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你喜歡的那個人不會是宋長均吧?」姬玉忽然語出驚人。

他揹著我步子走得不急不緩,氣息依然平穩。我環著他的脖子貼著他的後頸,平靜答道:「不是。」

「也是,若真是宋長均,你也不至於詛咒他死了。」姬玉輕聲一笑,悠悠地說:「如果我的計劃會傷害宋長均,你會做麼?」

「你們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他也並非你針對的人,總有完成你的計劃又不傷害他的方式。」我淡淡地補上一句:「更何況你們曾經是朋友。」

從前在齊國的時候宋長均就提起過姬玉的名字,方才在茶樓裡聽說書先生講姬玉的故事,他一直是笑著的。那種神情我可以確定,他和姬玉的關係並不差。

姬玉低低笑了幾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道:「你太輕了,揹著一點兒實在的感覺都沒有。我看你喜歡吃萬香樓的獅子頭,以後叫他們每天送一次菜。還有你常常喂的那隻野貓,我已經讓方媽接回府裡洗乾淨繫了鈴鐺,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好呢?叫阿止怎麼樣?」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一絲調皮。

我沉默了一瞬,說道:「為什麼要叫阿止?葉思臣並不知道阿止。」

姬玉的步子頓了頓,他體會到了我話裡的意思。

「姬玉不能做這些事情麼?」

「姬玉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

「他想知道你開心是什麼樣子。」

他回答得十分簡短,而我沉默不語,姬玉問道:「你不開心麼?」

「姬玉,我是隻養不熟的貓。」我抬眼從他的臉側看去,看著橋下的燈火闌珊。

「你養了很多貓,可是你並不喜歡貓,你只是喜歡把它們掌握在手心裡的感覺,喜歡它們由你擺佈。這時來了一隻冷淡又不親人的貓,你意外又好奇,所以花心思想要知道她的喜怒哀樂,以此掌控她。」姬玉的步子慢下來,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消失不見。

「我相信你做這些是因為想看我開心,悲傷,憤怒的樣子,但這只是因為你當我是個玩意兒,你不瞭解的有趣的玩意兒。」

話音落下的時候我們到了橋下,我從他的背上跳下來,站在橋下的平地上。他揹著我一級級走完了這座橋,按照傳說所言,我們以後就該白頭偕老。

我微微一笑,拉住他的手靠近他,輕聲說:「你手裡握著我的命,你是我的飼主,這就夠了。其他所有你能給的東西,我都不想要。」

他低眸看著我,一雙鳳目清冷深沉。

等到奴僕趕上我們的時候,他笑起來與我十指相扣,眼裡卻沒有半分笑意。

「夫人真是直白。」

「葉郎知道,我一向如此。」

「我便是喜歡你這一點。」

他拉著我的手,我與他並肩而行,沿著長長的路走回我們掛了紅燈籠的葉府。

我和他這樣的人應該是天生相剋,能看破對方的所有伎倆,因為太過清醒而尷尬,因為太過相似所以無法親近。我曾經對梓宸說,只有同類才會注意到我,卻忘了當年阿夭也是這樣注意到我的。

或許是我年少眼拙,或許是命中註定,原來最初我們就是同類。

莫瀾和昌義伯府家僕爭吵的場景被許多人看到,於是宋長均的事情在暮雲傳開了。人們都知道昌義伯府不知為何關了一位先齊貴族,一時間流言紛紛。

為了打破流言保全呂姝的名聲,也證明自己並沒有關著宋長均,昌義伯對宋長均的管控放鬆了很多。他如今出入都還算自由,只是身邊跟著的家僕一個也不少,個個盯著他怕他跑了。

我再次見到宋長均是在茶樓裡,他靠著椅背雙手交疊,認真地看著臺上的說書先生。

——看著認真,其實是在發呆。

他從年少時就是這樣,因此不知捱了太史令大人多少罵。

我走到他旁邊的座位坐下,他回過神來看到我然後不由地笑起來給我倒茶。

上次我們相見的時候有許多外人在場,這次桌上就我們二人說話就方便了許多。他悄聲問了許多關於我近況的問題,我一一回答過去,他聽完放心了很多,笑道:「你夫君不知道你的身份也是好事,你這樣如尋常百姓般和和睦睦地過日子,看著很幸福。」

