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身邊一共八名樂婢,由長到幼分別是夏菀,嫦樂,南素,墨瀟,萊櫻,聆裳,子蔻,碧渃。這八個樂婢雖不及期期絕世,也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吃穿用度也是極好的,比一般奴婢要高貴許多。
她們每人都有一套專屬於自己的東西,從衣服到首飾。所以我成為阿止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拉到宋國最好的綢緞鋪錦繡軒挑衣料。
我點出那幾匹綢布的時候,姬玉似乎有些驚訝,他說:「沒想到你這麼喜歡天青色。」說罷仔細端詳我一番,笑起來:「倒是挺適合你的,但全是天青色未免單調。萊櫻,嫦樂,再去給她挑幾匹襯她的料子。」
兩個女子應諾,不一會兒的功夫便挑出幾匹來,確實是很好看的料子,也很適合我。之後又去了胭脂店和首飾店,東西全部都是定做的,我雖不大瞭解市面上的價位,但是也曉得花費很大,但是姬玉一點也不在乎。傳言說姬玉公子善於經商,在各國遊歷之間已是富可敵國,想來這傳聞不假。
衣服一送來我就被勒令換了衣服坐在鏡子前面,任四個女子一陣打扮,盤頭挽髻,胭脂粉黛。等一切停當,我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幾乎認不出。
鏡子裡我的面容上方又出現一張美人臉,不過十六七的女孩子笑得天真無邪:「阿止姐姐長得不差,定是跟在大美人身邊久了,都沒自信打扮了。這麼一收拾,真是好看。」
我回頭,那個穿著粉紫色羅裙的姑娘站在我身後。她只當我是期期的婢女,眼裡是不加掩飾的驚喜和讚美,乾乾淨淨一望到底。
我笑起來,拉著她的手:「哪裡有你漂亮,子蔻。」
子蔻是第一個同我說笑聊天的姑娘,並不是說其他的姑娘對我有敵意,只是她們不喜歡同陌生人太親近。
姬玉的規矩多得很,夏菀和南素一件件告訴我他的禁忌脾氣。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辦完了國喪又辦完了繼位大典,厲琰成為了新的宋王。聽說他新封了一位珍夫人,雖說極為寵愛,但是珍夫人的身體卻不大好,養在宮闈之中極少見人。
夕陽西下,恢宏的宮殿被染成金紅色,彷彿仙宮一樣誘人,那是世人都向往的地方。我最後看了那宮殿一眼,轉身跟著姬玉走上大船。
珍夫人珍夫人,他視你若珍寶,卻永遠無法讓你生活在陽光之下。
期期,再見。
姬玉要離開宋國乘船前往樊國,我不知道他意欲何為,但是也沒有過問太多。需要我的時候,他自會告訴我的。
我從來不知道,船是這樣可怕的東西。當我第五次趴在欄杆上時,我已經再也嘔不出什麼東西了,胃裡翻滾著糾纏著,頭腦昏昏沉沉,不管是看什麼都感到暈眩。我抓著欄杆慢慢滑到地上,騰出來另一隻手揉著額角,試圖停止腦中的喧囂。
子蔻說習慣了就好,公子游歷各國,是常要坐船的。
正在暈眩著,一雙緞面鞋出現在我視野裡,我往上看,便看見了姬玉皺起的眉頭。他今天穿著宋國銀冰緞的衣服,翩翩君子,只是眼裡有一絲惱怒,能坐上這艘船的人非富即貴,他大約是覺得我這樣很給他丟人,我也不想這樣。
他只是在我面前頓了頓,就轉頭離開,丟下一句:「把你自己清理乾淨,廚房有酸梅湯。」
喝了幾天酸梅湯,或許也是我漸漸習慣了船基本上不吐了,只是偶爾有點頭暈。於是我多了一個站在甲板上吹風的習慣,從宋國到樊國一路上多是山地,我常常望著岸邊蒼翠的山林,山上煙霧繚繞,生機盎然,那種暈眩感便好了許多。
有時候我會遇到一個少婦,這位夫人穿著華麗的衣服,衣著為趙國的款式,腰間的鑲金白玉是趙國王族才能佩戴之物。
看起來是某位趙國王族的家眷。
按理說貴人們都在屋裡或者樓閣之中觀景,如此走上甲板的並不常見,我不免遠遠地多看她幾眼。她總是靠在甲板邊的欄杆上看風景,身後跟著一群婢女,目光寥落。
今天再看見她的時候,她身邊卻一個婢女也沒有,臉上全是淚痕。她並沒有哭出聲來,倒是像夢遊一般,目光空空的,只有眼淚不斷地落下來。
這種時候似乎不應該去打擾她。
我正想回房,卻見她忽然翻過欄杆,向下一躍。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衝過去抓住了她的手。她掛在船壁上,腳下是洶湧的河水,只要我鬆手,她就會掉進河裡。
我喊道:「快來人啊!有人要落水了!」
她如夢初醒似的開始奮力掙扎,想要脫開我的手,手指在我的胳膊上劃出血痕,我緊緊攥著她,幾乎用了所有的力氣。她哭著叫道:「放了我讓我死吧!我的孩子沒了,家沒了,什麼都沒了……」
我愣了愣,不由得輕笑一聲:「那又怎樣?」
或許是我的表情,和我太過理所當然的語氣驚到了她,她怔怔地看著我沒有言語。
