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

姬玉取了馬帶我連夜奔向村鎮,到了最近的村子找了大夫為我包紮上藥,第二天清晨就把馬賣了換了匹新馬和一些食物再次出發。每到一個新城便再次換馬,如此輾轉三日之後,他放了最後買的那匹馬與我徒步走進了吳國重鎮——暮雲城。

一路上追兵沒有追上我們,也不見夏菀她們的身影,看來姬玉並沒有要和夏菀她們匯合的意思。

此地是吳國東部的一處大城市,交通發達商旅眾多,算得上是吳國僅次於都城的繁華城市。姬玉似乎對這裡很熟悉,徑直穿過城中的人流走到西市附近最大的一間商鋪前。

「你去同他們夥計說請韓伯來,有故友等候。」他同我說道。

我便照著他的話做了,那夥計見我衣衫襤褸面露猶豫,嘀嘀咕咕地說我們韓伯怎會有如此窮酸的朋友,但仍然去通報了。不過片刻便見一灰衣白髮精神矍鑠的老人撩起門簾,從後院匆匆趕出來,見我便行禮:「煩請姑娘帶路。」

我帶著他出門拐了幾個彎,姬玉就站在牆角笑意盈盈。老人愣了愣,看到姬玉的粗布麻衣一身風塵僕僕,年過半百的人竟然紅了眼睛,上前幾步拜倒在姬玉面前。

「公子受苦了。」

姬玉立刻把韓伯扶起來,笑著說:「早說過不必如此,更不要叫我公子,喊我先生便可。」

韓伯應下,說道:「先生快隨我來。」

沿著小路韓伯把我們帶進商鋪附近的一處宅院,把我們送到裡最好的兩個房間裡讓我們梳洗換衣。分開前姬玉與我說,這裡的主人同他是好友,一會兒可能要見我。

果不其然,待我換了清爽衣裳韓伯便過來敲門道:「夫人,我家主人有請。」

我聽見這個稱呼嘆息一聲,應道:「來了。」

來的路上韓伯問姬玉我是誰,姬玉不假思索地說——她是我的妻子。韓伯很驚訝,但是並不多問還馬上改口稱我為夫人。

夫人?姬玉可沒告訴我還要演這出戲。在他的好友面前扮演他的妻子,這並不容易。

我跟著僕人指引來到庭院之中,這座宅子的主人已經在等著了。傳聞中暮雲最大的米商,安葉米鋪的老闆,韓伯的主人,葉思臣。

姬玉來投奔的友人。

他是個相貌普通的年輕男人,穿著一身青色衣衫,氣質卻是很好的,坐在石凳上請我坐下喝茶,舉手投足十分優雅。

我原本還在想,他為何要單獨見我而不是姬玉,但在看到葉思臣的這一刻我便有了答案。

我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問道:「葉老闆見我,想要說什麼?」

葉思臣偏過頭,笑道:「聽聞你是泊言的妻子,泊言性子不好,我想看看什麼樣的姑娘會喜歡他。」

他體貼地為我倒滿茶,那茶應當是極品,便只是倒入杯中便已茶香四溢。

「葉老闆說笑了,泊言性子出了名的好,只是心地不太善良罷了。」我微笑著說。

「心地不太善良?那你為何要嫁給他?」他似乎非常驚訝,挑眉看我。

「指摘別人是容易的,但總也要看看自己。我不僅不善良,性子也不好,相比下來還是他好得多。」我從容應對。

葉思臣眯起眼睛:「夫人太過謙虛了,還請夫人細說。」

「姬玉他喜歡故弄玄虛,比方說現在扮成別人來誆騙我。」

葉思臣笑出聲來,他搖搖頭:「真是騙不了你。」

看到葉思臣的那一刻,我便意識到他就是姬玉。但其實這張人皮面具做得真是精巧,十分貼合不說,便是再怎麼仔細看也看不出來姬玉的影子。

姬玉捻著手指,問道:「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相貌可以改,聲音可以偽裝,但習慣和語氣很難變。」我指指他的手:「你想事情的時候喜歡捻手指,說話的時候尾音總是比較輕。當然最讓人生疑的還是韓伯對你的態度,他對姬玉公子如此恭敬,不像是另事他主的人。」