宋長均還是一樣,同我說話總是長輩的口氣。他確然是我見過最接近「君子」這個定義的人,卻因為太過真誠不適合官場。在齊國故人裡,遇見他是最好的,作為史官他並不沉溺於滅國之痛,也不會拉著我追懷。

臺上說書先生姬玉的故事已經快要說到結尾,我問他道:「上次看你笑這些戲說荒誕,怎麼還過來聽?」

宋長均看了看說書先生,壓低聲說:「確實離譜,不過可以提供一些考證的思路。」

「你不是認識姬玉麼,你自己去問他就是了。」

「哈哈哈哈,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了。不過像姬玉這樣的人是一定會寫入史家筆冊的,總有一天我得去拜訪他為他寫傳。」宋長均感慨道。

我低眸笑笑喝了一口茶,宋長均卻彷彿想起了什麼,忍不住笑起來。

「這些戲說的故事情節倒還好,就是人物差太大了。我但凡聽人說起來姬玉,都是說他從小到大君子如玉溫文爾雅有禮有節,這些年我不知道他怎麼了,但他以前可不是這樣。你知不知道十三四歲的姬玉是什麼樣的人?」

我舉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我不知道,其實這一路以來我有很多機會知道,可我也不想知道。

這個人從前如何,後來如何,為何而轉變與我何干?我曾經喜歡的阿夭死了,便如瓷器碎了就再也粘回不去,既然不可能變回去,那它是怎麼碎的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宋長均渾然不覺,在我出聲之前說道:「那時候他可真是才華橫溢,桀驁不馴,我一直以為他會做個樂師。你沒有聽過姬玉的琴曲,我敢說他是這九州上下百年裡最好的樂師。」

這九州上下百年裡最好的樂師。

我沉默了一會兒,想說我不想聽下去,話到嘴邊卻只是一句:「是麼?」

「姬玉公子是周天子的嫡次子,王后殿下三十歲才生下他,哥哥比他大十歲姐姐比他大七歲,自小就受哥哥姐姐母后寵愛,天子極繁忙還親自教導他。可姬玉極為叛逆,十歲後就不肯再受天子訓導。他自稱此生摯愛第一是琴第二是劍,沉迷音樂終日混跡在樂師中,還瞞著父母兄姐同使團一起去往別國收集曲譜,但誰也拿他沒辦法。」

宋長均的話頭停了一瞬,不無惋惜地感慨道:「周講究禮儀,樂曲也都是黃鐘大呂最為端方雅正,偏偏姬玉做的曲子都輕靈激越,因而格格不入。我當時陪三殿下去洛邑接受天子授禮住在王宮裡,各國公子們都說姬玉的曲子不夠穩重難登大雅之堂,但是又各個背地裡抄錄他的曲子偷偷讓自己的樂師演奏。姬玉的曲子都指法複雜技巧繁多,即便是經驗豐富的樂師也容易彈錯,更別說彈出韻味。也只有姬玉這樣的天才從不出錯,彈得如同天籟。」

「哈哈哈,說起來那時候姬玉被別國的公子們嘲笑與樂師為伍,姬玉把他們挨個駁得無話可說羞憤欲死,那可真是肆意囂張目無下塵啊。雖然我早知他口才過人,卻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成為說客。說客也很好……只是可惜那樣的音樂,再也不會有了。」

我想起阿夭彈琴的樣子,十分理解宋長均語氣裡的惋惜。他那麼喜歡音樂,本該成為一個樂師的。

宋長均零零碎碎說起姬玉的故事,他的琴他的劍,寵愛他的兄長姐姐母親,和他情同手足的顧家兄弟,他青梅竹馬的表妹辛然。在宋長均說的故事裡,姬玉似乎是這天下最幸福的人,地位尊貴且責任都被他哥哥擔著,在喜歡的事情上極有天賦,又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我曾經很羨慕他。」宋長均撐著下巴喟嘆道。