說話間已經有很多人湧過來,幾個人幫我把那少婦拉了上來。她不知何時停止了掙扎,失了魂般任我們將她拉上來然後跌坐在地,藍色的華服襯著她的臉色蒼白至極。三四個婢女提著裙子跑過來,也顧不上禮節,急急忙忙地將少婦攙起。
一個身穿黑袍眉目疏朗的男人撥開人群跑到到少婦面前,高高揚起手打了少婦一掌,然後在少婦茫然的時候,狠狠地把少婦擁進懷裡。他很用勁,彷彿要把她融進自己的身體裡似的。他湊在少婦耳邊說了什麼,少婦顫抖了兩下,終於也緊緊抱住他,開始放聲大哭。
他說,你怎麼忍心丟下我。
聞聲趕到的許多衣著華麗的貴人們也說著安撫的話。姬玉也站在他們中間,遠遠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帶著玩味的笑意,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東西。
我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只是站在一邊,看那對夫妻相擁而泣。覺得平靜又恍惚。
人都散去之後,姬玉走到我身旁,他拉起我的胳膊看著我手臂上的血痕,笑容裡三分新奇七分試探:「沒想到你也有如此激動的時候。」
我任他拉著我的手臂,靜靜地望著河面:「放棄生命,可真輕巧啊。」
「哦?」
我轉過頭,看見姬玉略微訝異的神情。他用一種探究的眼神看著我,這段時間裡他時常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彷彿能從我臉上看到什麼答案。想來他招募我做他的幫手,心裡卻是對我有防備的。
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若是他想要答案,我告訴他便是。
「我的生母並不是齊國王后。我已經記不清我生母的樣子了,只是依稀她有淺淺的酒窩,笑起來是很漂亮的。她死的時候對我沒有別的願望,只希望我活下去。那時我還很小,就送到王后那裡撫養。王后對我並不差,吃穿用度都不曾短了我的,只不過她愛期期,我卻只是她的責任。」
「我還記得齊國亡國的那一天,父皇殺了母后,然後一根白綾把自己吊死在王宮裡。敵軍攻進來之前的宮裡人聲嘈雜,宮女們無措地奔走哭泣。有人指責過我的無情,我的國家亡了,我的父母自縊,自始至終我卻沒有掉過一滴淚。也許吧,我沒有時間悲傷,我得想辦法讓我和期期活下去。我十六歲時齊國滅,到今天我二十一歲,整整五年的時間,我還是活下來了。」
姬玉目光閃爍,沉默良久才開口:「你同我說這些幹什麼」
我只是搖搖頭,轉身回房:「是啊,為什麼要對你說?你就當個笑話聽聽好了。」
他在我身後出聲:「你今天救的人是南懷君的夫人,她原本是韓國的長霓公主。」
我聞言回頭看他,他望著我的眼睛,彷彿想要看透我的心思。我不由得一笑,沒什麼情緒地說:「是麼?那南懷君欠了我一個人情啊。」
關上房門的剎那,我看見他皺起的眉頭。
眾所周知,齊國九公主和趙國南懷君自幼便有婚約。齊國亡了之後,南懷君背約迎娶了韓國長霓公主。韓國是當年攻陷齊國的四國之一,當然已經為宋所滅。
真是個笑話。
姬玉希望從我臉上看到什麼?憤怒?怨懟?還是仇恨?那麼他可能要失望了。南懷君對於我來說只是一個只遠遠看過一眼,已經忘記了長相的男人。我並不恨他在我最危難的時候背棄約定,迎娶敵國的公主,因為對他來說,我也不過是個沒什麼情分的人。
他幸福或者不幸,都不是我會關心的事。
姬玉的規矩是在旅途中每天兩個婢女貼身侍候,剩下的各自處理事情。昨天貼身侍候他的是嫦樂和萊櫻,所以今天早上當嫦樂叩響我房門的時候,我便猜想應該是南懷君那邊有事。
嫦樂一身玫紅色的曲鋸,瑪瑙紅的耳墜隨著她的腳步輕輕地搖曳,她在八個美人之中容貌也是出眾的,只是她是個冰美人,高傲冷豔,不愛搭理人。
她帶我去姬玉那裡,一路上冷著臉色一言不發。快到地方的時候,她忽然開口:「阿止,我不管你從前是什麼身份,你現在是公子的奴婢,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樣子。」
我看著她,她一雙美眸冷冷地望著我,不帶感情地勾勾嘴角:「別指望我像子蔻那丫頭一樣天真,以為你只是姜期期的婢女。」
「姜期期?你難道不應該稱一句‘七公主殿下’麼?」我淡淡地開口。
她笑了,很輕蔑地:「亡了國的公主,還算什麼殿下?退一萬步,就算她是周天子的女兒又如何?嫦樂是公子的婢女,這世上嫦樂只尊公子一人。」
不多時我們便到了,她撩起珠簾,微微頷首,對裡面的人輕柔地說:「公子,人到了。」
「好,你可以去休息了。」裡面的聲音很溫和,低低的,恍惚間有一種極盡溫柔的錯覺。
我才發現,這是我第一次好好聽他說話,沒有算計和防備的,只是單純地聽「姬玉」這個人的聲音。不可否認,他的聲音很好聽,很溫柔很沉穩,能夠讓人產生信任感。我望著那個遠去的玫紅色背影,轉身進了房間。
所以連這樣高傲的女孩,也願意為你低頭麼?
