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利眉頭皺得老緊,自西北之戰回朝後,這位這兩年積威更重,旁人輕易不敢開口。還有半月便是雲景毀城之戰兩年之期,吉利更是不敢勸。
「去請洛大人進宮。」吉利朝身後的小太監吩咐了一聲。這時候能勸上這位一二的,只有洛家公子。
帝梓元一路未停,她絳紅的盤龍晉袍衣角被雨水濺溼,或是神思不寧,經藏書閣迴廊的時候,被個軟軟糯糯的糰子絆住了腳。她一個趔趄,被手忙腳亂的吉利穩穩扶住,小糰子卻四腳朝天,手上的東西撒了一地。
「哎喲,我的小殿下,您慢點兒!哪個不開眼……」侍奉公公尖利的嗓音卡在半空,翻了個迴旋兒落在地上,連糯米糰子都未及扶就已瑟瑟跪地。
無論歷經幾代皇朝,集天下權勢為一身的皇宮永遠都是最崇尚權力的所在。作為宮內唯一的皇子,大靖王朝如今最正統的繼承人,即便是摔了個四腳朝天,也沒人敢在權勢滔天的攝政王面前把他扶起來。
帝家和皇家幾十年的恩怨糾葛已是公開的秘密,攝政王猶對皇家後嗣格外冷淡。至少在陛下病重休養別苑攝政王把持朝堂的兩年裡,她從未舉辦過一場皇家宴席,除了囑咐當年的太子太傅右相教導小太子外,平時更是毫不過問。在如今的皇宮裡怕是眾人心中,攝政王身邊的大太監總管吉利,地位都要比太子高上那麼幾分。
侍奉太監仍舊伏倒在地,帝梓元看著地上幾乎被埋在書裡的娃娃,眉頭皺了起來。西北一戰後,韓越被洛銘西留在了晉南,宮內只剩下一個不滿六歲的皇室子嗣。
書堆裡的糯米糰子儘管摔了個十成十,見沒人扶他也沒哭,撲騰撲騰了兩下把書從身上搗騰開,自己利落地爬了起來。看見他的相貌,帝梓元一怔,墨瞳淌過淡淡的情緒。
吉利小心地朝她看了一眼。這兩年小皇子長開了些,倒是越發像太子殿下了。
小糰子瞅見面前的帝梓元,先是一愣,大眼裡的驚慌一閃而過,復又昂著頭,朝她挺著小胸脯,甚是認真又不失禮儀地朝帝梓元行了一禮,「韓雲見過攝政王。」
他雖為太子,但當年嘉寧帝有旨,太子成年前由攝政王監國。
孩童清脆稚嫩的聲音帶著不甚明顯的驚慌和顫抖,帝梓元朝地上的書掃了一眼。
果不其然,小糰子更是慌亂,小小的身軀挪了兩步,妄圖把地上的書遮住。五六歲大的孩童,身處大靖王朝的權力中心,心智遠超同齡人。
「皇十三子,韓雲?」清冷的聲音低低沉沉,格外慵懶隨意。
帝梓元也是個有意思的,韓雲兩年前就被立為太子,偏偏帝梓元仍只叫他「皇十三子」。從她口中這樣喊,竟也格外理所當然。
糯米糰子顯然沒想到這個傳說中專權跋扈的攝政王有這樣一副好聽的嗓子,怔怔點了點頭。
「如此大雨,你在這裡做什麼?」
「天氣冷,太傅受了風寒,我來找找古籍藥方……」韓雲小聲回,小臉上寫滿了緊張。
「早點回去,免得受了寒。」帝梓元像是沒看到散落的藥方書籍裡摻著的那幾本論國策,朝糰子頷了頷首,抬步繞過一地狼藉朝迴廊外走。
她這一抬步遠去,一連串的鬆氣聲小心翼翼響起,恰在這個時候,被風吹著了又受了點小驚嚇的糰子一下子鬆了神,連打了幾個噴嚏,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止都止不住,一張小臉上掛滿了眼淚鼻涕,著實可憐。
跪在地上小太監們心裡頭都跟電閃雷劈似的,剛剛攝政王才囑咐小皇子照顧身體,小皇子這臉也打得忒響亮了點。不過還好,殿下不喜皇室後裔,想必不會責難他們……
侍奉太監們的自我安慰還沒落地,沉穩的腳步聲去而復返,已經走出迴廊的帝梓元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走了回來。她站定在糯米糰子面前,神情冷冷淡淡。
小糰子被這麼盯著,心裡頭發毛,不自覺瑟縮了一下。
「抖什麼,站好。」許是瞧不得肖似韓燁的容貌上露出唯唯諾諾的神情,帝梓元喝了一句。
這話一齣,韓雲頓時挺直了胸脯,看向帝梓元,站得頗有模樣。
兩人大眼瞪小眼約有半刻有餘,帝梓元突然朝吉利伸出了手,眾人實在不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但誰都看得出她這一伸伸得格外勉強,她皺著眉把手坦坦蕩蕩落在吉利面前,等得久了還哼了一聲。
吉利回過神,默默翻了個白眼,從袖裡掏出一方綢巾遞到帝梓元手中。
在眾人瞪大眼的驚訝中,帝梓元彎下腰,在小糰子臉上一頓亂揉,她動作看上去粗魯,卻十分輕柔,放下手時韓雲臉上被擦得乾乾淨淨,連他頭髮絲上沾的雨水和摔倒時額上蹭的灰塵也被帝梓元一併拭去。
韓雲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瞪著帝梓元,顯然還沒明白是個什麼情況。
帝梓元把眾人直接當成了空氣,一把抱著茫然的糯米糰子接過吉利手中的傘朝迴廊外走去。
軟軟糯糯的,倒也舒服稱手,也不知道韓燁小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副模樣。
迴廊遠處,帝梓元這樣想著,把懷裡的小糰子抱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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