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嘆息道:「只是本來我覺得身體好了,還想去學學廚藝。我實在是不善於烹飪,但是今年想著要給我夫君做一頓年夜飯呢。」
莫瀾聽了眼睛一亮,她歡欣地說:「我也正學廚藝,正愁沒個伴兒呢,姜夫人也想學,正好一起學吧。我家的廚子以前是萬香酒樓的掌勺大師傅,肯定是不差的。」
我在楊府歇息了半日楊夫人才放心讓我回去,回去的路上方媽一直感嘆著,楊夫人真是人美心善。
「不過夫人啊,楊夫人雖然善良但是脾氣有點暴。我聽說她開心的時候對誰都可好了,一生氣連楊將軍都罵得狗血淋頭。這暮雲城的夫人們哪個不曾是她的密友,後來全跟她鬧翻了。夫人你若想學做菜,葉府裡的廚子也能教您。去了楊夫人那邊怕是要受委屈。」方媽又似乎忘了她剛剛還在誇莫瀾人美心善,又開始憂心忡忡。
我笑道:「怕什麼呢,她又不會吃了我。」
回到葉府的時候姬玉已經在等著我吃晚飯,我見了他還沒說話,方媽就火急火燎地開口了:「老爺,今天可是驚險了。夫人聽著說書就暈倒在地,頭磕破出血了。幸好楊家夫人也在,把夫人接回楊府休養了半日,這才緩過來。」
方媽的嗓門很大,聲音在整個房間裡迴盪,像是我真的出了了不得的大事。話音剛落姬玉還未曾有反應,她便開始數落她自己,從早飯時沒有察覺到我臉色不好開始一件件反省直到進門的時候沒有攙好我讓我踉蹌了幾步。
姬玉和我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這方媽雖然說嘴碎了些,但卻是很精明的。這麼一通話下來,黑的白的都叫她說了,倒讓姬玉不好責怪她。
於是姬玉也就是和善地說了她兩句,就把她遣走了。我坐在他旁邊拿起筷子準備吃晚飯,不期然他的手落在了我額角,指腹輕柔地點點我額頭的紗布。我疑惑地抬眼看他,他微微一笑:「疼不疼?」
我和他同時出聲:「還好。」
他搖搖頭,說道:「就知道你要說這個。」
語氣裡好像有一絲不滿。
我想了想,從善如流地答道:「疼,我疼。」
他被我這反應弄得愣了愣,無奈地笑起來,給我佈菜。
「你真是怪人。」
我看著他夾到我碗裡的豬肝,他怕是早料到我暈倒會受傷,還提前準備了補血的食物。
「楊夫人如何?」
「熱心,熱情,聽說脾氣暴躁,今日還未見識。已經約好過幾日去她府上一同學廚藝。」
「她在學廚藝?」
「她手背上有油點燙傷的痕跡,像是下廚所致。楊府這樣的規格根本不用她親自下廚,若是熟於烹飪的人也不會被燙成這樣。所以她是個新手,有意在學習做菜。我試探她說我正想學廚藝,果然試出來了。」
「……我家夫人真是細心。」
我並未搭話,夾起豬肝吃起來,姬玉那邊卻很安靜,也不見他夾菜。
我轉過臉去,他託著下巴看著我,和我對上目光之後笑起來。這臉雖不是姬玉的臉,但眼睛還是他的眼睛。姬玉是笑眼,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型。
「你在看什麼?」我問他。
他十分理直氣壯地說:「看你。」
「看我做什麼?」
「看你好看。」
我拿筷子的手頓了頓,這話聽起來真是熟悉,就是物件對調了。我嘆息一聲,給他夾了許多菜:「葉郎快吃吧。」
他也不再調笑我,拿起筷子開始吃。他吃飯的速度比我快許多,不消片刻碗裡的飯便沒了大半,他便如往常一樣放慢了速度等我。可能是無聊,他突然問道:「你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我搖搖頭:「沒有。」
「總有那麼一兩件吧,說出來我給你。」頓了頓,他笑道:「算是你今天受傷的補償。」
「你向來很會揣摩人心,送給我們的禮物都是最適合我們的最可心的,你便按之前那樣給就好了。」
「別人的喜好我或許猜的準,但你的心意我從來摸不透,這世上好像就沒什麼你在乎的東西。你不妨好好想想看要什麼。」
姬玉如此執著,我便開始思考我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待我吃好的時候,姬玉也掐好時間放下了筷子,我看向他說道:「我想聽你彈琴。」
他有些詫異。
我解釋道:「嫦樂說,你是這世上最好的樂師,寫了很多這世上最好聽的琴譜。我想聽你彈你作的曲子。」
姬玉眨了眨眼睛,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一絲茫然的情緒轉瞬即逝。他緩緩地說:「你說過你不通樂理,不辨五音。」
我點點頭:「可是我還是想聽,你不是說了要補償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笑起來,仍是眉眼彎彎的狐狸樣子。
「好啊,只是嫦樂吹噓太過,我並沒有她說的那麼好。」
我點點頭。
其實我大概是聽不出來好壞的,我只是想聽他彈琴罷了。