房間的佈置十分典雅,香爐裡嫋嫋瀰漫著煙氣,正是趙國特有的月玄香。果不其然,南懷君也在房內,姬玉站在他身邊,像是招待老朋友般笑著對南懷君說:「人已經帶到了,我就不打擾了。」說罷作了一個揖,退出了房間。
南懷君對我點了一下頭,說道:「姑娘請坐。」
我低頭行禮:「奴不敢受。」
他笑起來,笑聲爽朗:「姑娘言重了,姑娘救了內子的命,是在下的恩人,怎麼不敢受?請坐吧。」
我於是不再推讓,坐在南懷君面前。
我問道:「不知夫人可好些了?」
他苦笑了一下,輕輕地說:「她好些了,只是情緒依然不好。」
我低眸不語。韓國被滅的情形並不比齊國好多少,幾乎所有的貴族盡數被屠戮,長霓公主的親人想來也不能倖免,近來又聽說她的第一個孩子夭折了。
幾重打擊,長霓公主應該是不好受的。
我淡淡地:「這世上的興亡看多了,夫人自然會釋懷的。」
他愣了愣,繼而笑起來:「看來七公主的婢女果然不同凡響。」
「……哪個七公主?」
「如今提起七公主,除了齊國的那位七公主還能有誰?」
我沉默。如果只是要謝我,以我現在奴婢的身份,他大可隨便打發些銀子,他卻費心地通過姬玉要和我見面,可見應該還有別的事情。下面大概要進入正題了。
「你……可曾見過九公主?」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幽幽開口。
我愣了愣,沒想到他竟是想打聽我。他一臉愧疚神色,看來五年前的事情,他並不像我這樣看得開。
「自然見過,七公主與九公主自小形影不離,奴是七公主的婢女,也就是九公主的婢女。」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死了。」我輕描淡寫地說:「她死在宋國的婚宴上,同七公主一起。」
他明顯愣住了,眉目間有些悲傷,張口想說什麼,卻最終只能嘆息一句:「我終究還是對不起她。」
「奴不知,您有哪裡對不起九公主?」
他又是一愣,他大概以為作為一個齊國人,還是認識九公主的,應該恨他指責他才對。
「我背棄了和她的婚約。」
我望著眼前這個一臉自責的男人,不禁想笑:「您搞錯了,您背棄的是和齊國的約定,是和齊王的約定。您和九公主之間,沒有任何的約定。所以您對不起的是齊國,是齊王,而不是九公主。」
他似乎有些茫然,我頓了頓,又開口:「九公主不恨您,嫁給您或者是其他的什麼人對她來說都一樣,都不是她自己選的。何況現在您有了夫人,若是當初您娶了九公主,不就遇不到夫人了麼?」
他的眉頭漸漸鬆開,問道:當真?」
我笑:「奴以身家性命發誓。」
於是他也笑起來,似乎有些釋然了:「看來,我高估了自己對九公主的影響力。世人盛讚七公主的美貌,聽你這麼一說,我卻覺得九公主也是尤物。可惜……」
我捧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茶,窗外有細細的小雨,風也是溼的,溫暖的。讓我想起來多年以前的某個小雨天,期期拉著我跑到宮中的一座假山邊,指著一個遠遠走過的男孩說:「九九,他就是你將來的丈夫。」他一閃而過,那時他不過十四五歲,穿了件紫衣,沒有撐傘,身影很稚嫩。
那時我也並沒有把他瞧得仔細,腦中反而浮現出一個鵝黃色衣服的男孩,笑得天真爛漫。現在想來,我之所以可以那麼釋然,也許是因為在他之前,我已經把另一個人放在了心上。
棋局
自那一次會面之後我就再也不曾見過南懷君了,想來這一樁算不上什麼恩怨的恩怨也已經妥善了結。若有一日陰曹地府相見,也免去我解釋的口舌。
倒是姬玉開始時常喊我過去。
剛剛成為阿止的這些日子,其實我很少見到姬玉,多半是夏菀或者萊櫻來教我規矩,又有其他的姑娘們傳達姬玉的意思。他看起來是很忙的,也不急著要我做什麼。
第一次去他的房間時,他穿著一身白色單衣,面前放著一盤棋,撐著額頭,一雙鳳眼含笑看著我。
「會下棋麼?」
他這樣問我。
我搖搖頭:「不會。」
他以手托腮,也不介意的樣子,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吧,我來教你。」
我應下坐在他的對面,他將棋局上的棋子盡數拿去放入藤盒之中。燈火搖曳下他的手指白且修長,指腹和虎口有薄薄的繭子,是一雙好看的棋者的手。
「你可知我此去樊國,卻是為何?」他一邊收棋子一邊問道。
「不知。」
「不妨一猜。」
我抬眼正對上他的目光,他漫不經心的笑容裡透出一絲銳利。我於是想了想他近來做的一切,回答道:「公子從餘國而來,我聽說吳國和趙國結盟出兵同餘國開戰,餘國積弱已久節節敗退,吳趙大軍已經直逼餘國都城,放出話來說滅亡餘國只是朝夕之事,若有別國來救,等餘國滅後就來攻打那個國家。餘國與樊國一向交好,公子此番是受餘國國君所託向樊國求援麼?」
姬玉笑笑不置可否,只是問道:「是誰跟你說我從餘國來的?」
我看著他,原來如此,他知道那八個姑娘什麼都不會跟我說。想來她們對我的疏遠,即便是子蔻也很少與我提起他們之前的旅程和姬玉的事情,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授意吧。
他還是防備著我的,這也正常。
我搖搖頭:「沒有誰告訴我。先前替公子收衣服的時候看到一件絳紫袍子,是餘國僅次於王族的尊貴制式,非常新而且放在最上面,應當是新得的。以餘國目前的形勢,必定是有事相求才會給公子這樣尊貴的禮物,那麼大約就是與這場戰事有關了。餘國與宋國樊國相鄰,公子此番經宋國走水路到樊國,也是最快的路。」
姬玉摩挲著手裡的棋子,沉默了一會兒,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猜的不錯。我有時真的很好奇,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東西?」
天下形勢,各國風土,禮樂制式。
「齊國太史令大人還在世的時候我受教於他,平日多看了一些書,多聽了一些故事。齊國滅亡之後也在外流離了一陣,見了些世面。」我說得很坦然。
姬玉輕笑一聲,眼裡有幾分探究幾分讚許。他手裡的白子落在棋盤中心,悠然道:「下棋吧。」
