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第二天侯府裡便出了亂子,原是張氏為了沒有被帶上觀景臺的事情在庭院中大發脾氣,二小姐卻突然落水,被一通手忙腳亂地救上岸後因為受驚發起了高燒。

事發時二小姐的奶母去給她撿風箏,回來的時候二小姐便在水裡掙扎了。二小姐說自己是被人推下去的,但是她沒看到是誰。奶母又說她離開二小姐的時候就只有張氏同她的貼身丫鬟在那邊,沒別的人了。

二小姐是妱元公主的女兒,項少涯唯一的嫡女,老夫人寶貝得不行。這下種種證據指向張氏,張氏慌得不行,聲淚俱下賭咒發誓地說自己在二小姐落水之前就離開了,只是除了她的貼身丫鬟沒人能作證。

我路過大堂的時候正是張氏拉著老夫人的手哭著辯白之時,她從人縫裡看見我一下子就停了哭泣,指著我對老夫人說:「我……我離開阿燕的時候這婢女見過我的,她可以替我作證,我根本沒有時間折回去推阿燕啊。」

我沉默地看著她,她的丫鬟們把我拉過去,張氏哭花了妝容還盡力做出和善安撫的神態,對我說:「你是姬玉公子的婢女是吧?你同老夫人說說,你就說實話,申時你是不是見我從花園裡出來?」

那時我路過花園,確實見她氣沖沖地帶著她的丫鬟們往外走。

我看著她充滿希冀的眼神,做出一副驚懼的樣子低聲說:「張小夫人在說什麼?奴婢不曾見過您。」

張氏愣了愣,再也維持不住那和善的假臉,用力一推我指著我氣得發抖:「你……你是收了別人什麼好處,如此汙衊我?」

老夫人不耐地低咳兩聲,少有的語氣重起來,對著張氏一頓呵斥。張氏抓著我的胳膊用力到要絞出血來,最終也不甘不願地鬆開手,怨毒地瞪著我。

我鬆鬆胳膊,道一聲打擾便退下了。

二小姐尚在病中,老夫人最後下令把張氏關起來等二小姐康復再做定奪。侯府後院老夫人是說一不二的,無論張氏如何哭嚎還是被關了起來。

張氏的丫鬟事後來找我,和張氏同樣囂張的臉色,掄圓了手就要給我一巴掌,被彼時我身邊的墨瀟攔下來。墨瀟冷冷地斜那丫鬟一眼,說道:「姬玉公子的婢女只有公子能碰,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那丫鬟咬咬嘴唇,指著我說:「你為什麼不說實話!你這麼害我們小夫人,你會有報應的!」

我尚未開口墨瀟就反唇相譏:「你要是真信報應,怎麼不信你家小夫人現在的遭遇就是上天的報應?天意如此阿止幹嘛要阻止?」

從前夏菀就說過,墨瀟是眾位婢女中最伶牙俐齒的,現在看來果然如此。她原本很討厭我,現在會替我出頭,叫我有些意外。

丫鬟說不過墨瀟,氣得哭出來。

「究竟是誰要你害我們小夫人的!是楚氏是不是!」

墨瀟看看我,我搖搖頭走近丫鬟,歉疚地看著她說:「姐姐怕是認錯了,或者是我當時走神了。我是真的記不清了,小夫人拉我過去時情形緊張就更想不起來。我是姬玉公子的婢女,哪有道理要害你們家小夫人?」

我笑著,心裡卻沒有什麼波瀾。

待丫鬟半信半疑鎩羽而歸,我轉過來謝過墨瀟替我擋下那一巴掌。墨瀟抱著胳膊,有些不耐地擺擺手:「誰叫你反應那麼遲鈍,我怕她左右開弓給你打傻了。」頓了頓,她打量了我一會兒,意味深長地說道:「不過,你做戲倒是很好。」

「……什麼?」

「你那一副懇切愧疚的樣子,我都要信了你。」她偏過頭笑笑:「你總是這副無所謂的神情,我有時候真好奇,扎你一針你會不會流血會不會覺得痛。」

她的目光半是嘲笑半是好奇。

我笑笑回答道:「我也是人,自然是會痛的。」

和墨瀟分別之後我去找了梓宸,他見了我有些驚訝,笑著問是不是有什麼進展有沒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

我看著他道:「楚小夫人和侯爺的關係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好吧?」

梓宸挑挑眉,看著我沒說話。

看起來項少涯寵愛楚氏而楚氏有些冷淡,昨日項少涯也帶了楚氏上觀景樓而非張氏,煙花盛景之下楚氏頻頻看向項少涯,若項少涯有轉頭的意思立刻又撇開目光。只可惜全程項少涯也沒有看楚氏多少次。

像楚氏這樣傲氣的女人,連子嗣都不屑,卻對項少涯流露出卑微的感情。楚氏喜歡項將軍,將軍並不喜歡楚氏。所以楚氏有怨而冷淡,將軍有愧以致殷勤。

雖然梓宸沒有回答我,但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我微微一笑,看著他的眼睛說:「奴婢能不能請您幫忙查一個人?」

佈局

夏菀曾告訴我,她們這八人都會武功,期中要數墨瀟和南素的功夫最好,特別是南素的輕功。我叫住南素的時候,她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遲疑地站定。

她本不是多話之人,我一般也不主動找人攀談,這似乎是第一次我和她說話。她望著我的眼睛裡,自然也有幾分瞧不上的樣子,但更多的是好奇。

我請她幫忙,她有些遲疑但聽我說是在辦公子的事情之後便很快答應了。

正在我想要告辭之時,她喊住了我,有些躊躇地說:「那個……你怎麼知道我是南素?」

這個問題似乎墨瀟也問過我,我思索了一下,笑著說:「告訴你可以,但是你不能告訴你姐姐墨瀟,如何?」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那就算了罷。」說完轉身離去。