「現在不羨慕了嗎?」

「現在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但是他卻放棄了音樂。我不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但是他在乎的人除了遠嫁衛國的辛然之外,現在只有顧零還活著了。這些年他應該很痛苦吧。」

「痛苦?」

「以前他就跟我說過,歷史是史官寫的,但是史官又能看到多少真實呢?真實背後還有真實,正所謂慧極必傷,姬玉太過聰明看得太明白其實並不好過。他像可以忍痛放棄愛若生命的音樂,大約是因為被更大的痛苦所折磨。」

我們之間的對話一時間陷入停滯,宋長均終於遲緩地察覺到我的安靜,他轉過頭來疑惑地看著我,問道:「九九,你怎麼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在他越來越不安的時候微微一笑,開口說道:「長均哥哥,你真是溫柔。」

宋長均果然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對他招招手,他便湊近我,我對他附耳道:「按你所說這說書先生真是胡編亂造,你卻不戳穿他,確然是太溫柔了。」

宋長均愣了愣,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他用袖子掩著嘴說著可別讓這說書先生聽見了,一邊笑得沒了眼睛。

我看著不遠處昌義伯的家僕憤怒的眼神,也笑著喝了口茶。第一次要自己做靶子,真是有點不習慣。

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姬玉痛苦,也有些不習慣。

動搖

在絕大多數時候,姬玉身上沒有半點痛苦的痕跡。他彷彿是靠著天資過人順風順水一路至此的貴公子,永遠風度翩翩,優雅聰慧,不動聲色地把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中,毫不愧疚地給他們施加痛苦。

他看起來像是個沒有良心,也並不會痛的人。

我這麼想著,突然意識到墨瀟也是這麼說我的。自從母親死後誰也不能再讓我痛了,那麼姬玉也是如此麼?

是從誰的死亡開始的呢?他的姐姐,兄長,母親,還是被他親手害死的顧漆?

此時此刻他正在我身側,穿著一身竹青色的深衣,左手扶著衣袖右手夾一片貢肉放到我的碗裡,低聲對我說:「有點涼,慢慢吃。」

主位上的莫瀾瞧了一眼,便對身側的楊即說:「你看看人家葉老闆多體貼,你多學學。」

楊即有些無奈地笑起來,搖搖頭道:「……夫人。」

那尾音拖長的夫人兩字有些討饒的意味,莫瀾嘖嘖感嘆了兩下,眼裡的笑意卻遮掩不住。

在我們來到暮雲兩個月之後,楊即也回到了暮雲。

他回到暮雲的訊息傳來時莫瀾正好在和我學習廚藝,她聽到管家說的話立刻開心得跳起來,一邊說著怎麼這麼快啊一邊衝了出去,連圍裙都忘了解。我跟著走到前廳的時候,就看到她一路跑去撲在楊即的懷裡,衝力之大楊即這樣孔武有力的人都一個趔趄。

楊即比莫瀾高一個頭,她正正好抱他個滿懷。他還沒有脫盔甲,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一邊抬起手抱住她一邊紅了臉,小聲說:「夫人,夫人,這是前廳呢。」

莫瀾從他懷裡揚起臉來,紅著眼睛一把把他推開,推得楊即又一個趔趄。

「誰稀的抱你,你還知道回來!」

說話間他們的一雙兒女也被嬤嬤帶來了,楊即正無錯地哄莫瀾,看到孩子們來了便接過嬤嬤懷裡的小兒子,一面蹲下來把大女兒也摟住,好像一時之間除了笑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對夫妻,突然想起了我的父皇母后,我見過這世上許許多多王公貴族的婚姻。

這世上有用利益維繫的涼薄感情,如同父皇母后;也有人是熱誠地愛著與被愛,如同他們和南懷君夫婦。

能夠在愛裡生活,真是令人羨慕啊。

姬玉收回了手,笑著對莫瀾說:「楊夫人莫要調侃葉某了。」

莫瀾笑起來,不由分說地把我拉到她的旁邊坐下,說是要和我說體己話讓姬玉迴避。姬玉從善如流地開始和楊即聊天,楊即並不善於言辭幸而姬玉是個出色的談話者,知道如何引導話題既不跳脫又不尷尬,楊即聊著聊著神色就放鬆了許多。