就像十四年前我遇見他那時一樣。
琴語
雖然已經入夜,但韓伯還是順利地在琴行關門前一刻買到了店裡最好的一把桐木琴。送到姬玉手上的時候,姬玉隨意彈撥了幾個音,微微皺了皺眉頭。
韓伯立刻詢問是不是音色不佳,要換新琴。姬玉便舒展了眉頭,笑著搖頭:「琴是好的,只是略有些不習慣罷了。」
他遣走了韓伯,房內只餘我們二人。我坐在床邊,他盤腿坐著琴放在膝頭,問我想聽什麼曲子。
他說有許多好聽的古曲,可我說我只想聽他寫的曲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好吧。」
那雙纖長白皙的手放在琴絃上,他沒有動。某個瞬間好像風不動,燭火不動,時間凝滯。然後清越的琴聲從他的指尖破空而出,如小箭離弦直入人心,繼而如同漣漪一層層泛開,帶來細小的難以言明的戰慄。
我剎那間愣住。
風也搖晃,燭火也搖晃,時間也搖晃,我的心絃也一併顫動著,全是因為那流暢靈動的琴聲奔流而來,流過我的身體,我甚至因為它們流向某個無名的終點而感到痛惜。
對音樂遲鈍如我,第一次聽到撩撥心絃的聲音。
而他只是低眸撫琴,月光和長髮落在他的白衣的肩膀隨他快速移動的手搖晃,他的指法如此精巧靈活,如同蝴蝶在琴絃間飛舞。
我以為我會全然聽不出這曲子這琴聲的優劣,可是此刻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它如此美妙,甚至比十四年前的阿夭彈得更好聽。
時間沒有知覺地流逝著,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卻見他的手指顫了顫,一宣告顯的雜音過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蝴蝶消失,風也消失。
我看著他,他看著琴。
好像只是沉默了很短的一刻,他抬起頭看著我,笑得無辜。
「下面怎麼彈,我忘了。」
他拿著琴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笑著說:「我早說嫦樂對我吹捧太過,現如今你信了吧。」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伸手在琴上彈了幾個音,那聲音笨笨的,並不美好。
「果然玄妙的不是琴,而是你。」
我抬起頭,在他不解的目光裡微微一笑。
「這曲子很好聽,叫什麼名字?」
他並未回答我的疑問,而是說道:「你不是聽不出來好壞的麼?」
「沒有聽出來好壞,只知道好聽。」
「我最後都彈錯了。」
「那也是好聽的。」
姬玉站在原地偏過頭看了我一會兒,眼裡的笑意漸漸淡下去,變得曖昧不明。他說:「你果然聽不懂。我彈的不好,以後我不會再彈了。」
他這麼說的時候手在微微顫抖。
為什麼不彈了?明明之前在樊國的時候他還會彈琴給蘇琤聽。
不過他為蘇琤彈那些古曲時從未觸動我,只有這首他寫的曲子這麼美麗。
「你還沒有告訴我這支曲子的名字。」
「我都忘了,殘曲何必有名。」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把所有情緒都隱藏得很好。風聲輕緩,窗外樹葉沙沙作響,月光落在他紫色絲質的衣服和手中的桐木琴上,勾勒出一個冷寂的銀色輪廓。
我看著他半晌,說道:「那真是可惜了。」
他有我不能涉及的領域,或許是那曾在他與顧零的爭吵中驚鴻一瞥的過往。
第二天我便應邀去往楊府,同莫瀾一起學烹飪。剛到府上的時候她正在練武,我站在大堂邊看著她把一杆紅纓槍舞得虎虎生威眼花繚亂,明明已經是三十多的人了,身姿卻輕盈得跟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一樣。
待舞完槍,她隨手把那槍扔給了僕從,擦著汗轉身看到我,微微驚訝地睜大眼睛。
「葉夫人?」
我向她行禮,她利落地回禮然後笑著走過來拉住我。
「讓你撞見我練槍了,沒嚇著你吧?」
「夫人您身手好極了,我確實驚訝。」我笑笑。
莫瀾擺擺手,一邊拉我向內堂裡走一邊說道:「你不必勉強,之前李夫人強撐著看我耍了半日的刀,嚇得病了兩天。這暮雲的女人們終日里文文靜靜地繡花聽曲兒,見了點刀光劍影就得捂心口。」
「暮雲女子確實都很溫柔文弱。」頓了頓,我說:「幸好我並不是暮雲女子。」
她看向我我亦看向她,兩邊都忍不住笑起來。她說:「看來以後夫君不在家的時候,也有人看我練武啦。」
練武的時候莫瀾還是暢快的,心情很好。但一開始學廚藝她的暴躁就完全顯露無遺,明明能把三尺青鋒舞得風生水起,倒敗在一柄小小的鍋鏟上。她把那面目全非的魚連同鍋一起哐當扔在灶臺上,滾燙的油灑了一地,我身邊的萬香酒樓大師傅噤若寒蟬,不安地看著莫瀾。