果然,墨瀟和南素的關係好到容不得一句隱瞞,而南素是個很誠實的姑娘。

這挺好的,有可以全心信任的親人。我有時候想起期期,也不知道沒有我在她過得好不好。

半個月的時間裡蘇琤和姬玉的關係越發親密,幾乎我每次侍候姬玉的時候蘇琤都在。

天下皆知周是禮儀之源,周王室講究端方識禮,如今的周天子亦是為各國表率的君子仁主,姬玉出身周王室自然是禮數週全,絕頂優雅的翩翩公子。平日裡他又周遊各國,各地風土人情傳說故事信手拈來,蘇琤每每專注地看著他說話,喜歡從眼裡慢慢溢位來。

我看著他們,想或許女孩子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變得格外柔軟,即便是高傲如蘇琤也不能免俗。

於此同時梓宸查到了楚氏的婢女荷心與丞相家的侍衛有染,並且拿到了荷心洩露候府訊息給侍衛的書信證據。但是荷心只肯承認自己和相府的侍衛有私情,不肯承認自己洩露候府的訊息給相府。

她哭著抱著楚氏的腿,斷斷續續地說自己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人,並沒有在意他的身份背景,而且絕沒有偷候府的訊息給他。楚氏原本就面有不忍,聽了荷心一番話直接哭了起來,她抱著荷心紅著眼睛看著項少涯,說道:「我信荷心。」

楚氏也是性情中人,此刻換了別人撇清關係還來不及,她卻站出來護著荷心。

項少涯皺著眉頭叫楚氏不要胡鬧,也不知戳了楚氏那個痛處,她喊道:「我已經陪你胡鬧了多年了,倒真不想再胡鬧了,你讓梓宸陪你吧!」

此言一齣意義豐富,項少涯的臉色立刻就青白了,梓宸沒有說話。楚氏自知失言卻也不想管,兀自扭過頭去抱著荷心哭。

還好為了不驚動老夫人,這是一次秘密的對質,只有項少涯,姬玉,我,梓宸楚氏和荷心參與,場面尚不至於太難看。

礙於楚氏的哀求項少涯先把荷心關起來,謝過姬玉幫忙找內奸便離開了。梓宸送我回房,臉色也不太好的樣子。

他囑咐我今日聽到的話都不要宣揚,我看看他,笑道:「我早猜到了,你和將軍之間的關係。」

「你十歲父母雙亡被姑母賣入候府,從那時候起就常伴侯爺左右。彼時先夫人還未過世,我聽說她不喜歡你但侯爺卻對你處處相護。你十四歲侯爺便帶你上戰場,你十六歲時率領輕騎千里奔襲救侯爺於危難之中,從此之後侯爺極其信任你,與你形影不離。」

頓了頓,我說:「觀景閣上,每次煙花大盛,侯爺第一個就會看向你,你笑他便也笑。對侯爺這樣身份的人來說,養個孌童實在不算什麼,他卻拿楚氏做幌子為你隱瞞,可見對你十分用心。如此這般,楚氏對你的嫉妒和怨懟,將軍對你超出尋常的寵愛都有了解釋。」

梓宸停了腳步聽著我的話,目光從驚異慢慢暗下去,那從來明媚意氣風發的眼睛變得深不見底。末了他笑了笑,說道:「姬玉公子手下的婢女,果然是厲害。」

我也笑著看著他:「所以你才處心積慮,想把我排除在調查以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

「每日申時我都會從花園經過,偏偏那天我遇見了張氏而二小姐同時落水,我成為了張氏唯一的證人。若我真的為張氏做了證,張氏少不得巴著我再大鬧幾天,侯爺性情疏朗最厭惡宅鬥,我捲入了宅鬥想來侯爺也不願意我再參與調查。如此這般,你就可以獨自調查再把罪名扣在你想扣的人頭上了,不是麼?」我慢慢地說。

我幾乎從未被如此重視過,當意識到這個局的目標是我的時候,我甚至有些受寵若驚。為了避免再生事端,我便徑直找到梓宸,假意說自己的懷疑物件是別人,讓他放鬆警惕。

梓宸沉默地看著我,今日月色有些昏沉,他站在黑暗裡整個人被陰鬱的氣氛籠罩。

我看著這樣的他,微微一笑:「你不必如此緊張,我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內奸,不也看著你拉了個替罪羊麼?從頭到尾我可說過什麼?你也不用想著殺我滅口,姬玉公子也是知道的。」

他冷冷地說:「你不要汙衊我,你有證據麼?」

「我託人跟蹤你,她看到你把偽造的書信證據交給相府的侍衛。」

「一面之詞。」

「哦?」我走進他兩步,看著他陰雲密佈的眼睛:「那你覺得,侯爺是信姬玉公子還是信你?你敢賭麼,你輸的起麼?」

我們之間一時靜默,空蕩蕩的走廊上悄無聲息,他早已不是那明亮天真的少年郎樣子,深沉得可怕。若是子蔻見了這樣的梓宸,怕是會十分難過。

「你想要什麼?」他終於開口:「不去向侯爺揭露而是跟我談判,你想做什麼?」

「對於我和公子來說誰是真正的內奸並不重要,只要能成事就是好的。我們沒有當場扣下你人贓俱獲也是表示誠意,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

我看著梓宸,微微一笑。

子蔻得知了梓宸的真實身份之後果然很難過,她趴在床上哭了許久,抽抽搭搭地差點沒喘上氣來,我坐在床邊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她其實和梓宸也沒說過幾句話,完全憑著一種幻想中的美好對他懷有憧憬。夏菀同我說子蔻常常如此,容易陷入單方面的喜愛但是也很快忘卻。過不了多久她可能連梓宸是誰都不記得了。