我按照姬玉的教學和他來來往往下了一局棋,他很耐心,步步指點也明顯收力讓著我。看來是今天很悠閒,想同我消遣時間。
我想起一件事來,便問他道:「聽夏菀說明日便到蒲城,船會靠岸補給。我可以下船麼?」
「你要去蒲城?」
「日落前便可歸來,不會誤了開船的時間。你若不放心,便叫人同我一起。」
姬玉笑了笑,倒也沒有很阻攔:「你去吧,我叫李丁陪你。」
姬玉的眾多僕從裡,連同我一起的九位隨身婢女地位最高,剩下的便是一眾男性僕從,也有二十來人,個個都是身強體壯的漢子,李丁便是這群奴僕的頭兒。
是個力大無窮,素日里沉默寡言的人。
第二日一早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片刻,李丁已經在等著了。他也不怎麼笑,打了一聲招呼之後也不再說話,只是提著一盞燈走在了我旁邊,我便跟著他下了船。
今日的蒲城起了大霧,到處白茫茫的一片分辨不清楚,我摸著小路沿路打聽走到城郊的村落,拉住一位瘦削的老叟問道:「請問這裡可是陸家村?」
老叟點頭稱是。
「可有陸石的遺孀,陸周氏居住在此?」
老叟有點驚訝地看著我,再看看我身邊的李丁,說道:「去年災荒陸周氏餓死了,你找她為何?」
我沉默了一下,並未回答他的問題:「那他的孩子現在還活著嗎?」
「他的小兒子早兩年就病死了,現在還剩一個大兒子,被陸石弟弟養著。」老叟搖搖頭,嘆口氣:「他戰死沙場也沒有多少撫卹,留下這孤兒寡母,又趕上災年,真是悽慘。」
霧氣稍稍散了一點,我看見我們在一片田莊之中,只是作物稀稀拉拉。我請老叟帶我找陸石的兒子,老叟言說今日是陸周氏的忌日,陸石的大兒子現在應該在村落的墓地裡。
這日子很是湊巧。
我和李丁跟著老叟走到了村子的墓地,彼時霧氣仍然不小,墓地一帶顯得陰森森的。老叟快走到墓地處時一片烏鴉此起彼伏地叫起來,他看起來有點犯怵,回頭對我說:「姑娘要不在這裡等等,豆子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我搖搖頭,衝李丁伸出手:「把燈借我吧,我一個人去也可以。」
「公子要我保護好姑娘。」李丁並未同意我獨行,眼睛也不看我。
我看了李丁一會兒,說道:「今日是望日,我聽說鄭國的風俗忌諱望日入墳地。我以為你是鄭國人。」
李丁一貫嚴峻沉默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動搖,他疑惑地看著我:「姑娘怎麼知道……」問話問了一半,他停下話頭答道:「小人原本是鄭國人,但跟隨公子在各國行走,也知道入鄉隨俗的道理。」
我點點頭,也不再堅持。謝過老叟之後就同李丁一起走進了這片霧氣瀰漫的墓地,李丁雖然說著不在乎,還是有幾分緊張。待那個孩子出現在霧氣中時,我瞧著他都有些僵硬了。
鄭國人最敬鬼神,確實難為李丁。
那孩子正跪在一塊墓碑前燒紙,見了我們他便摸摸索索從地上站起來,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瞧著我們。大概在這種霧天,這樣的墓地裡相見,他也嚇得不輕。
「你是陸石的兒子?」我俯下身問他。
他瘦瘦弱弱的,就像那些稀稀拉拉的莊稼,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
他戰戰兢兢地點點頭,看看我又看看李丁,聲音都抖了:「你們……是什麼?」
看樣子我們被他當成了索命厲鬼之輩。
我從懷中掏出一封沾了血跡的信,交到他手中:「這是你父親臨死前未寄出的信,他託我帶給你母親。既然你母親已經死去,那麼便給你吧。」
他怔怔地接過信來,開啟信封看了片刻,有些無助地抬頭看著我:「我……我不識字。」
我接過他手裡的信,看著他母親的墓碑:「那我讀吧。」
「吾妻紅芳,見字如面。戰事緊急傷亡眾多,明日一役恐不復歸。若吾未歸切勿痴候,汝正當年華,仍可另覓良緣。吾想汝之甚,常憶及年少相依而期白首,願汝餘生得良人相護。大郎二郎尤為可愛,經年未見樣貌竟已模糊。念此涕淚不止,惟願汝等安康。」
墓碑安靜地立在一片沉鬱冰冷的霧氣中,烏鴉都不再聒噪。彷彿真有一個人在此處聽著這封信。陸石找的這位寫信先生寫了許多錯字,但文筆尚可。想來他已經和妻子在黃泉相見,這封信裡的意思他應當是一絲不錯地對他妻子說出來了。
常憶及年少相依而期白首,願汝餘生得良人相護。
最終他的妻子也沒有機會嫁給別人,而是作為他的妻子死去。
我收了信摺好交給他的兒子,他應該不太明白這信的意思,但依然紅了眼睛,寶貝地接過信放在懷裡,一雙眼睛巴望著我:「貴人,我的父親是不是英雄?」
英雄?這世上,哪裡有多少英雄。
我看了他一會兒,搖搖頭:「你父親只是個普通人。」
在宋國擴張的戰爭中死去的千千萬萬個普通士兵中的一個。
「不過你的父親很愛你們。如今他最愛的人,活在這世上的只有你了。」我俯下身,對他說:「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後我對墓碑拜了一拜,便和李丁離開了。此時正值晌午,日光逐漸強烈起來霧氣散去,空中只有薄薄的一層水氣並不怎麼遮擋視線。遠遠的傳來孩子的哭泣聲,李丁似乎有些不忍,腳步頓了頓但還是沒有回頭。
我只用半天的時間便回到了船上。
那天晚上跟姬玉學下棋的時候,他問我道:「你去蒲城,就是為了幫這個叫陸石的人送信?」
我點點頭。
「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你可不像是會管這種閒事的人。」他在棋盤上放下一子,便吃下大量的棋子。
我停棋思考,對上他笑意深深的眼睛。
「我和期期被送到宋都的路途上途經戰場,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把他的信和名字家鄉一併給了我就嚥了氣。我原本不想管,只是沒來得及拒絕。」
姬玉似信非信,輕笑著搖搖頭,他往棋盤一處一指:「你落這邊。」
我跟著他的指導落棋,他支著下巴慢悠悠地說:「如今你可還有什麼仇怨未報?」
「我從未有仇怨。」
「韓國鄭國蔡國覆滅,宋國國君遇刺,你不是報了齊國被滅的仇?」