姬玉低低笑起來,便起身向我行禮,悠然道:「吾妻真是聰明無雙,韓伯已備下酒菜,可否願意同葉某一起用餐啊?」

看來我現如今要演的,便是葉思臣的妻子了。

「葉郎言重了,走吧。」

葉郎兩個字出口之後,這樣親暱地稱呼一個陌生的名字,讓我後知後覺地感到怪異。

吳國與樊國相距並不太遠,崇尚奢華的風氣和樊國一脈相承,加之這幾年吳國連年豐收國勢正強,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盛景。這座宅院坐落在一片闊氣的院落之間,裝飾佈置都十分簡單雅緻,不禁脫穎而出。

我和姬玉穿過後院的花園來到前廳,姬玉走著走著突然挽起我的手來,纖長的手指一根根扣進我的指縫,我有些驚訝地抬頭,便看見一群僕役走過向我們行禮。

待僕役走後,我說道:「看來葉老闆同他的妻子是十分恩愛的。」

「若想行事便利又不引人注目,便要做大人物身邊的小人物,小人物身邊的大人物。我是貴公子時你是我的侍女,我現在是平民百姓你就得是我的妻子,並且是我的愛妻才行。」他舉起拉著我的手,微微一笑:「我該怎麼稱呼我的愛妻?不知你的本名是什麼?」

我看了他幾秒,答道:「姜酒卿。」

也對,他從來沒問過我原本的名字。

姬玉重複了這個名字幾遍,然後笑起來:「九公主,姜酒卿,那我叫你九九,可好?」

九九?

我眼中浮現出一些遠去的影子,上次期期拉著我的手喊我九九的時候,遙遠得像是上輩子了。

「隨你喜歡吧。」我低眸輕聲說,「我需要做什麼?」

姬玉搖搖頭,我們走到了大堂,他引我在一桌好菜前坐下,整整衣冠坐在我身側:「慢慢來,先把你的傷養好。這一路顛簸你元氣大傷,臉色看起來很差。」

我抬眼看他,有點意外。

「我沒事。」

「你有事。」他不容置疑地說,另一邊挽起袖子盛了碗雞湯。

「你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愛惜自己一點?有時候嬌氣些也不是壞事,更何況現在你有我。」他把雞湯端給我,明明是一張平凡無奇的臉,笑起來的時候卻還是讓人如沐春風。

「你是我的妻子,照顧你就是我的頭等大事。若是還能多長几斤肉,便是再好不過了。」

你是我的妻子,照顧你就是我的頭等大事。

我看看他,接過那一碗雞湯吹涼,雞湯里加了香菇和川芎,喝起來非常鮮美。這樣的雞湯不熬上幾個時辰是燉不出來的,我們剛剛來到此處,想必是跟酒樓點了送來的。

是他特意準備的麼?他……入戲倒是很快。

我慢慢道:「多謝葉郎。」

姬玉忍不住笑出聲來,他靠近我輕聲說道:「你要是再如此客氣,就顯得是我強娶了你,又或者是我一廂情願地愛你了。」

我看了看站在大堂兩邊侍候的丫鬟僕役,於是拿起湯勺盛了滿滿一碗雞湯遞到姬玉面前。

「這湯品十分鮮美,葉郎也嚐嚐。」

他仍然笑著,只是接過了湯碗用湯匙輕輕攪動。待我喝完我的那碗雞湯之後,他就把他的這一碗一口未喝的雞湯推過來給我。

「看你怕燙,這碗晾得剛剛溫熱,快喝了吧。」

我看向他,他對我微微一笑柔聲道:「我更怕燙,等等再喝。」

最後那鍋雞湯幾乎全入了我的肚子,他在一邊幫我剔骨取肉吹涼熱湯,彷彿甘之如飴。

這個人演起溫柔來,可真是溫柔至極。

姬玉在暮雲落腳後很快收到了夏菀的飛鴿傳書,那場襲擊裡有人受了點輕傷並無大礙,如今夏菀已經帶著她們去往趙國,在姬玉的友人白梧公子處休息。

明面上的訊息,是姬玉公子失蹤了。

姬玉說服樊君出兵救餘國的訊息很快就會傳開,天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著他的下一步動作。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卻失蹤了,還是在吳趙交界處失蹤,有多少人會相信姬玉是真的失蹤呢?