這樣的孩子,也不知是多情還是無情——夏菀這麼說過。

「所以梓宸答應了嗎?」她一邊抽著鼻子一邊問。

她終於接受了梓宸是侯爺情人的事實,開始問下面的事情。

我拍著她的背,慢慢說道:「他沒有別的選擇。」

「那他也不是很忠於丞相。」

「他自幼隱瞞身份入候府,對相府談不上有多少感情。他沒有背叛丞相一來是因為他的家人還在丞相手裡,二來是他太喜歡侯爺了。」

子蔻抬起朦朧的淚眼,疑惑地看著我:「他喜歡侯爺?那他還一直做奸細,早點坦白就是了。」

我拍拍她的腦袋,笑著說:「不然。」

這也是梓宸的悲哀之處。

若他對項少涯沒有愛意,早些對項少涯坦白,以項少涯的氣度再加上他對項少涯的救命之恩,項少涯很可能會幫他救出他的家人,同時不計前嫌依然留他在身邊。

可惜他喜歡項少涯,越是親密的關係裡越容不得欺騙和隱瞞。他騙過項少涯,現在若是坦白就算留下性命,也不可能繼續做項少涯的情人。

他不捨得失去項少涯,這是梓宸的死局。他越是不敢坦白就要為丞相做更多的事情,逐漸積累的欺騙更讓他難以啟齒。

抓荷心之前我對姬玉說了對梓宸的調查,姬玉便決定順水推舟先把荷心推出去,再去威逼利誘梓宸。

那時他悠悠笑道:「細作多疑,若想他相助,必得給出最能打動他的條件。」

對梓宸來說,那條件便是項少涯。於是在我答應幫救出他的家人,並且向項少涯隱瞞他的身份時,他眼裡雖有猶豫卻明顯亮了起來。

這是他無法拒絕的條件。

子蔻聽了幽幽嘆氣,她翻個身躺在床上小聲說:「現在我覺得姐姐你說得很有道理。」

「什麼?」

「沒有喜歡的人是挺好的,不然少不得傷心又左右為難,就像梓宸似的。」

我笑起來,子蔻兀自嘆息了一會兒,轉眼看著我:「阿止姐姐,你從前的心上人,你為什麼喜歡他呢?」

我的心上人?

我怔了怔,繼而輕笑:「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我小時候遇到他,他給我講了三天的故事,教我唱了一支曲子。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生母去世的時候適逢父王生辰大宴賓客,宮裡忙做一團,並沒有人關心我的去處。我隨處遊蕩之時遇見他,他叫阿夭,是賓客帶來的琴童,抱著個比人還高的古琴在後院迷路了。

我沒有說我的身份,只是告訴他我的生母去世了,他很為我傷心。他問我為什麼不難過,我說因為不可以。

一國之主的壽宴大吉,最忌晦氣,所以嬤嬤不許我哭。

他就把琴放下來問我想不想聽曲子。我母親生前很喜歡《桃夭》這首歌,我請他教我唱。

我生來五音不全,這麼簡單的歌還連著學了三天,這二十多年的人生裡竟然只會了這麼一首歌。

或許也是,再沒有人像他那般耐心細緻,一個音一個音反反覆覆地糾正,不嫌棄我的愚笨。

子蔻看著我,放佛在等我那個「很久很久之前」的後續。我想了想,說道:「可能是在他之前,沒有誰對我這麼溫柔,也沒有誰誇我好。」

即便是我生母也不曾誇過我,她原是伶人,出身低微卻也有些才藝,偏偏我是怎麼教也不會的木頭。她是樂觀不拘的性子,倒也不會罵我只是常常笑話我。

日久天長,我回想起來她真的是很不錯的人,也是愛我的。大約是第一次做母親,也不太會知道如何做得好。不知道即便是遲鈍如我,也希望被誇讚。

子蔻的眼睛亮了,也不知道是聯想到了什麼一臉憧憬:「啊,溫柔,我也喜歡溫柔的男子。他對你這麼溫柔,該是喜歡你吧!」

我忍不住笑起來,笑得有些大聲。她撇著嘴看著我。我說道:「他是個溫柔的人,對誰也都會溫柔,並非我有什麼特別。」

我有什麼特別呢?

大概就是特別愚鈍又怪異,一首歌學了整整三天,母親死了都沒有哭,卻在終於學會了《桃夭》的時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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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蔻沒有聽到她想聽的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有些不滿足地哼哼唧唧。我躺在床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很多久遠的記憶在腦海裡來來往往。

其實我常常想起他,即便那是十四年前的舊事。

那三天裡白日他都會來陪我,晚上他要去宴會上幫忙奏樂,我就坐在庭院裡,一邊看煙花一邊等他。

不彈琴的時候他就給我講故事,許許多多的故事,宮城之外那個巨大的世界,上百的諸侯國,神話裡的南冥北冥,世界盡頭。

我遇見他,才知這世界偌大。

至於那首《桃夭》,我會唱之後阿夭笑著誇我唱得好,看著他的明媚笑眼我卻突然哭了。

母親走的時候我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什麼,我甚至沒有多少難過,最多是茫然無措。

在那個時候我突然想如果我能早點學會這首曲子就好了,能在她死前好好地唱一遍給她聽。她特別喜歡這曲子,肯定很開心。

或許她還會笑著彎了眼睛,誇我一句唱得好。就像他這般溫柔地笑著,誇我做得好。

我突然覺得非常難受,我不知道活著有什麼意義,明明這世上已經沒有人愛我了。

阿夭安撫我道:「你好好愛自己,這世上不就有人愛你了嗎?對你來說,你就是世上最可貴的人。」

我抬頭看著他,他笑意明亮溫柔。

那好像是第一次,唯一的一次,有人對我說我是可貴的。

後來我就按照他說的那樣,在這世上最愛自己,只愛自己地活著。在我年幼時無數次孤寂恐懼,或者走投無路的時刻,我總是想起他的話,想著若我死了這世上便沒人記得我了,居然就這麼堅持下來。

這個人我只見了他三天,卻記了他十四年。

他在哪裡呢,他還活著嗎,他過得好不好呢?如果他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很失望吧。他曾經出於善意溫柔相待的姑娘,並沒有成為像他一樣善良的人。