「那是期期的仇,不是我的仇。」
姬玉的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一雙漂亮的鳳目眼角上挑看著我,便有些挑釁的意味。
「故國被滅,父王母后自盡,你從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夜之間落為奴婢,你不怨恨?」
我輕笑一聲,這問題我似乎答了不少人了。當初剛剛開始幫期期復仇時,她也怨我太過無情,對齊國的覆滅無動於衷。
可自周天子統一四海分封諸侯之後已然過了數百年,現如今已是周王室衰微,諸侯林立互相討伐,亡國並不稀奇。
「百十年來亡了大小多少國家,齊國就不能亡麼?那亡國的君主多半隨國而去,我的父親就會有例外?齊國已經是這般田地,沒有這四國聯合也早晚會有別國來犯,滅亡是遲早的事。若真要怨起來不過是怨我的父王不擅治國,而他已經以身殉國,實在是沒有什麼別的好怨了。」
姬玉看了我半晌,慣有笑意的眼睛裡有些驚訝之色。
「那可是你的父母親人。」
「所以呢?」我看著他,他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說:「如此說來,你也不怨我?我威脅你做我的奴僕,奪取了你的自由。」
「自由固然是好的,那是很好很好的東西。可是那畢竟是一種奢侈,若連性命都不保溫飽都堪憂,又有什麼餘地談自由。」我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抬眼接下他銳利的目光。
「當日我買通了士兵,也在宮外埋了一筆財寶,逃出來之後暫時吃喝不愁。但我畢竟手無縛雞之力,在這亂世獨自攜帶著財寶逃亡,怕也是危機四伏生命堪憂。您奪去我的自由,也保我性命供我美食華裳。這本是很公平的生意,我為何怨恨您?」
他看了我半晌,再看向棋盤,笑著搖搖頭:「長生劫,和棋。」
我低眸:「公子指導有方。」
他把手裡的棋子放回藤盒中,慢慢地說:「你可真是……有趣的怪人。」
少涯
到了樊國,樊國柏矣候項少涯已經擺好酒席接待姬玉了。姬玉住的房間不必多說自然是上等,就連我們九個婢女每兩個人都有一個房間。
我和子蔻分在一起,我們把背了一路的箱子卸下來擺東西。屋子很寬敞,倒顯得我們的東西少得可憐。收拾停當後,我們坐在床上聊天。
我問子蔻:「你原來都是和誰一起住的?」
她扁起嘴巴:「碧渃啊,那傢伙跟啞巴似的,三天說不上兩句話,真把人悶壞了。」
我笑起來。碧渃是這裡年齡最小的,是夏菀的妹妹,素日里沉默不語,沉穩得不似這個年齡的孩子,和子蔻是兩個極端。
休息了半天,有人叩門,我開啟門看是隔壁間的墨瀟,她淡淡地說:「菀姐要我來傳個話,酒席酉時開始,不要誤了時辰。」
我福身說:「勞煩墨瀟姑娘。」
她正欲離去,聞言回過頭來,望著我的眼裡有一絲疑惑:「你怎麼知道我是墨瀟?」
南素和墨瀟是極像的雙生子,從外表看來幾乎沒有一點區別,就連一顰一笑都是一個樣。她們平日裡都喜歡穿淺藍或淺紫色的衣服,淡雅乾淨,出水芙蓉。
我輕輕一笑:「秘密。」
實際上我能發現的她們唯一的不同,就是墨瀟討厭我,南素對我沒有感覺。眼裡的厭惡是做不得假的,看著墨瀟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是墨瀟。
果然,墨瀟笑起來,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你以為你的小聰明能撐的了多久?真不知道你都會些什麼,不要給我們扯後腿才好。」
酒席之上,我便明白的墨瀟言語中的意思。她們八人每個人都有自己拿手的樂器,且技藝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再加上天衣無縫的配合,聽她們合奏一曲《鹿鳴》子蔻唱詞,恍若靜聽天籟。
我笑笑,靜默地站在姬玉身後的黑暗裡。我在書畫音樂方面一向笨拙,勉勉強強彈首曲子也只能丟人,長相也不過中人之姿,也怨不得墨瀟嫌我沒用。
還好我已經被嫌了二十幾年了,早就習慣了。
項侯爺一身青衣,不過二十七八的樣子,劍眉朗目,英姿颯爽,看上去是個很直爽的人。他笑著對姬玉說:「世人都道姬公子是最會享福的,今日聽到這首《鹿鳴》果然不假,項某且能分一分姬公子的福氣。」
姬玉舉酒:「哪裡的話,還要感謝侯爺盛情款待。」
「你我的關係,還要叫得這樣生分麼?」
「那麼,項兄請了。」
「姬兄請。」
姬玉一身紫色絲質常服,一雙黑眸深不見底,在英姿勃發的項少涯面前也絲毫不遜色。他的氣場並不是明顯迫人的,而是隱匿的,安靜的,無聲之間的威壓。如此這般,反倒更嚇人。
「姑娘很是面生。」有個聲音在我身側響起,我望去便看見一個十七八面帶笑意的少年。
少年穿著月白色的衣服頭髮高高束起,清秀乾淨,神采飛揚。我想起他是項少涯的親信隨從,也是項少涯的副將,名叫梓宸。
他似乎被我的沉默弄得有些尷尬,他解釋道:「姬公子是老爺的常客,其餘八位姑娘都是見過的,但不曾見過你。」
我於是笑起來,回應道:「奴婢近來才跟隨公子,名喚阿止,止息的止。」
見我回話了,少年的尷尬有所緩和。他笑道:「阿止姑娘好,我是侯爺的近侍梓宸,梓樹的梓,宸宇的宸。聽姑娘的口音,像是東邊的人啊。」
「是的,我家鄉是先齊之地。」
「果然是齊國那邊啊,我見過不少齊國的姑娘,都像阿止姑娘這樣瘦瘦高高的。」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有一份少年人的歡快。梓宸還想繼續說什麼,管家喚他走了,他匆匆忙忙地衝我擺擺手說著下次再聊。
意氣飛揚的少年,走路的步子都是輕快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再看看席上的主人們,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剛剛感覺有人在看著這邊。
宴會結束之後,姬玉便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間。