怕是吳國擔心姬玉秘密去趙國策反,趙國擔心姬玉暗中去吳國斡旋,兩個國主都要輾轉反側。姬玉甚至還沒有做什麼,就已經將自己化作魚刺,令他們如鯁在喉,心生齟齬。

話說回這次遇刺,南素說過姬玉公子常常遭遇刺客或者劫殺,要教我習武防身,不過我還沒來得及學。我便跟姬玉說了此事。

「南素話雖不多但脾氣很好,她主動教你習武便是承認你了。不過如今你已是我的夫人,若還要你自己保護自己,我豈不是太無能了?」姬玉的眼波流轉之間是狡黠笑意。

我看著他,回答道:「雖然是夫妻,你也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我的。」

「我可以。」他回答得乾脆。

我默了默,說道:「……那就有勞了。」

這是他最近喜歡的遊戲,在我們的談話中突然從姬玉的立場變成葉思臣的口吻,以欣賞我被噎住的情形。他好像覺得這情形有趣極了,每每我啞口無言的時候,都會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作為葉思臣,他愛妻的形象確實塑造得很成功。他回到暮雲,這些日子暮雲城最好的藥材補品流水似的送進府上,說是葉家夫人舟車勞頓生了病急壞了葉老闆,便不計成本地給夫人養身體。

葉老闆在外行商許久不歸,好不容易回了暮雲城本就有諸多應酬,但都是來去匆匆準時回府,說是答應了每日陪夫人吃晚飯。更不要說那綢緞坊的布料,胭脂鋪的脂粉,手飾鋪的簪釵,葉老闆都親自幫夫人挑選。

一時間整個暮雲,上至公卿貴族下至販夫走卒,沒人不知道暮雲城安葉米鋪最近回來的葉老闆,那是個天上有地下無的愛妻之人。

如此這般,整個暮雲便知道了葉思臣的名字。

在來到暮雲第七天後,葉家夫人——也就是我終於養好傷出門轉轉了。盛名之下出門也成了負擔,幸而吳國民風保守,出嫁了的婦人出府必以白紗半覆面,緩解了不少尷尬。

葉宅裡負責照顧我的方媽把我帶到當地最大的茶樓,踏進茶樓的時候裡面的客人已經坐了七成,方媽趕緊和小二溝通起來,安排了我離臺子最近的空位子。

我坐下的時候,方媽在我耳邊輕聲說:「夫人左前方的那位是楊將軍的妻子,她是這裡的常客呢。」

我抬眼看去,那位夫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用白紗遮了一半容顏,可露出來的眼睛還是英氣逼人。她穿著一身藍色棉服,靠著椅背聚精會神地聽著臺上說書人的話。

她坐的位置是大堂裡最好的位置,多半是專門留給她的。

我一邊想著一邊喝了口茶,說書先生在不遠處大聲說道:「上回話說到那姬玉公子在燕國做人質……」

我嗆得咳嗽起來,方媽給我順著氣,說道:「夫人慢點喝。」

「姬玉公子?」

「是啊,這可是時下最討喜的說書段子。」

聽書

方媽是原本就是葉宅裡的傭人,自我到了葉宅後韓伯便派她來照顧我。她四十左右,非常心直口快,又很愛聊天。出去買趟菜的功夫就能帶回來一籮筐的新鮮訊息,是個非常不錯的訊息來源。

今天她早上為我梳髮時一直唸叨著,問我要去哪裡轉。我便問暮雲的夫人們閒暇時候都幹些什麼,方媽露出一副「你問對人了」的自豪神情,掰著手指一一數來。

李家錢莊的夫人喜歡聽曲子,劉家燈鋪的夫人喜歡打麻將,杜大人家的夫人喜歡踏青賞花,楊將軍的夫人喜歡的就有點特別了,喜歡舞刀弄槍和聽說書。

「舞刀弄槍?」我看著鏡子裡給我插髮釵的方媽。

方媽感嘆道:「是吧,楊夫人這愛好就特別了。她的父親也是大將軍,她就也喜歡這些刀槍棍棒的。聽說書也是,就喜歡聽那些打打殺殺的。要麼說和楊將軍是絕配呢,兩個人愛好差不多,又是青梅竹馬從小定的親,自然恩愛。」

現在坐在這茶樓裡,方媽又開始興致勃勃地與我解說,她先問了我一句:「您不會不知道姬玉公子吧?」

「……有所耳聞。」

方媽便喜笑顏開:「我就說夫人這樣見多識廣,怎麼會不知道姬玉公子這麼有名的人物呢。」她偷眼看了一眼楊夫人,對我附耳道:「我聽說兩年前楊夫人見過姬玉公子一面,一眼就看中人家了,只恨女兒還未及笄不然定要許配給姬公子。自打這說書先生開始說姬玉的故事之後,她是場場不落地過來聽,還指定要他講哪些故事。」