不過,他大概早就不記得我了。

「但是啊,阿止姐姐。」子蔻哼哼唧唧完,轉過臉來趴在我枕邊,看著我說:「姐姐你說起那個人的時候眼神是不一樣的。你一定很喜歡他,有個心上人真好。」

我笑著揉揉她的頭,輕聲道:「睡吧。」

樊國國君年事已高,沉迷於求仙問道對國事並不上心,丞相引薦了一位「仙人」給國君,國君每每身體有恙便聽從仙人之語治療。在姬玉來前國君身體不適,仙人言說國君命格屬火病中不可與命格相沖之人相見。

姬玉生辰屬水,自然就被排除在了國君的賓客之外。蘇琤倒是常常去見樊君的,沒過多久那「仙人」就因為冒犯蘇琤惹樊君發怒,此時又浮出他平日裡貪汙獻銀及言語不敬國君的證據,樊君怒不可遏斬了那仙人的頭連帶著還遷怒了丞相。

我並不清楚姬玉是如何做的,威脅了梓宸之後我便把他交給了姬玉。想來他給姬玉提供了許多不利於那仙人的證據,姬玉精心挑選了幾個,以蘇琤為觸發裂隙的點,一個個排布好,讓他們被觸發後達到最好的效果。

由此姬玉終於可以面見樊君。

夏菀同聆裳和我一起為姬玉整理要面見國君的衣冠,夏菀從箱子裡抱出一件件的衣裳,在桌上鋪平,聆裳便拿著裝了開水的銅壺熨平衣服上的褶皺。

我對於此類事情一向是手忙腳亂笨拙至極,不毀壞衣冠已是大幸。還好夏菀囑咐我燒水,並不讓我再做更細緻的活。

聆裳性子有些風風火火,是幹活的一把好手,她手腳很快,做事卻是極妥帖,照料姬玉的生活起居可謂是無微不至。

「公子面見君上,你可同去?」夏菀一邊收拾一邊問我。

我給小火爐扇著風,聞言答道:「公子吩咐我陪同。」

「公子游說最為精彩,之前有人當堂與公子辯駁,愣是八個人沒說過公子一個人,還有被噎得背過氣去的。真是笑死我了……總之阿止明日便可知。」聆裳去衣櫃裡拿衣服,話音剛落又接了一句小小的驚呼:「哎呀,這裡還有幾件小衣服。」

「你開錯箱子了,是另一邊的。」夏菀走過去,指著旁邊的一個箱子。聆裳看了那些小衣服半天,笑得樂不可支:「這是公子小時候的衣服吧,菀姐你的收藏?」

夏菀也不否認,她偏過頭笑笑:「他一年年地長得太快了,我怕我忘了他小時候的樣子。」

聆裳嘖嘖感嘆了兩聲,笑道:「可惜我來得晚,公子已然是翩翩公子了。」

「來的晚也是好的,早年公子遭受那些事,你這脾氣哪裡忍得住。」

夏菀說著便看向我,我看了看她們便專心給小火爐扇風。夏菀把那些小衣服放好合上箱蓋,嘆息一聲:「他這些年真是變了很多。」

聆裳和夏菀又說了幾句,她便拿了衣服走過來,經過我的時候有些吃驚地停下腳步:「阿止,你身體不舒服麼?怎麼在發抖?」

我直起身來,活動活動筋骨:「蹲久了,身子麻了。」

這天明明沒有幹什麼活,我卻覺得很疲憊。便是如此疲憊晚上也沒有能早早睡著,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聽著子蔻安穩的呼吸聲直到東方漸白。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迷迷糊糊入夢,夢裡我看到了阿夭。

我已經多年沒有夢到他了。

他還像十四年前那樣,穿著件鵝黃色的衣服,抱著比他還高的琴站在我的面前,他長得好看笑起來更好看,有一雙琥珀色的澄澈眼睛。

他離我有兩步之遙,我上前一步他卻後退一步。

他對我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他只是看著我,溫暖又悽傷地看著我,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夢在此處戛然而止,醒來的時候子蔻在旁邊喊我的名字,她說我在發抖,她有點擔心我。

「你做噩夢了嗎?」她問我。

我點點頭,想了想卻突然笑了出來。我拍拍子蔻的肩,說道:「這麼多年了,這世上居然還有能讓我害怕的東西。」

「夢只是夢,你別怕。」子蔻很篤定地說著。

我看著她的眼睛,笑笑:「嗯。」

這日我和嫦樂墨瀟南素陪同姬玉面見樊君,他穿得優雅笑得妥帖,既謙和又不失貴族的威嚴。

樊君有些懶洋洋的,傳聞中他對政事頗不上心,看來確實如此。雙方寒暄落座之後,樊君倚在那金絲椅背上,慢悠悠地說:「久聞公子有奇策,說來孤聽聽。」

姬玉行禮,笑道:「奇策不敢,但有一條長生之方,獻於君上。」

一聽到「長生」樊君的眼神就亮了起來,正襟危坐不復慵懶姿態,急切地說:「公子請講。」

我看見姬玉眼裡的笑意,樊君上鉤了。能被譽為天下第一說客,姬玉自有他的本事。他言說餘國立國之時曾捕獲一隻千年神龜,供奉至今,是以餘國國主歷來長壽。強奪神物怕是對神不敬,但若是樊國能救餘國於水火,便可順理成章要他們獻上此神物。

丞相主張今年樊國有水災收成不佳。此時開戰勞民傷財,應該養精蓄銳。姬玉道吳國正是氣勢囂張,哪裡會給樊國養精蓄銳的時間,彼時他攻下餘國得了餘國糧倉,難免不會攻擊鄰近的樊國,那時再交戰為時已晚。如同渡河,敵方在河中之時正是最薄弱,出擊輕易便可取勝,敵方已經渡河而來陳兵列陣,最是氣勢高昂,再出兵已經晚了。

丞相又說那吳趙大軍人多勢眾,即便樊國幫餘國也不能獲勝。

姬玉反駁道吳趙大軍雖然是來勢洶洶,可也是同床異夢,若可使兩國聯盟破裂,取勝易如反掌。

我見他三言兩語陳情利弊,輕描淡寫地蠱惑人心,那些計策和形勢從他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就像是果子裹了一層蜜,釀成誘人的蜜餞。樊君的情緒變化完全被他掌控在手裡,每次皺眉每次大笑他都各有應對。他便如此攻城掠地,看著樊君被他一步步說動。