他的房間果然很華麗,狻猊香爐嫋嫋地吐著如雲似霧的檀香,地上鋪著梁國產的地毯,座榻之上都有著華麗的繡紋。都說樊國崇尚奢華風氣,果然如此。
他屏退了其他的侍者,一雙眸子裡含著笑意看著我,是我經常看見的似笑非笑,充滿了探究的眼神。他和項將軍喝了很多酒,可是非常清醒。身上的酒氣也很淡,不是喝了這麼多酒的樣子。他大概在酒裡摻了水,也許他酒量很不好……也許他的酒品很不好。
「出兵一事的關鍵在樊國國君上。」他悠然地開口。
「丞相一派主張不出兵,少涯主張出兵。雙方爭執多時,而樊君尚未能決定。若是我能見到樊君,就有把握說服他。只是現在國君身體有恙,是丞相主政,丞相聽說我要來,可真是費了一番心思阻止我見國君,現在就是項少涯,也沒有辦法讓我見到樊君。」
他雖然皺著眉頭但是眼裡卻並無煩惱之感,這種事情以他的交際手腕應該不難解決。於是我問:「有什麼需要我做的麼?」
「嗯。是有一件,少涯說他久居營帳,此次返家隱隱感到府裡有丞相派的人,但是不知道究竟是誰。有內鬼在行事多有不便,還請你幫忙把那個內鬼找出來。」
我微微一笑:「我不過一介奴僕,公子不必如此客氣。為公子分憂解勞是我的職責所在。」
姬玉愣住了,只有一瞬便恢復過來,笑起來:「少涯說了,此次他的副將梓宸會協助你一起調查,我看你們在宴會上已經認識了。」
「說了兩句話而已。」
「他可是個相當英俊的少年。」
我抬眼看著他,他撐著下巴笑著看著我,我淡淡地說:「公子或許更應該擔心子蔻,而非我。」
我回到房間之時子蔻已經準備睡了,她坐在床上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我以為你今晚會留在公子那裡。」我愣了愣,有些無奈:「公子應該只要全心全意愛他的人侍寢。」
「你不愛公子嗎?」子蔻有些迷茫,彷彿不愛公子是什麼難以理解的念頭。
「……你愛公子麼?」我反問。
子蔻不假思索地回答:「愛啊。」
我看著她一派天真篤定的眼神,忍不住笑起來。
「那你今天怎麼一直盯著梓宸看?我見你看他的時間可比看公子長多了。」
子蔻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她嚶嚶嚶地叫喚著把自己的臉埋在被子裡,只留給我一個烏黑長髮的背影。
「他長得好看嘛,我就多看了幾眼啊……」她軟軟地辯解,然後小聲說:「我對公子是敬愛,也不妨礙我喜歡英俊的少年郎啊。」
「僅僅是英俊?」
「他說話也很溫柔……什麼嘛!阿止姐姐你套我的話!」她反應過來回過身看著我,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襯著紅撲撲的臉,有些賭氣地鼓著腮幫。
我笑著搖搖頭,洗漱一番之後也爬上了床。子蔻看著我,終於有些洩氣:「我也就是看看而已嘛,我從成為公子奴婢的那天起就是公子的人了,肯定不能和別人在一起的。」
我點點頭。
「阿止姐姐,你連公子都不喜歡,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呢?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她委屈巴巴地湊上來。
月色很好,照在她的秀髮上泛著瑩瑩光亮。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答道:「有過。」
曾經有一個非常,非常喜歡的人,只是我的喜歡與愛情無關。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子蔻眼睛一亮,然後又暗下去。她嘟囔道:「除了公子之外,我都沒有過特別喜歡的人。而且也沒有特別喜歡我的人。」
我笑起來,拍拍她的背:「我也是啊,我喜歡的人並沒有喜歡我。」
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誰真正喜歡過我,即便是父皇母后,即便是期期,即便是我喜歡的那個人。
我喜歡的那個人,我希望的是有一天偶然相遇,讓我知道他過得很好。最好他不要認出我來,我們就擦肩而過。
「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我看著子蔻,慢慢地說:「既然沒有人喜歡你,你也不必喜歡任何人。你可能被輕視被踐踏被摧殘,但你永遠也不會傷心。」
子蔻愣愣地看了我半晌,她轉過臉去看著屋頂,又像是賭氣了。
「有時候我有點怕你,阿止姐姐。」她實誠地說。
這話和期期說過的如出一轍。她今年只有十六歲,和當年齊國亡國之時的我一樣大。
我看著她,看著她嬌俏可人的五官和天真的眼睛。我曾經疑惑過,姬玉為什麼會收子蔻這樣單純的姑娘作為婢女,難道僅僅是因為她的好歌喉?
然後我大概明白了,若他的八位婢女都成熟穩重頗有城府,難免讓人防備猜疑。子蔻的天真跳脫恰恰中和了這種高深莫測,叫人減輕了防備,若是要打探訊息必然以子蔻為突破口,那麼不讓她知道太多事情並且盯住她就好了。
子蔻雖然天真,但是口風很嚴對姬玉也是極其崇拜,再好控制不過了。
想來姬玉是那麼好的棋手,每一顆棋子都是精挑細選的,連破綻也精心設計。
我拍拍子蔻的後背,輕聲道:「睡吧。」
宅鬥
項氏歷來是樊國的貴族,祖上出過三位王后兩位將軍。項少涯是這一代項氏的中流砥柱,世襲柏矣候之位,未到三十已經官拜大將軍。他娶了樊君的長女妱元公主,夫妻相敬如賓育有兩男一女,五年前妱元公主因病過世,項少涯至今再未續絃。
他平日裡喜歡住在營帳之中,與士兵同寢同食,不常回宅子。如今項少涯府上住著他的母親和妾室張氏,張氏膝下有兩個孩子。項少涯還有一個妾室楚氏,楚氏最為得寵,平日裡也跟著項少涯住在營中。
兩個多月之前項少涯回府,開始就是否出兵餘國與丞相相爭。但是每每感覺計策被看穿,丞相總是快他一步,項少涯不禁懷疑府上有奸細。
這些是梓宸告訴我的,在我接下任務的第二天他便來帶著我在宅子裡轉悠,看到了什麼就跟我說說。
「我平日裡跟隨老爺,也不常回府,知道的可能不太多。不過你有什麼需要都可以找我。」他對我友好地笑著。