他們聊起今年稻米的收成情況,姬玉說起樊國的水災導致稻穀損失慘重,然後十分自然地說起自己在趙國收米的時候發現米都被樊國人買走了。

「來的一路上聽說樊國也要出兵了,也不知是怎麼想的,雖然說樊國國庫殷實,但是這災年糧草如何解決?」姬玉微微皺眉,像是真的不解。

莫瀾插話道:「還不是姬玉公子,天下第一說客出馬哪有說不動的人。」

楊即瞥了莫瀾一眼:「他是你夫君的敵人。」

「我說的是實話啊,不過他既然是你的敵人,我自然希望你活他死。」莫瀾滿不在乎地回應道。

姬玉但笑不語。

楊即想了想便轉過頭來問姬玉:「你剛剛說,樊國在買趙國的米?」

「也沒有以樊國的名義,都是些來自樊國的米商散戶,只是來了一批又一批收了不少。我們這些人都沒什麼可收了。」姬玉笑笑。

「當地官員沒管?」

「也是奇怪,雖說今年是趙國的豐收年,但以往總要儲存大量糧食在糧倉裡。今年存進糧倉的米比以往少了很多,大部分都在市場上販售。樊國的米商收米的價格也並不高,卻總能買到最好的米,簡直像是專門給他們運送稻米似的。」姬玉輕描淡寫地說著,楊即卻皺起了眉頭。

樊國在趙國大量收米,趙國不可能一點兒訊息也不知道,卻縱容他們獲得緊缺的糧草。有風聲說姬玉公子將瓦解吳趙同盟,此時趙國對敵人如此善良,不能不讓人懷疑是示好的訊號。

姬玉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對上我的眼睛,微微一笑。

他說的話大約是半真半假,若是楊即去查應該能查到樊國買米一事屬實,但是個中緣由和趙國上層是否知悉卻值得推敲,而這部分恰恰是最難得知的。

姬玉能把這些事情知道得如此仔細,該是擁有一張如何龐大的情報網路呢?就像是暮雲城裡的韓伯,想來別的國家別的城池裡也有許多他的人,除了葉思臣他還有許多的身份。

這麼可怕的人,居然會說我可怕。

「妹子?妹子!」

我回過神來,看著身邊的莫瀾,她悄聲跟我說:「過幾天臘八節,昌義伯夫人設了個宴會,邀請各府女眷參加,你跟我一起去。」

昌義伯夫人的宴會應該是這暮雲最高規格的女眷宴會了,我自然沒有收到邀請。

「我並未收到帖子,應當不能……」

「怕什麼啊,你就跟著我,我看誰敢說什麼?」莫瀾頗有些憤憤不平,看了一眼對面的姬玉,對我小聲道:「最近有些不長腦子的人嚼舌根,說你和宋長均交往過於親密,還有不少難聽的猜測。我派人查了查,那都是昌義伯府裡傳出來的,我呸,也不知是誰家的小姐非賴著宋先生不讓他走,現在居然誣陷起你來了?這次你就跟我去,敢欺負你也不看看我!」

我含笑看著她,安撫道:「我只是商人之妻,是姐姐看得起我認我做妹妹。其實我並無所長,怕是去了給姐姐丟臉。」

莫瀾詫異道:「妹子你可不要妄自菲薄,這暮雲城裡能與我意氣相投的也就只有你了。你看看其他那些夫人姑娘,柔柔弱弱一驚一乍的,你這淡然沉靜的氣質強過她們太多。」

她臉上還有憤怒的神色,一番話不假思索地說出來,還氣不過得喝了一杯酒。

我看著她半天,道:「夫人為何這麼喜歡我呢?」

這話把莫瀾問得愣住了,她摸摸頭髮,想了一會兒。

「就是和你做朋友暢快啊,我也知道自己脾氣暴躁沒多少人受得了。每次生氣的時候看到你這麼冷靜的樣子,不知怎麼的就不氣了。而且我看得出你也不是明明討厭我又假裝喜歡的阿諛奉承之輩,怎麼會不喜歡你呢?」莫瀾說著說著就笑起來,擺擺手說:「看看你這話問的,像是從沒人喜歡你似的。」