遊說者,攻心為上。

他那些精巧的語句從我的腦海中飄過,並未留下半分重量。我只是細細地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鼻樑,嘴唇,下頜線,聽著他說話時時而上揚時而低沉的尾音。所有一切無比陌生又似曾相識的細節。

或許是睡得太少了,我的思考變得艱澀遲緩。這些碎片式的影像在我的腦海中糾纏,我如同在一條黑暗的路上奔跑,直至窮途末路。

接近兩個時辰的對辯之後姬玉大獲全勝,樊君答應出兵又給了大筆賞賜,他微笑著應下。丞相面色不佳,行禮告退。

樊君求仙問道這麼些年裡,一直是丞相主持朝政。前些年樊君在仙藥仙術上花了不知多少銀子,直到丞相舉薦「仙人」給樊君,樊君才有所收斂。

丞相雖然說是獨斷了些,卻也是盡心盡力。他與候府雖有不睦,但在出兵這件事上卻不是針對項少涯。今年樊國水患嚴重,丞相是最知道利害的,出兵餘國就像是押上國運的豪賭。他不願賭罷了。

我們隨姬玉一起出門時蘇琤已經等在門口,她同姬玉說了幾句話,眼裡已是止不住的笑意。

真是可憐的姑娘,我這麼想著。

回到侯府的時候我遇上了梓宸。他本是忙人,自從那次揭穿他身份的談話後我們少有謀面,此番我們在花園的迴廊上打了個照面。他愣了愣之後便笑起來,神色如常:「阿止姑娘。」

仍是乾淨陽光的少年模樣。

我於是也點頭應下。

我們同路,一同走了片刻之後,他突然看向我:「我能問你個問題麼?」

他的語調很輕鬆。我也轉眼看向他,示意他說下去。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他確實從一開始就表現得人畜無害,項侯爺懷疑內鬼是常駐府上的人,也為他脫去了大半嫌疑,按道理怎麼懷疑也不到他頭上。

我想了想,答道:「從一開始,你第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

他挑挑眉毛:「姬玉公子的洗塵宴席?」

「是的。」

「為何?」

我轉身看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你主動與我攀談且對我很好奇,我便覺得你不普通。」

在尋常人眼裡,我是再平凡庸常不過的女子,見了我許多面都不記得我長相的不少,和我說了很多次話也不記得我是誰的更多,沒有誰會主動放心思在我身上。

在我這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裡,能一眼注意到我的人,都是我的同類。

他有些疑惑,然而很快舒展了眉頭,笑道:「居然是如此。」

我沉默片刻,繼而問:「我也能問你一個問題麼?」。

他點點頭:「你說。」

我在花園之中站定面對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你為什麼喜歡項侯爺?」

他有些吃驚,臉色先是白了,又漸漸有些泛紅。在一片火燒紅的楓葉背景裡十分青澀好看。

我欣賞著他的臉色變化,原先覺得他善於偽裝心思深沉,但卻忘記了他也是僅僅十七歲的少年。原來愛意是這樣藏不住的東西,即便是對於一個細作。

想來項少涯也是因為知道梓宸是愛慕他的,所以未曾有過懷疑。

「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我見他面有猶豫,於是說道。

他低了眼睛,不知想起什麼,輕輕一笑:「阿止姑娘,我六歲入府,十歲才知道父母未死且在丞相手中。開始的時候,我是真的。」

他抬眼看著我,眼裡有些悲慼又有些無奈。

「我在他身邊整整十一年,姑娘也看得出他為人如何,這麼優秀的人屬意於我,對我好,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他。」

