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歷史上青龍鍾只被敲響過兩次,一次是嘉寧十四年為了科舉舞弊案真相大白被黃浦領著大理寺上下官員敲響。第二次任誰都想不到,青龍鍾竟是因為同一個原因被朝臣敲響。
春闈之後,大靖選賢任用,帝梓元三日前召了恩科前三甲殿前封賞。淮南士子梁以彬、京城齊南侯次子趙仁、江南儒林方家嫡子方勳分別位列狀元、探花、榜眼之位。大靖朝歷史上,平民、氏族、儒林同時出現在恩科三甲上尚是首次,說起來這幾日也算京城街頭巷聞的一段佳話。
哪知恩科三甲踏馬遊城瓊林宴會剛結束的這一日深夜,青龍鍾卻被吏部左侍郎李定坤敲響。
青龍鍾響,李定坤呈上御狀,一告當今禮部尚書龔季柘徇私枉法,調換考生試卷;二告靖安侯世子洩露試題,為崇文閣弟子趙仁圖謀三甲之位。
這道御狀一出來震驚了整個朝野。龔季柘是誰,兩朝元老,公正清廉之名天下所知;靖安侯世子又是誰,帝家繼承人,說不準還是未來登高一呼的王侯將相!
一個是攝政王親自選出來的恩科主考,一個是攝政王親弟,敢遞上這道御狀的人,怕是把命懸在了刀尖上翻滾,不想活了吧?可偏偏,吏部左侍郎李定坤敲響了青龍鍾,拿出了鐵板釘釘的證據。
先說考場調換試卷一事,這次恩科考試裡有個汝陽考生名喚江雲修,算是大靖近幾年來數得上名號的才子,來京城短短兩月,其辯才之能響徹帝都,曾有人言以他之才必入三甲。春闈過後,不僅是三甲,他連末流也未能上,紅榜剛揭的那幾日,不少人扼腕嘆息,嘆其時運不濟。江雲修是個相信自個兒文采的人,性子又執拗,不信自己名落孫山,央了收藏考卷的崇文閣館員替自己拿出考卷來瞧瞧兩位主考如何評價自己,卻不想拿出來的那份考卷雖署的是他的名,卻根本不是他作答,亦不是他的字跡。
江雲修拿到考卷的這一日,恰是瓊林詩宴前夜,他深夜入吏部左侍郎李定坤府喊冤。春闈試卷從考試完畢到閱卷到崇文閣封存,一直由大理寺侍衛全程看管,且侍衛皆是八人同出同進同管,絕不可能出現侍衛調包考卷的情況。除了看守的侍衛,唯一能接觸到試卷的就只有兩個人——右相魏諫、禮部尚書龔季柘。
李定坤深感此事重大,秘密向侍衛問詢了閱卷的全過程,發現每日都是一同和右相進入崇文閣批閱考卷的龔季柘,在第二日閱卷時比右相早了半個時辰入卷閣。
這半個時辰,就是整個恩科閱卷過程唯一無法解釋的漏洞。
巧合的是恩科之前,李定坤正好接了個案子,這案子不大不小,絕對上不了朝堂的檯面,可偏偏卻因緣際會牽出一些事來。
數日之前齊南侯府來報府中有竊賊出入,偷走了侯府內好些貴重的珠寶字畫。齊南侯府的老侯爺德高望重,齊南侯世子亦是朝堂股肱,雖案子不大,李定坤亦慎重處理,即刻命人全力緝拿竊賊,不過七日便將那賊人捉住。好在侯府的珠寶字畫貴重,賊人難以脫手,便全都尋了回來。李定坤慎重起見,親自清點失竊的物品,卻不想被偷的字畫中摻雜著侯府小少爺趙仁平日裡的功課,李定坤好奇翻起,竟發現靖安侯世子一個月前給趙仁布置的日常功課中竟涵蓋了此次科考的試題。
一個月前尚未開考,靖安侯世子就已為弟子佈下相似考題,不是洩題又是什麼?
兩件事合在一起,李定坤是個膽大的,拿著江雲修被調包的考卷和趙仁的功課,敲響了青龍鍾。
帝梓元才做了幾日舒坦的攝政王,帝家權威剛剛在朝堂樹立,帝燼言卻被捲入了這等大案中,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朝堂又陷入了一觸即發的局勢裡。因為不管真相如何,任誰都瞧得出,這兩樁案子是對著王座上攝政天下的帝梓元而來,而且還是最直接粗暴的侮辱方式。
四年前帝梓元在大靖聲名鵲起,得了滿朝文人欽佩,正是那樁盡得民心的科考舞弊案。當年她說過的話歷歷在目,全天下都等著看,如今科舉舞弊案落到她親自挑選的老臣和親弟身上,她是否會如當初一般公正嚴明?
案子被告上御狀的第一日,帝梓元便下令由大理寺卿黃浦徹查此案,並令龔季柘和帝燼言全力配合黃浦查案,言一個月內必給朝臣和天下學子一個結果。
禮部尚書和靖安侯世子是觸犯王法?還是受人構陷?滿朝上下,都在等大理寺最後的定案。
仍是春日,春雨延綿,上書房外淅瀝瀝雨水滴落,上書房內卻是一片肅靜。
「瑜安,這兩件案子,你查得怎麼樣了?」
帝梓元坐於上首,下面坐著大理寺卿黃浦和右相魏諫。青龍鍾七日前被敲響,黃浦花了七日時間梳理案情,今日進宮向帝梓元稟告。
「殿下。」黃浦神情鄭重,徐徐道來:「這兩件案子,很有些棘手。」
「哦?怎麼說?」敢告到龔季柘和帝燼言身上來,對方自然是做好了十足的準備,黃浦精通典獄問訊,都說出了這種話,可見這兩樁案子的難辦。
「臣先從龔老大人的案子著手,臣仔細查探過科考試卷從考場運出到閱卷至密封的過程,這批試卷本是臣親自派大理寺護衛看守,除了老相爺和龔大人,沒有任何人接觸過。老相爺每日和龔大人同進同出,自是沒有嫌疑,確如李定坤所言,整個閱卷過程中,只有龔大人在第二日提前半個時辰入過卷閣。」
「龔卿如何解釋的?」
「龔大人說他第一日閱卷回府,收到了老丞相的口信讓他第二日早些去卷閣,他才會提早半個時辰到。第二日老丞相未早到,他只以為是老丞相忘了時辰,兼又無什大事,便忘了向老丞相提起。」
「可老夫並未傳過口信給季柘。」右相摸著鬍子道。
「那傳話的人是誰?」帝梓元看向黃浦。
「龔大人說告訴他的是他府上的管家,龔拓。臣連夜審問龔拓,可那龔拓說不知相爺府上有人來傳話,也未讓龔大人提早半個時辰出府去卷閣。」黃浦頓了頓,才道,「臣讓龔老大人和龔拓當堂對質,不管臣如何問,龔拓都咬定並不知情。老大人性子剛硬,一時悲憤交加,在堂上昏了過去。臣已請了太醫院院正為老大人調理身體,殿下不用擔心。」
「如此說來,龔卿是聽了府上管家的稟告才提早入卷閣,但如今管家抵死不認,那這件案子就成了一筆死賬,就算不能確定是否是龔卿調換了試卷,但他的嫌疑最大,我們也沒辦法證明龔卿的清白。況且今年的新科狀元梁以彬本就是慕龔卿的清名才不遠萬里赴京趕考,這是滿朝皆知的事,本是佳話,如今卻成了老大人的欲加之罪。老大人一生耿直不阿,又被身邊人算計,怕是打擊過大,一時接受不了。」帝梓元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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