我微微一笑然後點點頭:「好啊,那我去。」

我答應之後莫瀾立刻開始張羅去參加宴會的事情,她帶我去錦繡軒給我們做了好幾身衣服,包括常服和正式場合的禮服,挑的都是最好的料子眼下最時興的花紋,大有要豔壓群芳的氣勢。

看著莫瀾挑出來的那些布料,我不禁想起在齊王宮時我為數不多那幾件禮服。我容貌寡淡撐不起來華麗的衣服,還不如素淨的衣服來得好看。莫瀾挑選的時候我完全插不上話,只能慶幸最後我們都要以白紗遮面,臉撐不起來也看不見。

我聽說莫瀾一貫不喜歡女眷們的聚會宴席,多半是能推脫就推脫的,如今卻為了給我出氣這樣大張旗鼓地準備。

這件事的發展雖然在我意料之中,但我仍然覺得感激。

錦繡軒的師傅把衣服送到府上的時候,莫瀾還要我當場換了給她瞧瞧,有什麼要改的當場就讓師傅改了。

我穿著件淡粉色繡金色荷花的深衣,舉著胳膊在莫瀾面前轉了兩圈,莫瀾撐著腦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感嘆道:「還是這件淺色的最好看,你回去在葉老闆面前轉兩圈我保準他迷了眼睛。」

我放下胳膊,淺淺地笑了一下坐在椅子上。

莫瀾一邊剝核桃一邊說:「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說什麼你喜歡宋長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喜歡葉老闆。」

明眼人都看得出你喜歡葉老闆。

咔噠。

「啊。」我輕聲叫道,莫瀾看過來,趕緊拿手帕把我的指頭包起來:「你想什麼呢,這可是紙皮核桃一捏就碎了,你還能把手指弄破。」

我接過她的手帕把手指一層層包起來,輕笑著說:「剛剛愣神了。」

莫瀾打量了我一會兒,笑道:「不好意思啦?哎呀你喜歡葉老闆怎麼了,你們是夫妻啊沒什麼好害羞的。」

「……是啊。」

「妹子你平時沉靜得很,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慌不忙,只有提到葉老闆的時候才會有情緒起伏。我有時候覺得你什麼都不在意,只有一個葉老闆放在心裡。」

「是麼。」

莫瀾說著說著就來了興致,她喊下人再多上些果籃來,問我道:「妹子,你和葉老闆是怎麼遇上的啊?」

我看著她一派真誠的笑臉,低了目光落到桌上的白瓷瓶子上。白瓷瓶子上映出我的樣子,映出那一雙漆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彷彿有一片海,某個久遠陳舊的船掙脫了錨飄過來,搖搖晃晃的裝著滿船的東西,滿船我想要丟掉,放棄,遺忘的東西,它就是要活生生地開到我面前來。

開到我面前來,好讓我明白,我這輩子都不能掙脫。

為何如此?我只是看錯了一個人,我已經知道錯了,我已經捨棄他了。

「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還很小,他來我家做客,教我唱歌還給我彈琴。那個時候我很寂寞很難過,因為他陪著我所以好了很多。那時候我覺得,他真是個溫柔的人。」我輕聲說。

「哇,青梅竹馬啊!」

「不是的,那次之後我很多年都沒有再見過他。」我笑笑,看著莫瀾的眼睛。

「可是我總是在獨自發呆的時候想起他。他對我來說不僅是一個溫柔的人,更是一個遙遠的世間。我總是在想他會做什麼事情,看到什麼風景,那些我一輩子也不能做不能看到的東西,我希望他都能做到並且看見。他就像是我在世界上臆想出的另一個我,這種聯絡的存在安慰了我的孤單。」