我沉默了。

項少涯為人疏朗豪邁,又相貌堂堂,其剛正不阿在我見過的貴族裡面確實少有。這樣的人願意為梓宸破例,為梓宸辜負愛自己的小夫人,梓宸自然心動。

我問道:「即便你與他同是男子,即便你是細作?」

「是的。」他的回答很篤定。

「無論我是什麼,我應該都會很喜歡他。」

我看著他,看著秋日裡明朗又悲傷的一雙眼睛,我覺得我在那條漆黑的路上的狂奔終於撞上了牆壁頭破血流,痛但是清醒。

我得去求一個千真萬確。

梓宸

第二天早上我去幫夏菀整理衣服,把那些繁複的衣服一件件疊好。夏菀輕笑著說:「幸好公子瘦些,不然這一層一層的衣服要撐成什麼樣子。」

我想起來樊君如同球一般臃腫的身材,不禁莞爾。夏菀說道:「終於見你笑了,這一天你都心不在焉。」

「昨夜沒有休息好。」

「子蔻磨牙了?」

「……倒也沒有。」

最近正是陽光好的時節,我提議把衣服晾曬一番再收入箱子。夏菀同意了,又開了各個放衣服的箱子找出需要晾曬的衣服。

包括那個放姬玉兒時服裝的小箱子。

我看著那箱子裡的衣服,問夏菀道:「這裡怎麼有一塊汙漬?」

夏菀湊過來,看著那塊布料上褐色的斑點,想了一會兒道:「怕是泥漬吧,洗也洗不乾淨了。公子小時候最喜歡穿這件的,我就收著了。」

這件被汙漬染了的衣服是件鵝黃色長袖袍的上衣,沒有什麼特別的繡紋,看身量大概是十歲孩子的衣服。旁邊還放著對應的腰帶。

我拿起腰帶,上面繡著周的文字,我問夏菀:「這上面繡的是什麼?」

夏菀看了一眼,答道:「這是周的文字。繡的是公子的小名。」

我拿著腰帶的手微微收緊,聽到夏菀的聲音從我耳邊飄過。

「……繡的是公子的小名,阿夭。」

阿夭。

公子的小名,阿夭。

姬玉,阿夭。

果然我沒有看錯這件衣服。

從前天看到聆裳從箱子裡把它拿出來的時候我就想起來了。我竟然把關於他的所有物品記得清清楚楚,隔著十四年的時間一眼就認了出來。唯有他,我沒有認出來。

我是來求證的,也求到了我的證。

圖窮匕現,無路可退。

我把那腰帶放回箱子裡,聽見自己的聲音,依舊平淡冷靜。

「這件衣服還曬麼?」

「曬曬吧,這汙漬也不知怎麼弄上去的,還好不顯眼。」

我知道啊,那三日里有一日下了小雨,他身上濺了汙漬。

我拿出來那件衣服合上箱子,箱子落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悠長的嘆息。

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是,除了我之外沒人知道他是我的阿夭。

就連他自己也不記得了。

第二天一早姬玉便把我叫去,他給了我一個小箱子,裡面裝滿了樊君賜的珍寶,說是此番我功勞甚大賞賜我的。除此之外他還給了我一塊玉佩,雕刻成鏤空的月牙形,以銀絲點綴,那玉是十分通透的天青色,成色很好。

「你不是很喜歡天青色麼,我初初看到這塊玉就覺得很適合你,便交給樊國工匠做了玉佩,今日剛拿回來。」他在一片晨曦中看著我笑,也沒有要邀功的意思,彷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端詳著玉佩,想起子蔻對我說過的話。

你為什麼不愛公子呢?

那確然是我喜歡的顏色,我喜歡的款式,我喜歡的質地,是極適合我的玉佩。看得出他挑這件禮物是用心的,被這樣一個人放在心上自然令人心動,甚至於受寵若驚。想來蘇琤也是如此,以為姬玉待她與眾不同。

只可惜他對所有人都是這般,或是策略或是習慣,只能說明誰在他心裡也沒有什麼特別。

我收下玉佩,行禮道謝。

姬玉說道:「你把東西放一放,便去西側廂房吧。」

我抬眼看他,他拂一拂紫色衣袖,說道:「這局終於到了結尾,你也參與了一半,不來看看麼?」

於是半個時辰之後我和姬玉一同到了西廂房,此時梓宸和項少涯已經站在房中。項少涯氣得雙眼發紅,而梓宸臉色慘白跪在地上,待我們走進來梓宸抬眼瞪向姬玉,滿滿的都是憤恨。姬玉倒是像沒看見他似的,和項少涯寒暄幾句便坐下了。

梓宸對於姬玉來說已經沒有利用價值,自然到了攤牌的時候。

姬玉手上似乎有個神秘的情報網,在和梓宸合作之前他調查過梓宸,很快便查出來梓宸的父母親人曾經在丞相手上,但在兩年前已經悉數去世,自此之後和梓宸通訊的都是模仿了他們筆跡的代筆先生。

丞相騙了他。

但是姬玉並沒有告知梓宸真相,而是找了那代筆先生寫了兩封信,偽裝成和他父母有所接觸的樣子,繼續以此利用他。

姬玉答應了梓宸不會告訴項少涯他的身份,項少涯一開始也確實不知情,在那「仙人」倒臺之後,姬玉就將梓宸的真實身份告訴了彼時去往軍營的項少涯,並且囑咐他不要聲張。

那時梓宸留在侯府並沒有跟隨項少涯,自然無從知曉。今日項少涯回府便是結算一切。可嘆的是,這段時間梓宸合作時姬玉留下的證據,正好能證明他細作的身份。

從頭到尾梓宸被騙得徹底,利用得乾乾淨淨。我和姬玉並不是毫無破綻,只可惜他實在是太想擺脫丞相,太想永遠陪在項少涯身邊了,以至於忽略了那些破綻。

我看著梓宸,他面上有著紅色指印,該是被項少涯打的,眼裡全是慌亂也有倔強,握著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起白色。

「你真的是細作?」項少涯已經氣得發抖了。

梓宸咬咬牙,伏在地上說道:「是。」

項少涯氣急反笑,他指著梓宸說:「好啊,好你個梓宸,你騙了我十一年。當年你於亂軍之中救我,也是為了取得我的信任?」

「不!那時候我是真心的,侯爺,我……」梓宸抬起頭來,眼裡慌亂得不成樣子泛起紅色來,可是又不知道能說什麼似的,只是重複著:「我是真心的,真心的……」

「真心的?一邊對我真心,一邊把我這裡的訊息透露給丞相?」項少涯嘲笑道:「你的真心可是廉價!」

梓宸膝行幾步到項少涯身邊,他拉住項少涯的手,努力地把話說得流暢:「侯爺,我以為我的家人在丞相手上……我這次幫姬玉公子也是為了擺脫丞相的控制……我是想要和將軍你一起的。」

項少涯沉默了,或許是被梓宸話裡的什麼所觸動,他側身對著我們,看不清神情。姬玉喝了一口茶,好整以暇地說:「將軍請我來幫忙指證,如今他已全數招認,也沒有什麼別的好說。他要的條件確實是要救出家人且不讓您知曉,至於他心中所想,該由您來判斷。」

項少涯默了默,回身低頭看著梓宸的眼睛:「你剛剛說和我一起,一起什麼?」

梓宸仰著脖子看著他,束起的高馬尾一直垂到地上,動盪不安的眼睛裡滿是希翼和困惑。他看著項少涯把手從他的手裡抽走,茫然無措地看著項少涯,眼神幾乎是在哀求。

「你是什麼東西,你也配?」項少涯一句話落下來,直直地砸碎了梓宸眼裡的希翼。他像是聽不懂似的,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著項少涯。

他嘴唇微張像是想要說什麼,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到項少涯叫人把他關起來的時候,梓宸還是丟了魂一般甚至沒有反抗,只是在被拉起來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原來你也是假的。」