我聽著便覺得好笑,我早知姬玉魅力無邊,卻沒想到是如此的無邊,怕不是上至七旬老嫗下至總角孩童,都得為他折腰。

生得好看再加上一顆七竅玲瓏心再加上一番好演技,可真是令人難以招架。

「各位別看現在燕國亡了,十幾年前的燕國可是如日中天,與各路諸侯會盟那是天下盟主。各國都派遣王子去燕國為質,就連天子也不例外。姬玉十四歲到燕國為人質,這剛進宮便與燕國世子一見如故意氣相投。」

那邊的說書先生說得正起興,我便把目光轉向了他。

「中秋佳節這天,燕國世子特地請各位在燕國做人質的王子一同賞月分食糕點,這其中自然少不了姬玉公子。可俗話說得好,好心也會辦壞事。」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有歹人在世子的食物中下毒意圖謀害,不偏不倚就下在中秋節上分食的糕點裡,而且是有名的絕息之毒。那日所有王子包括燕國世子都身中劇毒,大部分人搶救不及當場死亡。幸而當世第一神醫裴牧正在此地,最後他拼盡全力救下三人,便是燕國世子殿下,姬玉公子,和趙國白梧公子。」

我拿起茶杯的手頓了頓。

這件事情我隱約聽到過,自那件事之後姬玉大病了兩年才痊癒。他如今這麼擅長用毒,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這件事的影響。

那天聽他與顧零的對話,在燕國應該發生了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以至於他性情大變並與周天子交惡。

可我所知道的只有些世人皆知的事情。比如在姬玉留在燕國為質的這五年裡,他的姐姐燕國王后姬樂病逝,年僅二十三歲,他的兄長姬禮在周意圖弒父篡位不成被囚禁繼而被殺,他母后被廢自盡,以及最終燕國的猝然崩亂毀滅。

不過五年,時移世易。

我聽了一會兒便準備離開,那邊楊夫人還在聚精會神地聽著書。方媽有些意猶未盡,扶著我小聲嘟囔想要留下來繼續聽,正好經過楊夫人身邊時,我突然雙眼一黑暈了過去。

姬玉這迷藥,發作時間確實很準。

醒來之時我躺在陌生的房間裡,楊夫人站在房間裡同一個大夫模樣的人正說著什麼,看到我醒了她急忙走過來坐在我的床邊。

「葉夫人你醒啦。」

我皺皺眉頭:「請問這裡是哪裡?」

見我想要坐起來,她便扶著我喊下人給我拿了個小靠枕。微笑著說道:「這裡是我家,你突然暈倒磕破了頭,血流不止,我家離茶樓近我就先把你帶到我家休息了。啊,忘了介紹,我叫莫瀾,我的丈夫姓楊,這是楊府。」

在府內莫瀾脫去了面上白紗,露出一張美麗英氣的臉龐。三十出頭的年紀,她的眼角已經有了些皺紋,但雖說減弱了她的美貌,但也增添了穩重的氣質。她穿著一身淺藍色束袖的衣服,看起來乾脆利落。

方媽說楊夫人是熱心腸的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對我沒有半分懷疑就帶入楊府。

楊即,楊夫人的丈夫,吳國的大將軍,吳趙與餘國之戰的主帥,祖籍暮雲。他是現如今吳國最好的將領,按吳國朝中的訊息,這場戰爭會一直以他為主帥。

即便是戰時也是要過年的,過年之時忌諱血腥,在這一個月裡諸侯們基本都默契地暫時休戰,吳趙和餘之間的戰事也不例外。眼下年關將近,楊將軍要回暮雲來過年了。

姬玉要我接近的,便是這一位。

我低眸對莫瀾行禮,道:「多謝夫人救命之恩。」

莫瀾連忙扶住我,面露憂色。

「不妨事的,葉夫人。只是剛剛大夫為你診了脈……大夫說你脈象奇異,你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姬玉給我的迷藥應該只會讓我暈倒,不至於使我脈象奇異。那麼這脈象,怕是姬玉在我身上下的毒造成的。

我對莫瀾笑笑,淡然道:「老毛病了,自小大夫就說我脈象奇特,可這麼多年還是拖拖拉拉活下來了。前些日子受了傷,可能還有點虛弱吧。」

莫瀾有些心疼地握著我的手。

作者「黎青燃」的其他小說

白日提燈》《白日提燈(慕胥辭)》《慕胥辭(白日提燈)》《神說有光時(當你有光時)》《神說有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