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福點頭,看得心酸,替嘉寧帝扶好被子,寬慰道:「陛下,奴才看了這麼久,瞧著小殿下是個睿智聰明的,只要小殿下好好長大,咱們韓家的江山倒不了,您安下心好好養病,您得看著小殿下長大才成。」
「朕知道,韓雲聰慧,日後足以擔當大任。但是太子和他不一樣……」嘉寧帝的聲音斷斷續續,雖說他和帝梓元的立場截然相對,但有一點兩人出奇的固執——由始至終,能讓兩人喚「太子」的只有韓燁。
「韓燁是朕親手養大的嫡子,朕國祚的繼承人,這麼多年,朕就是要證明給太祖和帝盛天看,能傳承天下的不止是帝永寧和帝家子嗣,朕親手教出來的太子一樣會是大靖的不世明主!」
他望向窗外涪陵山的方向,聲音一點點散開,遺憾而悲鳴,「可惜朕一生籌謀,一生算計,背棄所有,卻輸在了親手養大的兒子手裡。」
大靖守歲的鐘聲延綿而悠遠,彷彿跨過千萬裡國土,傳到了北秦境內的懷城竹林裡。
靈兆年少,喜好熱鬧,自個兒跑去懷城參加城內篝火晚會,回來時恰好看見韓燁坐在大樹下,手中捧著一盆空空的花盆。他一時好奇,忍不住問:「公子,師傅給您把種子帶回來都兩年了,您日日悉心照料著,卻從沒開過花,這花到底什麼模樣啊!」
韓燁摩挲著花盆邊緣,低頭,雖瞧不見,神情卻格外柔和:「它原本長在大靖晉南的平原裡,通體湛藍,花開時清香飄十里,是很美的花。」
「真的?通體湛藍?公子,這是什麼花啊,我可是頭一次聽說。」靈兆驚奇問。
韓燁一愣,眼底浮過一抹追憶,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盪開淡淡的笑意。
「很多年前,有個小姑娘告訴我,這花是她們晉南的寶貝,叫長思。」
韓燁說這話的時候,兩年來周身的肅冷冰峭化開,冰雪覆蓋的北地竹林裡恍若春風拂過,暖意叢生。
靈兆一時看直了眼,直到清亮的咳嗽聲將他驚醒。靈兆抬頭看去,見莫霜不知從何時起立在了院門口。她神情複雜,眉宇間比平時多了一抹決絕果斷。靈兆心裡頭訝異,卻沒出聲,只朝莫霜行禮,「見過公主。」
「去!把酒溫了,再整兩個下酒菜!」莫霜把手中的酒罈子拋向靈兆,徑直走到韓燁對面坐下,「餓了吧,說好陪你守歲的,今日和城內百姓唱完祝酒歌才來,你別見怪。」
韓燁把桌上的花盤小心翼翼放在身旁腳下,笑道:「你管著一城,一向俗事繁多,我怎會責怪。怎麼?公主是把我當成了深閨蒙恩的婦人,還要行那捻酸吃醋之事不成?」
兩人相處兩年,尋常玩笑早已司空見慣,莫霜當即在他肩上拍去,一副誇張的惶恐模樣,「別,別,我可不敢,殿下您身份尊貴,我若是這麼做,怕是半個大靖的貴女都想生吃了我!」
韓燁被她的語氣逗笑。靈兆收拾了兩個菜上來,替兩人溫了酒小心地放好。
兩人說說談談一會兒,懷城內的鐘聲傳來,焰火在空中燃盡,年節過完,已至半夜。
尋常這個時候,莫霜早已告辭回城,今日卻始終沒有言走。靈兆覺著奇怪,但見韓燁神情淡然,也不便上前問詢,只輕手輕腳收了杯盞,甫一靠近兩人,安寧的聲音已淡淡響起。
「韓燁,大靖帝都有些訊息傳來。」
這話一齣,靈兆一愣,乖覺地退了兩步。
「哦?何事?」雖然韓燁什麼都瞧不見,但他仍望向了莫霜的方向。
莫霜是個聰明睿達的人,兩年時間,她從不刻意在韓燁面前提起大靖的任何事。她若開口,絕非小事。
「雖然我在懷城,但皇兄有些事情沒有瞞我。日前探子來報,說……」莫霜頓了頓,才道,「你父皇身體欠佳,怕是沒有多少時間了。」
竹林內兀然沉默下來,年節的喜慶蕩然無存。
「韓燁。」莫霜眼底劃過不忍,卻被更深的堅毅沉沉壓下,「你若是不回去,恐怕見不到他最後一面了。」
這則訊息她今日才知,本可不告訴韓燁,但她終究是北秦公主,淨善國師的話時刻縈繞在耳,她縱使再不願,也不能永遠把韓燁留在懷城。
林內安靜良久,才響起韓燁淡淡的聲音:「莫霜,我父皇做了幾十年的帝王,區區一個北秦細作,還探不到他的生死。」
見韓燁言語中有她欺騙之意,莫霜一急,起身道:「韓燁,我沒有騙你,訊息確實來自大靖帝都……」
韓燁擺擺手,「我知道,你沒有說謊。我只是在告訴你,如果我父皇不願意,這天下還無人能把這則訊息傳出來。」
莫霜愕然,「你是說……這是你父皇授意?怎麼會?」
大靖朝內為帝家把持,韓氏皇權岌岌可危,若不是嘉寧帝尚在,餘威猶存,帝家說不準早已奪了大靖江山。如此境況下嘉寧帝怎會讓自己病危的訊息被傳出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未等莫霜想明白箇中緣由,韓燁已起身朝房中走去。莫霜嘆了口氣,離開了竹林。
靈兆送了莫霜出林回來,恰見韓燁立在院中樹下,他神情沉默,空茫的眼底無法掩飾的悲慟連當初他得知自己一身功法被廢,雙眼不能視物時,也不曾有過。
寒風過,韓燁低低咳嗽,樹葉飄下,零星落在他掌間。葉枯萎,輕輕一握便能化為粉碎,恰如生命的單薄。
莫霜問為什麼,只有他知道,大靖帝君病危的訊息是為了他傳出來的。
如你還活著,你當歸來,見朕最後一面!
這是他那個梟雄了一世的父親臨死之前對他的最後一道聖旨。
你竟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嗎?
韓燁閉上眼,深深嘆息。
三年前,他出兵西北,嘉寧帝對他只說了一句話。
朕縱使負盡天下人,唯獨對你,耗盡心血。你若還有一點為人子的本分,就給朕活著從西北迴來。
他終沒有守諾,他辜負了嘉寧帝的殷殷期盼,把大靖江山和韓家的未來交到了帝梓元手裡。
若你知我雙眼已毀,功力盡散,再也不能撐起韓氏江山,你還會希望我回去嗎?
父皇,這麼多年,你等的究竟是大靖儲君,還是你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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