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姜羊過來,不要到那邊去,待會兒身上又癢了。」我換了一筐新碾出來的麥子過來,見到姜羊往那吹麥殼的口子上湊,出聲把他叫過來。

青山還抓著把手在轉扇葉,我又跟他說:「青山,不用轉這麼用力,慢一點也可以。」我看他都快把這個老舊的扇谷機給搖散架了。

這樣分開過麥殼的麥粒還有有一些沒吹掉的碎殼,我看姜羊在旁邊沒事,把他抓過來讓他坐在小板凳上分大篩子上的碎麥殼。

今年有這兩個在,我感覺輕鬆了不少,特別是青山,那石磙子非常重,我往年拖動的很吃力,但是青山力氣比我大多了,他拖著石磙在小麥上滾來滾去,一個下午能把我需要做三天才能做出來的事解決了。

這個時候,我就無法避免的覺得,如果自己是個男人,也許不會活得這麼辛苦。但是這個問題沒有意義,男女沒有意義,和青山他們相比更是沒有意義,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活法,如果我不是個女人,也許早在搶不到食物那會兒就已經死了。弱勢和優勢,本來就是相對的。

就像青山,他的經歷和現在的能力,也分不開。

日暮西山,沒有中午那陣熱了,但仍舊有些悶,附近水池邊咕咕呱呱的聒噪,田裡升起陣陣白煙,噼裡啪啦的火苗跳動,很快燒掉了那些乾燥的草和麥稈。

橘紅色的火苗蔓延在田裡,留下一大片燒焦的黑色痕跡。剩下在這裡的麥樁子會變成灰灑在田裡,過些時候還要把地翻一翻。

那些麥稈能燒火,直接搬回家去了,這裡沒剩多少,所以燒了沒多久就差不多燒完了。我們三個在田邊走動,看到火苗有往旁邊燒的趨勢就去踩滅。

其實我看到姜羊和青山直接用腳爪子去踩滅火苗,真的很好奇他們一點都不覺得疼嗎?我覺得他們腳爪上的鱗片大概是全身上下最厚的,唯一能比的就是尾巴上的鱗片。平時他們也穿不了鞋,但我就從來沒看到過姜羊的腳爪子上有過傷痕,那緊實細密的厚鱗片敲上去還篤篤響。也許是真的沒感覺,我作為一個人類是無法想象的。

穀物燃燒的煙味飄進鼻子裡,有些嗆人。姜羊在田上亂跑,被白煙燻了一下,眯著眼睛跑回來了,青山倒是一直乖乖跟在我身後。

其實,我挺喜歡這種燒麥樁的味道,聞著這種味道,總覺得有種莫名的滿足。

周圍的山巒漸漸籠罩上一層鬱郁的深藍,田裡的最後一絲白色煙氣消散了,只剩下一股燃燒過後的焦味。我們三個踩著最後一點光離開田往家裡走。

我踩過那些前人踩過無數遍的小徑,心裡忍不住想著,在十年前,可能這個村子裡的人也曾像我們這樣,在傍晚時分從這片田埂上經過,家裡人就在遠處的房屋門口喊著他們的名字,讓他們回家去吃飯。

我摸了摸身邊姜羊的小腦袋,他一臉開心的仰起臉看我,小爪子牽著我的手晃來晃去。

也許也有像姜羊這樣的孩子,高興的打打鬧鬧,然後跟著下田的大人一起回到家中。

本該有炊煙和燈火的房屋,如今沉寂的矗立在那,只有嗚嗚的風聲從破敗的門窗中傳出來,黑乎乎的看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我總是這樣無端端的會覺得心情一陣低落,覺得心裡壓著什麼東西的難受。我在儘量剋制自己這種感覺,轉而讓腦袋去思考一些事情,像是田裡的事,尋找更多食物的事,我有很多的事可以去想,不該讓自己陷進那種沒來由的失落裡。

我的眼睛看著前面的路,抓緊了手裡姜羊的爪子,沉默著往前走。忽然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青山開口了,他好像有點擔心,問我:「你是不是累了,我揹你吧?」

我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朝他笑了笑,「沒事,很快就到了。」

「那……那我牽著你?」他看了一眼我牽著姜羊的手,猶豫的對我伸出自己滿是黑鱗的爪子。

我沒有拒絕,用空著的右手抓住他的爪子,涼涼的,沒有我這麼熱。他把爪子給我抓著,自己沒用力,大概是怕抓傷我。真是個窩心的孩子。

我們三個手牽著手回家,回到家裡的時候,我發現心裡那種忽然出現的低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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