正如子蔻所說,他是個英俊又和氣的少年,正是她那樣的年紀裡最喜歡的男子。
我點點頭,問道:「既然你也不常住府裡,將軍為何不讓徐管家來調查?」
「徐管家是老夫人帶來項家的,若徐管家知道了府上有奸細必然會驚動老夫人。將軍不想驚動老夫人。」
頓了頓,梓宸又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而且徐管家治下嚴格又很是護短,肯定不願相信自己下面的奴僕出了問題。」
我看看他,淡淡道:「或許也不是奴僕呢?」
梓宸愣了愣,遲疑道:「你是說……」
他話並沒有說完就被前方的爭吵聲打斷了,我抬眼望去,那爭吵的來源正是楚氏和張氏。
在一群嬤嬤婢女的簇擁下,張氏的小女兒正揉著眼睛大哭,張氏聲稱是楚氏推了她的女兒。楚氏則冷著臉看著張氏一言不發。
我聽聞張氏是個能幹又頂潑辣的女人,仗著府中沒有正夫人老夫人又甚是寬厚,橫行霸道慣了。而楚氏則是清高冷淡的性子,從來是不理會張氏的。
她們一個仗著有孩子,一個仗著有寵愛,倒也勢均力敵。
張氏話裡話外諷刺楚氏生不出孩子,楚氏彷彿是沒聽見似的,直到張氏蹦出一句——留不了後的女人,真叫父母蒙羞。
此刻楚氏才正眼看著張氏,她原本五官就深刻英氣,這麼冷冷的目光掃過來饒是張氏都打個哆嗦。
「我的父母親人為國而死,也是你能隨意指摘的?」
梓宸對我輕聲說:「楚氏的父親和兄弟是侯爺的部下,滿門忠烈。如今閤家只剩她一人。」
張氏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楚氏冷笑一聲看了看她的小女兒,說道:「小小年紀就這麼會演戲,可真是像極了母親。」說罷不顧張氏臉色青紅,帶著自己的婢女們拂袖而去。
張氏一通亂髮脾氣,把周圍的婢女嬤嬤們都遣走了。
父王好美妾,這畫面真是熟悉。
眼看著楚氏向我們這邊走過來,我和梓宸都低頭行禮。楚氏的腳步在我們前面停下來,她幽幽地問:「新來的婢女?」
梓宸恭敬道:「是姬公子的貼身婢女,阿止。」
楚氏的目光在我們之間打了個轉,語氣就帶了些尖刻:「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討女孩子喜歡。」
這話有些莫名,可她也沒有再多說,帶著她的婢女們離開了。梓宸和我對視,他聳聳肩笑道:「楚小夫人性子就是如此。」
這樣的話似乎不是單單的性子問題。
「你們看起來關係不太好。」
「……楚小夫人確實不太喜歡我。」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覺得我太跳脫了?不過楚小夫人不喜歡的人多的是,也不差我一個。」梓宸頗為無奈。
頓了頓,梓宸說:「至於夫人們之間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明白,你小心別插手就是了,將軍最厭惡宅鬥。」
我點點頭。
之後梓宸還有他的事情要辦,我便不煩擾他,自己在府中走動了五日有餘,可喜的是項府家僕人頗多,平日裡也愛閒聊,方便了我搜集資訊。
丞相在項少涯身邊安插眼線,若只是小僕役便沒有任何價值,府裡同項少涯親近的不過他的隨從們,管家,老夫人,張氏和楚氏及她們貼身的婢女,範圍一下子縮減了很多。項少涯之所以請姬玉這個外人來調查,怕也是一方面怕打草驚蛇,一方面怕流出風聲傷了和氣。
如梓宸所說,徐管家治下嚴格老夫人又向來寬厚,項府風氣一向不錯,偷盜爭鬥鮮有發生。每個進府的奴婢家僕都身家清白,看起來和丞相併無關係。
我默默地想著,正穿過府中花園的時候,聽見一陣琴聲。抬眼看去,園中是一個身著鵝黃斜紋錦的女子,髮間是鑲著上好南海珍珠的簪子,額間一點明豔的硃砂。她低著眼簾漫不經心地撫弄著眼前的古琴。邊上站著九個婢女,一律的藍衣,恭恭敬敬地站著。
我略一猶豫,準備繞道而行,卻聽那女子不輕不重卻充滿威嚴的聲音:「哪家的婢女這樣不成體統,本宮的琴也是你聽得的?」
她的琴仍在繼續,從頭至尾沒有看我一眼,但是偌大的園中除了她的婢女之外,也就只有我一個婢女。
於是我福身行禮,說道:「奴不敢。」
她笑了,秀麗的眉一挑,帶著些冰冷的意味:「怎麼,謝罪卻不下跪麼?你家的主子倒是把你養出了好大的脾氣。」
正在我欲出言時,一個聲音響起:「郡主這樣責備,卻不知怪的是姬玉還是齊國的七公主殿下呢?」
我回頭,看見姬玉走過來,他一身紫衣,手裡拿著一柄摺扇,是已故怪才莫千秋畫的扇面,漂亮的鳳目裡是深不可測的笑意。
女子終於抬頭,打量著我的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她緩緩地站起,走到我面前。微微揚起下巴,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漫不經心地說:「原來你就是姬公子新收的婢女,原先是侍候齊國七公主的啊。那麼你告訴我,我和她,誰更美?」
她站在我面前,好讓我看清她的風華絕代。我在那一瞬間明白了她是誰,樊國的玉妝郡主——蘇琤。
齊國七公主姜期期,樊國玉妝郡主蘇琤,還有衛國辛夫人是名聲相當的美人。傳言中蘇琤是個非常傲慢自負的女子,而她的美貌和才情也當得起這樣的自負。
這樣的女子,大約不能容許自己差別人分毫。
平心而論,蘇琤真的很美,面龐像是比著尺子精心雕刻的瓷器一般白皙精緻,由內而外的自信孤傲的氣質讓她看上去高不可攀。
於是我笑了,淡淡地說:「七公主死在她最美的時候,而郡主殿下總有一天會老去。可郡主的美還存在於世上,七公主的美已經消失了。如何比得?」
蘇琤沉默了一會兒,輕輕一哼,似褒似貶地說:「還真會說話。」目光便轉到了姬玉手中的扇子上,美目一挑,有些詫異。
「莫千秋的畫?」
「鹿山消雪圖。」
「三千兩金子,我要你這幅扇面。」
姬玉勾勾嘴角,彷彿嘲笑了一下。這表情惹得蘇琤有些不快,她抿著嘴看著姬玉,等著姬玉出價。姬玉笑著說道:「莫千秋的畫,有人認為價值連城,有人認為一文不值,買畫原本就是買的喜歡,若硬要標上價格,反倒折辱了這份喜歡。」