莫瀾極為連貫地吐露出一連串令人瞠目結舌的髒話,然後狠狠地瞪向大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師傅以為她是在責怪他,嚇得抖若篩糠不知道說什麼好,但其實莫瀾是在生自己的氣。我看看她,便夾了一筷子她做的魚,再夾了一筷子我的魚。
然而我沒忍住,把我做的魚吐了出來。
莫瀾被我轉移了注意力,疑惑地夾了一筷子我做的魚,然後呸呸呸地吐出來,和我面面相覷。她看看我賣相好看然而難吃的魚和她賣相慘淡然而可以下嚥的魚,苦笑著說:「我原以為就只有我做不好菜呢。」
「若真的做的好,那還用學麼。」我淡淡笑道,莫瀾的暴躁似乎被撫平了一些,她蔫蔫地嘆息一聲,對掌勺師傅說道:「接著來!」
顯然我在烹飪上沒有任何天賦,就如同我在大部分的手工活上的笨拙一樣,學了許久也只是緩慢地進步。莫瀾只是急躁了點,學習的速度比我快多了。她似乎挺喜歡和我相處,日子長了便認我做妹妹,出門見了別人也都說我是她妹子。儘管我話不多也不算活潑,到哪裡都叫上我一起。
包括去茶樓裡聽說書的時候。
我與她在席間落座,先生還沒有開始講,我問她為何那樣執著學習廚藝。莫瀾哼了一聲說:「我丈夫總說我做飯很難吃,今年等他回來了,我就自己做出一桌飯來給他瞧瞧!」
雖然是負氣的神情,但是臉卻也禁不住地變紅。她盡心盡力想要給丈夫準備一個驚喜,只是嘴硬罷了。
我但笑不語。
她有點不好意思,便清清嗓子,問我道:「妹子你為何學廚藝啊?」
「想為我丈夫做點什麼吧。」我笑笑,目光轉到臺上開始講述的說書先生身上。
「畢竟他對我這麼好。」
莫瀾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看來葉思臣的愛妻美名她也有所耳聞。先生一開講她便迅速轉移了注意力,捧著臉專注地聽先生的段子。
我聽著說書先生講些真真假假的事情,當年齊國滅亡後的四國混戰中,姬玉如何幫助宋國滅了其他三國。說來當年我和他的想法也算是不謀而合,都選擇了宋國為基點,雙管齊下,怪不得事情會這樣順利。
或許這也是他找上我的原因。
在說書先生的嘴裡,姬玉是個絕頂聰明算無遺策的神人,更是溫潤如玉皎皎君子。
當「溫潤如玉皎皎君子」這八個字從說書先生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莫瀾點頭應和著,鄰桌卻傳來噴水緊接著咳嗽的聲音,好像是有人因為這幾個字嗆著了,那邊傳來一聲小小的感嘆。
「這也太離譜了,姬玉聽了要笑得直不起腰來。」
我轉過頭去看著鄰桌那個藍色衣衫身形瘦長的男子,他與姬玉相仿的年紀,氣質更為儒雅沉穩。可能是感覺到我的目光他也轉過頭來看著我,為他剛剛的失態報以歉疚的笑容。
我看了他半天,不禁笑起來。散場的時候我請莫瀾稍等便走到他的桌邊,他疑惑地抬頭看我,笑道:「姑娘有何事?」
「宋長均,長均哥哥。」我慢慢說道。
這回換他愣住了,拿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
「你……你是……」
「我是九九。」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失態地撩起我的面紗,惹得方媽一陣大罵還護雞仔似的把我和宋長均隔開。宋長均眼眶溼潤了,他也不顧方媽的叫罵徑直推開她,扶著我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口中不斷感嘆道:「真的是你……你還活著,萬幸萬幸,活著就好。」
他是宋息,字長均,先齊太史令之子,齊國世子伴讀,和我們一起長大,如同我的兄長。太史令大人故去後他便辭官去周遊列國,從那之後少有音訊。
我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他。
宋長均被方媽罵的狗血淋頭,仍然是又哭又笑難以平復。莫瀾看到我們這邊的動靜便也走過來,小聲跟我說——這男人是不是瘋了。
我一邊安慰宋長均一邊對莫瀾說:「這是我鄰家的哥哥,如今我親人都已去世,他的親族也已經散了。我們雖無血緣關係,如今卻如同親人了。」
宋長均稍稍平復下來之後,聽見方媽喊我夫人,驚詫道:「九九,你嫁人了?」
我點點頭,笑著說:「不久前的事情,我的丈夫是安葉米鋪的葉老闆。」
「啊,有所耳聞,他對妻子特別好……原來他的妻子就是你啊。」宋長均十分欣慰,感嘆著:「沒想到如今九九你也嫁為人婦了。」
小時候他似乎說過,擔心我嫁人之後和夫君會難以想處。如今看他感嘆的樣子,應該還是一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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