「我按照他教我的那樣活下去,他是我在孤寂漫長的日子裡唯一的自由夢想。」

我聽見我的聲音是溫柔的,原來我也會有這麼溫柔的語氣,原來我也可以說出這樣的話。莫瀾看著我,眸光閃爍竟是有點溼潤,她伸出手來將我抱住,安撫道:「這些年戰亂不斷,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你一定很想念他。」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點頭。

「沒關係的,現在都好了。你這不是和葉老闆重逢了嗎,如願以償地嫁給了他,要高興一點。」她拍拍我的後背。

我輕聲笑起來。

這才是最讓人難過的事情,他不再是我想念的那個人了。

其實這麼多年我也知道我心心念唸的阿夭多半隻是我的幻想,所以我並不期望重逢,重逢之後我也不應該責怪他,我應該把他從我的心裡丟掉,無論是現在的他還是過去的他。

我知道得很清楚。

只是我用十四年記住他,該用多少年忘記他呢。

心動

暮雲下雪了,這是暮雲的第一場雪。

紛紛揚揚漫無邊際的雪從空中落下來,明亮得彷彿要融化世間所有黑暗的角落。我披著披風倚在門口,下人們早就包好了衣服,只待雪小一點就回家。

莫瀾問我葉思臣去了哪裡,我說他去和別人談生意,就在萬香樓。莫瀾便慫恿我去送傘,她說葉思臣出門不帶小廝肯定沒有帶傘,若我去接他他一定很開心。而且她還自作主張地把我的僕人們都遣回去了,說我這從頭到腳都換了新衣服新首飾還遮著面,不帶僕人葉思臣一定認不出來我,讓我去給他一個驚喜。

我就這樣帶著兩把傘被莫瀾推出了門,裹著披風在雪中慢慢地走著。萬香樓離楊府並不遠,我很快就走到了萬香樓下,仰頭看去便從二樓半開的窗戶裡看到了姬玉的側臉。

我站在雪裡看著他,他微笑著不知和別人說著什麼。

笑起來很溫暖。

我轉過頭收了傘走到旁邊商鋪的屋簷下,一邊避雪一邊等他。

南方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變成一片溼淋淋的冰碴,商鋪前面有個餛飩攤子,每次攤主開鍋的時候熱氣蒸騰迷人視線,熱氣飄到屋簷上,屋簷就開始淅淅瀝瀝地往下落水珠。

不知什麼時候,姬玉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裡。

他揹著手淡定閒適地從萬香樓裡走出來,雪落在他的髮間眉梢,倒像是漸漸斑白了雙鬢。他從餛飩攤前走過的時候仍是目不斜視,我想他果然不會認出我,便拍拍身上的落雪拿起傘,再抬眸的時候卻看見他在看我。

我們目光相交的時候他笑起來,穿過人流和餛飩攤蒸騰的霧氣,不慌不忙地走過來,站在我的屋簷下面。他眼睫上還有要化不化的雪花,溼潤地彎起來,他說道:「九九。」

他喊我的名字,他認出我了。

我換了新做的衣服,髮型髮飾也都是新的,拿著最尋常的傘還蒙著面,他是怎麼認出我的?

我表面平靜地點點頭,心裡卻是一片茫然。

他低眸看著我手裡的傘。

「你來接我?」

我把收拾好的傘遞給他,輕聲說道:「給你。」

「多謝九九。」

他接過那把傘便撐開,還不等我也撐開傘就把我拉進了雪裡,一片藍色的傘頂出現在我頭上,他拉著我的手說:「讓我為夫人撐傘吧。」

我靠著他,他的手很暖和。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手很涼,他把我的手揣進了他寬鬆的袖口裡,觸手所及他手臂上的皮膚,一片溫熱。