蘇琤的目光閃了閃,表情溫和了些,淡淡說:「姬公子果然不落俗套,那麼,請問公子怎樣才可割愛?」
說話客氣了很多,然而還是一貫的執著強勢。
姬玉的目光落在蘇琤身後石桌上的古琴上,輕笑:「聽聞郡主這琴是古物,音色絕佳,郡主愛不釋手。今日可否借姬玉一彈?」
蘇琤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古琴,又瞥了姬玉手中的扇面一眼,略一思忖,便許了姬玉。
我便知趣地告退,快步離開園中。離去之時聽見兩聲琴音,和姬玉溫柔似水的聲音:「郡主剛剛的《陽春白雪》論指法堪稱完美,不過這輕鬆明快的曲子,何故彈得如此孤寂呢?」
我看去,便看見蘇琤眼中難以掩飾的驚訝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子蔻說,聆裳和嫦樂的琴技都是姬玉親手所教,卻還不及他自己的七成。那日聽過她們的合奏,那樣絕妙的琴聲居然還只是姬玉七成的水平,我想這近百個諸侯國裡,沒有人的琴技能在他之上。
我想,姬玉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
玉妝郡主蘇琤在樊國身份特殊,她原本是當今樊王的第十一個女兒。因為早些年樊王和廣成君的一個約定,蘇琤從生下起就過繼給了廣成君家撫養。廣成君視她為掌上明珠,而樊王也對蘇琤疼愛有加,再加上她的才華和美貌,實際上她的地位超過樊國的任何一位公主。
有蘇琤的幫忙,就算丞相百般阻撓,姬玉也一定可以見到樊君。
暗流
玉妝郡主是項少涯的表妹,本是過府探望姨母,當天就要走的,但是老夫人非常喜歡蘇琤,硬拉著蘇琤不讓她回去。蘇琤不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便稟了廣成君,要留下來陪老夫人半個月。
過了兩天便是樊國的節日,按例要在王宮外的鬱清湖畔放盛大的煙火,整個樊都的百姓都能觀賞。侯府裡有一座觀景閣,春可賞花秋可賞月,也是極好的觀煙火的地點。
姬玉受邀登閣一同觀看煙火,我和夏菀陪在他左右。去往閣子的路上正巧遇見蘇琤和她的婢女們,蘇琤看見姬玉的時候眼睛一亮,面上卻剋制得很好,沒有露出很歡喜的神情。姬玉也只是低眸微笑行禮,並不殷勤。
倆人並肩而行,有一搭沒一搭地談天,內容多是我一竅不通的音律。看得出經過幾天的相處,蘇琤很是欣賞姬玉的樂理造詣,看著他的神情已經和最初的傲慢大不相同。他們都生了極好的容顏,倆個人側臉低語的時候就像一幅畫似的,世間萬物都淪為背景,只剩這一對璧人豔麗。
「姬公子和郡主真是十分相配。」路過的僕役竊竊私語。我聞言轉頭正好和夏菀對視,她顯然也聽見了這句話,我們相視一笑。
夏菀是跟隨姬玉時間最長的婢女,應該最是明白姬玉的長袖善舞。
只要姬玉願意,他和誰會不相配呢?
登上了閣子蘇琤就被老夫人叫去陪在身邊了,老夫人極寵愛她,要她同席而坐。蘇琤便坐在了最中間的主位上,姬玉位於客位,兩人之間離了不小的距離。
煙花初上的時候蘇琤偷偷看向姬玉,姬玉正仰著頭看著煙火,絢爛的光芒在他的眼底明明滅滅,光影在他的側臉上交織如同畫卷,每寸運筆都恰到好處。他似有感召,轉過頭與蘇琤的目光對上,然後偏過頭微微一笑。
蘇琤有點慌亂地別過頭去,耳根就紅了起來。
這種隱秘的曖昧的氣氛最是撩人。
姬玉笑著收回目光,手肘撐在椅背上,食指和拇指輕輕搓捻著。他輕輕地喚我:「阿止?」
我上前低聲應道:「諾。」
他轉過眼來看著我,問道:「你為何一直看著我?」
我抬眼正撞入他笑意盈盈的丹鳳眼,想了想便道:「因為公子生的好看。」
他略有些驚訝,那鳳目微微睜大,彼時一朵煙火在耳邊散開,照亮了我們之間的空氣,照亮了他的側臉和眼睛,也照亮了他眼裡我的倒影。煙火破碎時刺啦刺啦的聲音如同撒了捧水進滾燙的油鍋,熱烈地翻湧起來。
隱秘的曖昧最是撩人。
「比煙火還要好看?」
「煙火是死的,怎麼比得上鮮活的人。」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一向知道他是好看的。
他低頭輕笑兩聲,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你倒是十分直白。能說得如此坦然動人,可見心裡並不這麼想。」
隱秘的曖昧最是撩人,被看穿了便失效。
真心的感情大都難以說得動人,就如蘇琤慌亂地轉臉過去一言不發。越是能不假思索說出口的動人話語,越是沒有真心。
這個道理他也明白,所以他才能夠妥帖地表演,言語也動人溫柔也動人。
姬玉開始問正事:「我交待你的事情,你可有懷疑的物件?」
我說出了我的想法,他微微挑眉:「有趣,不過既然是少涯親近的人,查的時候小心點,沒有確鑿證據不要出手。」
「我明白。」
我退下站在一邊,看著漫天的煙火,周圍的貴人們觥籌交錯,府外的百姓們歡喜地相依仰望著,到處都是熱烈喜慶的氣氛。我漫無目的地看了一會兒,目光又落回姬玉身上,他還是靠著椅背,時而笑著看著煙火,時而和兩邊的貴人們寒暄幾句。
「公子不喜歡煙火?」我問夏菀。
夏菀愣了愣:「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她比姬玉還要年長兩歲,不算是大美人但是眉眼溫柔,笑起來臉頰有淺淺的酒窩。在姬玉的婢女中夏菀威望最高,就連桀驁的嫦樂都很聽她的話。
「公子好像有點避著煙火。」雖然他偽裝得很不錯。
「我以為你不會想要了解公子。」夏菀笑起來,她說道:「公子是經過戰火的人,煙火鞭炮這些火藥味兒重的都不大喜歡。」
我低頭應是。我確實不大關心姬玉是不是喜歡煙火,只是偏巧注意到了。
只是偏巧,我也不喜歡煙火。
我生母去世得毫無聲息,那時正趕上是父王的生辰,他設宴邀請諸國使節大宴三日,連著放了三夜煙火。每夜我站在絢爛的煙火下和熱烈的鼓樂之中,三天未曾閤眼。
從那時候起我便不喜歡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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