項少涯沒有回答,也可能是沒有聽見。

梓宸身為細作而作假,但是他是真心喜歡項少涯。對於項少涯來說梓宸是什麼呢,一個可心的玩物罷了。便是他項少涯疏朗豪邁,那份疏朗也是對他平級的貴族們,而非一個下人。

這世上的貴族們,哪個不是如此。梓宸被所有人欺騙,最後再被所愛之人欺騙。

他多可悲。

梓宸被帶下去之後,姬玉和項少涯說了幾句話便離開,我跟在他身後行走在庭院中。

兩天前那個少年還站在我的面前,悲傷又篤定地說他很喜歡他的主人,那時我已經知曉他將要面對的命運。

可我也就這樣看著他奔赴這場悲劇。

「你可憐他麼?」姬玉突然轉頭對我這樣說。這位始作俑者一直笑意盈盈,並未有半分愧色。

我想了想,答道:「可憐。」

「你覺得我該遵守諾言,成全他?」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倘若您成全了梓宸,來日項侯爺得知了梓宸的真實身份,梓宸肯定會提起此事來將功贖過。而侯爺知道了您曾和梓宸聯手隱瞞於他難保不會對您心生芥蒂。從您的利益來考慮,自然是此刻出賣梓宸為上。」

我看著他的眼睛,淡淡地說:「您並非善人,自然不會以成全別人的幸福為先。」

姬玉眼神微微沉下來,他似笑非笑地說:「並非善人?」

他這樣的時候多半有些琢磨不透的駭人氛圍,但我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問道:「您是善人?」

他似乎想了想,繼而笑道:「自然不是,不過冠冕堂皇的偽善之語說多了,你這直白的惡言反而叫人不習慣。」

我低眸笑笑,他並未再說什麼,轉身向前走去。我跟在他身後,他身上有淡淡的柏木香味,一路綿延。

從前阿夭是不薰香的。

從前阿夭是最善良的人。

他和阿夭,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蘇琤

在姬玉面見樊君十天後,蘇琤在一天傍晚來到項少涯府上,直奔姬玉而去。那時姬玉正在教我下棋,聽說蘇琤來訪我便避到屏風之後,幾乎是剛剛走到屏風後我就聽到蘇琤走進來。

她喜歡音樂,身上總是帶著玉璧,步行之間玉璧相撞便有清脆聲響。平日裡這聲響總是不疾不徐高雅動聽的,今日卻亂了節奏,一片嘈嘈雜雜。我聽她匆匆行禮,便坐在姬玉身側。

「我們私奔吧。」她這樣說道。

姬玉和她之間有一盞燈,我透過絲質的屏風看到燈火搖曳映照下蘇琤模糊的側臉,便是模糊也是美麗的側臉。

初見時她高高揚起下巴,問我她和期期誰更美。現如今她卻握著姬玉的手,顫抖又卑微地說——我們私奔吧。

姬玉溫言道:「郡主何出此言?」

「父皇要把我許配給衛國的世子。他說……樊國要出兵援餘,需要借道衛國……衛國又強盛……我也不懂這許多,總之是無論我怎麼說,他都一定要讓我嫁給那個人。」蘇琤難得如此慌亂又傷心,語氣都是不穩的。

姬玉拍拍蘇琤的肩膀,不易察覺地和她拉開距離。

「我在衛國之時見過世子清彥,他年長郡主四歲,青年才俊相貌堂堂,並且戀慕郡主已久。郡主此番聯姻,未來便是衛國的王后,姬某在此恭喜郡主了。」他就著空出的距離微微俯身行禮,那距離正正好不多不少。

蘇琤那邊沉默了,她似乎震驚至極,半天不能言語。

「你恭喜我……你居然……」她咬著牙說:「我就是不想嫁他,我才不要被他們當物品交易去,我想嫁給……」

「郡主!」姬玉的聲音仍然溫和但有了堅決,蘇琤於是停住話頭。

他站起身來,慢慢地說:「郡主,婚嫁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況我與少涯一向交好,禮義不可違。」

他一字一句地說出「禮義不可違」這幾個字。蘇琤顫了顫,也站起來,一步一步逼近姬玉,舉起手來放在他的胸膛上。她一直盯著姬玉,眼睛眨也不眨:「你莫管禮義,你只需說,你到底喜不喜歡我,你想不想娶我?」

姬玉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郡主天人之姿,才藝絕佳,世上豈有人不喜歡?難道喜歡就能娶你嗎?」

蘇琤搖搖頭,她有些急切。

「自然不是,那得是我喜歡的人才能娶我。」

「所以郡主覺得,你是喜歡我的?」

「是……」蘇琤的眼睛眨了眨,低下來。

她這樣的性子,主動說出這種話,想來是用情已深。

姬玉不置可否地笑笑,他低頭深深地注視蘇琤的眼睛:「玉妝郡主,你真的瞭解我嗎?」

「我們認識才不過兩個月,我果然是你值得託付終身的人嗎?郡主殿下,一時的動心是有的,一輩子卻是漫長得多的事情,切莫執迷。」

蘇琤顯然沒有把姬玉的話聽進去,她說道:「你……是不是擔心我不能忍受居無定所,四處奔波,不能忍受缺少奴僕,親力親為?」

「是,你確實不能忍受,而且也不必忍受。」姬玉笑著,他擦去蘇琤臉上的淚,慢慢說:「郡主殿下就該一輩子高高在上衣食無憂,這對你來說遠比愛情重要得多。蘇琤,我是不會跟你私奔的。」

蘇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說到底,你就是不夠愛我。」

姬玉想了想,說道:「如果你想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蘇琤慢慢後退幾步,心灰意冷地跌坐在地。

她的孤注一擲和他的遊刃有餘,顯得她的狼狽愈加狼狽。

幸而她還不知道,與衛國的聯姻就是姬玉的建議,她和清彥的婚事是姬玉一力促成。

姬玉喚我出來送蘇琤,我從屏風後走出向蘇琤行禮。她眼神空空地看向我,忽然抬手從頭上拔下一支朱釵,銀光閃爍間徑直刺向自己的脖頸。我和姬玉幾乎是同時出手,那朱釵接連在我的手臂和他的手臂上劃出長長的傷口,最後被姬玉握住。

