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2 第八十六章

淨善和韓燁在涪陵寺實打實地遭了幾天罪,帝盛天倒是半點沒受干擾,仍舊舒舒坦坦地過自己的小日子,悠閒舒服得不得了。

韓燁來尋她的時候,她正在自個兒的小院子裡抱著棋譜十年如一日地鑽研,一旁的石桌上茶香渺渺,放著幾幅合著的畫卷,溫熱的陽光散在她身上,竟格外靜謐安詳。

韓燁一時有些怔然,亦帶著淡淡的羨慕。帝盛天出身顯貴世族,一生命運波瀾起伏,見過最壯麗的山河,也下過最幽冥的地獄,可這麼多年過去她卻依舊能保持本心淡然於世,確是世間奇人。無怪乎當年太祖對她一世鍾情,只可惜……

可惜什麼?不知是為太祖和帝盛天可惜,還是為數十年後的他和帝梓元可惜。韓燁壓下心底那微不可見的愁緒,上前幾步朝帝盛天見禮喚道:「老師。」

帝盛天抬了抬眼,見韓燁已是大好,到底鬆了口氣。

她朝對面的石椅指了指,「坐吧,茶是剛煮的,自己倒。」

韓燁坐下,乖覺地自己倒茶,他看了帝盛天一眼,緩緩開口:「老師,今日時辰不早了,可否打擾老師一日,留我在涪陵山敘舊,明日諍言會安排好離京的一應事宜。」

韓燁入涪陵山前以為只是帝盛天相邀敘舊,有些事便還沒有安排妥當,不過一日時間也足夠了。

這天剛剛兒亮,早著呢,哪裡來的什麼時辰不早,今日國婚,帝都想必喜樂滿城,紅綢蔽天,他怕是不願看見,想在涪陵山躲過這一日吧。

帝盛天眯著眼,對韓燁的一點兒心思明白得緊。

「老師?」見帝盛天不語,韓燁喚她,帝盛天卻朝他擺擺手,又道:「還是先喝口茶吧。」

這是帝盛天第二次讓他喝桌上的溫茶,韓燁端起杯盞抿了一口,神情一愣。

入口微苦,卻清涼透心,是那人一貫泡茶的手法。他猛地轉頭朝院中看去,卻見小院內安安靜靜,並無那人半點痕跡。

也是,今日她大婚,又怎麼會出現在這涪陵山頂?可這茶……卻分明只有她才能泡得出。

「老師。」韓燁聲音澀然,朝帝盛天看去。

帝盛天知他所想,卻並未回答,只是顧自給自己續上溫茶。

「那年我遇上子安的時候,你父親都還只是個孩子,一晃幾十年就這麼過去了。」帝盛天朝韓燁看了看,笑,「你也眼一眨就長大了。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有話想問我,現在給你個機會,問吧,或許這個問題你是世間唯一一個問我的人。」

這世上凡知當年那段風雲的人,幾乎都想問大靖開國太祖和帝家主帝盛天一個問題,但他們兩個一個早已崩逝,一個縹緲世間,世人對兩人的故事傳頌猜測居多,卻始終沒有人有機會對他們問出口。

而作為韓家人,韓燁心底更是一直藏著這個疑問。

韓燁沉默許久,終是開口。

「老師,您當年將帝家一半江山相讓,是為了天下百姓?還是因為……心繫皇爺爺?」

百年世家,千載風雲,成皇為帝的機會拱手相讓,帝盛天當年到底是何般心思?

「若無情誼,何來十四載相扶相持。願百姓安泰天下少戰是真,相讓半壁江山卻是假。」

韓燁一怔。

「那一年我在蒼城遇見子安,知其心在天下,後相交莫逆,便決心助他。」帝盛天目光坦然,一如當年隨性世間,「那半壁江山原本就是我為他打下來的,我既從未想過擁有,又何來相讓一說。」

此話一齣,韓燁神情動容,眼底震撼莫名,只需一句,他便明白了帝盛天話裡的深意。

帝家雄踞晉南數百年,歷代家主都是風華絕代的人物,卻始終偏安一隅,從不踏足中原。唯到帝盛天這一代,群雄割據之際她發兵北上,以其神鬼難辨的兵法韜略和宗師的武力一統二十八座城池,短短十年,中原以南皆為其所有,和韓家鼎立以對。

天下只以為帝家有意爭雄,意指天下,卻從未想過當年帝盛天十年征伐只是為了替那人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的乾坤盛世。

雖遇君已晚,終生成憾,但你所想要的天下,縱耗我一生之功,也會奉於你手。

為一人傾盡天下是喜歡,為一人放棄天下是愛。

這大抵就是當年帝盛天最想對韓子安說的話。

即便數十年已過,韓燁在明白了這番心意時仍不能不動容,他看向帝盛天,聲中已有哽咽之意。

「老師,這些話,您對皇爺爺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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