊即的小名,我想或許我也該喊個更親暱的名字才顯得真實,可我不知道該對你用什麼愛稱,便想起來顧零曾經叫過你‘阿夭’。想來這個小名,沒有多少人知道。」

他那邊安靜片刻,再響起來的聲音就有些冷酷:「那你應該知道,我不喜歡別人這麼叫我。」

「我知道,對不起。」如果他可以把這個話題揭過去,我是很樂意道歉的。

我們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在一片黑暗裡我感覺到他的脈搏越跳越快,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於是我嘆息一聲,問道:「你為什麼不彈琴了宋長均說你以前愛琴如命,只彈你自己寫的琴譜。」

這是個突兀的話題,我看不到姬玉的表情,只能聽見他懶懶的聲音。

「那宋長均也應該告訴過你,我寫的琴譜技法都非常難,我平日裡疏於練琴自然彈不好,也就不想彈了。」

「那你為何不練琴?」

「沒興趣,也沒空。」

「好可惜。」我輕聲說道:「你的琴真的很好聽。」

他笑了一聲,意味不明。

「你想說的不是這個吧,這話題開始的也太過生硬,你直接說你想說的就好。」

「其實我沒什麼想說的。」我很誠實地回答。

「我不信。」

「我就是因為沒有什麼想說的卻強行說話,才會這麼生硬。」

「那你為何要強行說話?」

「太安靜的話你會怕黑。」

我本不想說出來,奈何他打破沙鍋問到底。

那邊他沉默了一會兒,就笑了起來,我從他的笑聲裡聽出了輕蔑的意味。

「看來你自認為很瞭解我。」

「其實不算了解,只知道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哦?你都知道什麼?」

我想了想,回答道:「……韓伯是聆裳的父親,他們是燕國韓氏族人。你怕黑,你不喝酒,你百毒不侵。」

作者「黎青燃」的其他小說

白日提燈》《白日提燈(慕胥辭)》《慕胥辭(白日提燈)》《神說有光時(當你有光時)》《神說有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