「你可以兩隻都放進來。」他滿不在意地說。

我點點頭,沒有客氣地把另一隻手也塞進了他的袖口。他笑笑攬住了我的肩膀,傘剛剛好把我們兩個人遮住。

好溫暖。

我沒有看他,只是貼著他和他一起往前走。被風吹得麻木的手慢慢恢復了知覺,心裡的茫然卻越來越大,就像是不斷堆積又不斷融化的落雪。

我不應該在回憶起我曾多麼珍愛他之後的這個時刻看見他。

他不應該認出我,我這樣平凡的湮滅在眾人裡的人,他不應該因為一個眼神認出我。

我不可以貪戀這種虛假的溫暖。

他不是阿夭,他的痛苦和我無關。他的溫柔是假的,他說愛我也是假的,我戳穿所有溫情的時刻,我揭發他所有的假意。

我不相信他,不沉迷於他。

心機深沉,自私,冷漠,玩弄人心,要怎麼去愛這樣的人?像鹿為獵人獻上脖頸,蚌為商人捧出珍珠,這麼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地愛他?

若我有半分清醒,就應該知道我不能愛上他。

「九九今天怎麼會想到要接我?」

他的聲音似乎從遠方飄渺而來,淌過我思緒的亂流抵達腦海。我看向他,他偏過頭來,笑意盈盈。

「……楊夫人讓我來接你的。」

姬玉眨眨眼,瞭然道:「你的新裝很好看。」

我點點頭。

「你最喜歡天青色,這次沒有做天青色的衣服嗎?」

「沒有,都是楊夫人挑的我插不上話。」

我慢慢從茫然中找回一絲理智,順暢地答道。他低低地笑起來,說:「你也有插不上話的時候啊。我時常懷疑,你只在我面前有脾氣。」

「我有麼?」

「你以讓我下不來臺為樂趣。」

我默然無語。

他攔著我的肩膀,我們踩著落雪慢慢地在人流中前進,天色漸漸暗下去,華燈初上。

「有件事情,我還是想和你說明白。」

姬玉低頭看向我,氣氛變得鄭重起來,他以非常認真的口吻說道:「你終於猜錯了一次。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寵物,玩意兒。我覺得你與我是勢均力敵,棋逢對手。」

我轉過頭凝視著他的眼睛,他眼睛彎彎地笑起來,眸子中搖晃著的雪光如同一罈塵封多年被開啟的琥珀色花雕酒,看一眼便醉人。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你應該能看得出來,我沒有說謊。」

他這樣說話,便有了宋長均口中那個恣意放浪意氣風發的少年的影子。

我終於嘆息一聲,彷彿卸了全身的力氣和戒備,心中急促的告誡聲慢慢消失不見,我以為已經沉沒的船重新浮上水面。

我點點頭:「好吧,我信。」

我記了他十四年,我還沒來得及忘記他。

他所有的虛假和險惡我都知道。

可我還是心動了。

毫無頭緒,無可奈何。

我接姬玉回家,路上還捎回了一個無處可去的孩子。

他坐在衙門前的臺階上,縮著脖子在雪地裡瑟瑟發抖。我們經過他身邊,姬玉破天荒地去詢問他的情況。

那孩子名叫秦禹,十二歲。父親是遊醫,他跟隨父親來到暮雲行醫父親卻惹上了人命官司。

他睜著一雙無害的眼睛,泫然欲泣道:「那位老伯吃了我爹開的藥,明明就有好轉了,不知怎的昨夜猝然病死了。老伯的兒子非說我爹的藥方有問題,是我爹害死了老伯。如今我爹被捉拿入獄,我……我不知該去哪裡。」

「我爹是很好的大夫,他絕不會害死人的!先生您……您信我……」他語無倫次地說著相信他爹的話,全然忘記了我們信不信他並沒有什麼用。

姬玉道:「你爹並未定罪,之後還會提審。這位衙門的有司是個明辨是非的人,若事實真如你所說必定能還你爹清白。」

待這孩子哭泣漸止,姬玉便說先把他帶回府裡住著,等他父親的事情有了著落再說。於是我們就一邊一個牽著秦禹的手,把他領回了葉府中。

秦禹生得俊雅秀氣,識文斷字卻總是用怯生生的目光看著別人,十分惹人憐愛。府裡的老人們都很喜歡他,尤其是方媽一口一個寶貝,叫得秦禹臉紅成熟透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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