鮮血從我的手臂上流淌下來落在他的手臂上,與他的血混合一處。

蘇琤捂住嘴巴,她沒有驚叫出聲,只是無聲地哭泣。

「項老夫人待你這樣好,你方才可有一瞬想過,你若死在項家,老夫人該多傷心?」姬玉慢慢地說,蘇琤搖頭再搖頭。

美人哭起來也是梨花帶雨,惹人憐愛。我看向姬玉示意他先離開,姬玉點點頭,說道:「阿止,你勸勸郡主殿下吧。」

他鬆開手,朱釵落下地上發出清脆的叮噹響聲,伴著從他指縫間滴落的血珠,如同圍著朱釵點點綻放的梅花。他的血色比普通人要深一點,染紅袖子的樣子更加觸目驚心。蘇琤轉過臉去不看他,姬玉便笑笑離開了房間。

當姬玉的腳步聲遠去之後,她終於忍不住大聲哭泣起來。她一邊哭一邊笑,顫聲說:「我是玉妝郡主,我身上流著王室的血,父親和陛下他們那麼疼我。可是他們那麼容易就把我賣了!賣給那個我從沒見過的什麼皇子!憑什麼,憑什麼?」

我默默地看著她,彷彿透過她看見了期期。若不是齊國亡了,期期或許也會有這麼一天。凡事都有代價,這便是作為公主皇子被寵愛凌駕於千萬人之上的代價。

「連那些鄉野村姑都可以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為什麼我不能……」她哽咽著說。

我蹲下來,在她面前與她平視,看著她瀲灩的一雙眼睛,平靜地說:「那些鄉野村姑真的比您差上許多嗎?」

她對我怒目而視,我笑笑:「自然您是王室貴胄,聞名九州的美人,可出身,美貌,國勢這些並非是您自己掙的。至於才情,若您終日勞作苦於溫飽,哪裡有餘裕學習詩書音樂?說到底那些平民姑娘未必沒有聰慧美貌的,只是運氣不如您罷了。若她們都像您這樣埋怨,這世上也有太多不可原諒之處了。」

「你在說什麼?尊卑有別……天命如此!」蘇琤瞪著眼睛看我,傲慢和憤怒蓋過了悲傷。

我忍不住笑起來,搖搖頭:「郡主可知每年有多少國家滅亡,多少‘尊貴’的貴族為奴為婢?信尊卑有別,不如信有得必有失。若想佔得十全十美,只怕是鏡花水月一無所有。再者說,活著最差的情形也不過一個死。您連死都不怕了,還怕活著麼?清彥究竟是怎樣的人,將來會待您如何也未可知,您若是不願信他就去逃婚,別管清彥也別管姬玉,摒棄榮華富貴去做個平民女子,將來便可以有婚嫁的自由。若是您又想要尊榮又想要自由,只怕是貪心太過。」

蘇琤怔怔地看著我,憤怒悲傷衝撞在一處,最後糾纏成沒有著落的茫然。最後她捂著眼睛匍匐在地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若是他,我一定選自由。我是真的喜歡他……我真的很喜歡他……」

如果沒有姬玉,她也許不會如此狼狽。

如果不知道他的好只是做戲,如果不知道他溫柔的笑容背後是滿滿的算計和心機,如果當真以為自己被這樣一個人愛上,天底下沒有哪個女子不會動心的吧。

我把朱釵撿起來擦乾血跡,插回她的髮髻裡,輕聲說:「人心易變,難得始終。郡主,你回去好好睡一覺,等醒過來的時候,就把關於姬玉的一切都忘記了吧。姬玉不值得你為他放下尊嚴,是他配不上你。」

蘇琤抬起哭紅的一雙眼睛盯著我,驚詫繼而疑惑,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也不管沾了滿手血。

「你是誰?」她注視著我。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我是姬玉公子的奴婢阿止。」

「普通奴婢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你到底是誰?」

「我是阿止。」

「你!」她攥緊了我的手,微微靠近我彷彿想從我身上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她一字一頓地問:「你是誰?」

紅著一雙眼睛,眼睛裡還有淚,再怎麼想表現得威嚴也難。

我不禁笑著搖搖頭:「郡主殿下,我是誰很重要嗎?現在的我就是阿止,僅僅是阿止。」

無論蘇琤怎麼問我只有這麼一句話。她雖然氣憤疑惑,卻也無可奈何。

其實這無關我如何,只是她終究不能接受自己被一個普通姑娘勸服。

蘇琤離開的時候眼睛還腫著,但是神情已經恢復了冷淡高傲的樣子,甚至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冷。她一身橘紅色長裙從庭院中走過,沒有再去找姬玉,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回去宮中。

姬玉叫我去處理傷口,我到房間的時候嫦樂剛剛幫他處理好傷口。他靠在軟塌上看書,左手拿著書,右小臂上裹著紗布一直延伸到手背。嫦樂皺著眉頭說:「幸好是皮肉傷,您這是彈琴的手啊。」

說罷她轉眼看向我,有些不耐煩地喊我過去包紮傷口。

我低頭看看的我胳膊,大約兩指長的傷比他只長不短,傷口上的血跡已經凝固,留下斑駁的印記。只是我又不會彈琴也不會作畫更不會跳舞,這胳膊自然就沒有那麼金貴。

嫦樂用清水擦乾淨我的傷口,給我上藥。

我對姬玉說:「蘇琤走了。」

姬玉點點頭,淡淡地說:「今日之事不要多言,就說我是自己劃傷的。」

他看起來平靜甚至於淡漠。蘇琤的來訪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連她試圖自殺都沒能挑起他太多的情緒,這和曾經對蘇琤溫柔體貼的姬玉判若兩人。

他出戲很快。看來這個人一直以來被很多人愛著,所以也習慣了揮霍。

我希望阿夭能夠被很多人愛著長大,不要像我這樣。但是我也希望他是真正的善良,溫柔,光明,就像我遇見他時那般。

姬玉轉過頭來,問我:「你看我做什麼?」

我笑著說:「看您真是好看。」

人心易變,難得始終。

如若他不是阿夭,我應該不會這樣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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