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2 第三十章

梅林中,連瀾清看向君玄,將軟劍從她眉心一點點挪開,神情溫柔寧和,「所以,阿玄,我選擇讓我走。」

軟劍落地,插入雪地中。連瀾清震斷君玄手中的銀劍,用內勁將銀劍從身體內逼出,鮮血猛地噴湧而出,落在他的青色長衫上。他的身體朝地上倒去,如同那把再也握不住的軟劍。

連瀾清終究沒有倒在地上,君玄接住了他。她的神情依舊淡漠,可她不知道,她的唇角早被自己咬出了血,接住連瀾清的手顫抖不已,眼底只剩一片空茫。

「為什麼?」君玄低頭,看著懷裡的連瀾清,聲音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為了復仇,你連施老將軍十年恩義都不顧,現在又為什麼要放棄?北秦不是還沒勝嗎?連家不是還沒位極人臣嗎?你如今這麼死我手裡,又算什麼?」

「阿玄,我的仇已經報了。」連瀾清低低開口:「一年前軍獻城破,施元朗戰死城頭,施家滿門給我連家族人抵命的那一日,我的仇就報了。我從來不是為了讓北秦入主中原走上戰場,連家也從來不需要位極人臣。從軍獻城破的那日起,我活著,就只是為了還債……我連瀾清這輩子,為了報仇,欠下太多債了……」他的聲音逐漸低下來,「施元朗十年教養之恩,軍獻城滿城百姓信任之義,你十年光陰、十年深情……我欠下的債太多了,可是阿玄,我身不由己,阿玄,我不想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沒的選擇……」

「我知道。」連瀾清口中逸出的鮮血把君玄胸前染得血紅一片,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連瀾清嘴角的血跡,喃喃回,「我知道。」

她知道連瀾清就要死了,不管他做過多麼罪惡滔天的事,他終究就要死了,死在她懷裡,死在她手裡。

可是連瀾清不知道,連氏老幼根本不是死在施家軍之手,他和施元朗只有戰場殺父之仇,從來沒有滿族被屠之恨。

若從一開始連瀾清就知道真相,他一定會選擇堂堂正正走向戰場,正大光明地戰敗施元朗,而不會隱姓埋名十載受盡折磨去做一個背信棄義忘恩負義的人。

可人生不能迴轉,連瀾清大錯鑄成,他這一生,太可憐悲涼了。

「阿玄,我知道不管我今日是死是活,你都不打算活了。」連瀾清用沾滿血跡的手朝君玄眉間撫去,一點點從鼻尖唇角而過,這世間最後一刻他只想將她的面容揳進心底。「我們兩個,總得有一個活著,你肩負著君家百年傳承和帝家血仇,你要活下去。我欠了太多債,阿玄,我沒資格還,你別原諒我,但你替我活下去吧。」

連瀾清的眼底盡是寬佑溫柔,恰如這十年的秦景,他的眼緩緩合住。

君玄緊緊地抱住他,惶恐地垂下頭,連瀾清微不可聞的聲音落在她耳裡。

「阿玄,你問我為什麼……你是我妻子啊,從四年前我在老師和你父親面前點頭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是我連瀾清這一世認定的妻子。」

撫在髮間的手猛地落下,聲音戛然而止,再也不聞片縷。

從我四年前在老師和你父親面前點頭那一刻開始,你就是我這一世認定的妻子。

這是君玄這一生聽到的連瀾清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管家仇國恨,不論是非對錯,你是我妻子,我護你,僅此而已。

大雪紛飛,早已將二人身上覆滿,君玄用最後一點真力注入連瀾清胸口,可他的身體卻越來越涼。無力迴天,她其實是知道的。

君玄抱著連瀾清的手緊了又緊,空茫的眼始終回不過神來。

「君小姐。」低沉乾澀的聲音突然在一旁響起,連羽走到她面前停住。遠處,驍騎衛跪了滿地,儘管各個神情悲痛,可他們始終沒有闖上前來。君玄只掃了一眼又低下頭,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莫天陛下和大靖的皇帝早幾年就已經懷疑西北藏著一股暗中勢力,這些年一直不斷派暗探入西北各城探查,是我們家將軍動用連家的勢力替你扛住了。」

從五年前開始,為了暗中支援梓元,君家很多人脈勢力不得已動用,幾年前君鶴猝然辭世,君玄當時只是個半大姑娘,初掌君家,不如君鶴老練持重,自然會驚動莫天和嘉寧帝。

君玄怔了怔,聽連羽繼續說下去。

「君小姐放心,除了我,就連連家處理這些暗衛的死士都不知道他們抗衡的是誰,保護的又是誰。三個月前,莫天陛下察覺出端倪,派出大量暗探入西北想要一探究竟,將軍知道他快瞞不下去,才想了一個辦法……」

君玄猛地抬眼,眼底的荒謬驚訝掩都掩不住。三個月前,正是連瀾清大開城門引韓燁入軍獻城的開始。

「想必君小姐也猜出來了。」連羽頷首,「將軍知道除掉陛下和嘉寧帝的暗探太難,若正大光明等他們查到軍獻城再動手就等於告訴他們這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除非軍獻城內出現一場誰都無法阻止也不會懷疑的混戰。大靖太子韓燁,就是將軍為了保全君家引來的籌碼。」

為了捉拿韓燁,莫天一定會暫時將西北諸城的暗探盡數交予連瀾清統御;而嘉寧帝為了救兒子,也一定會放下查西北暗勢力一事,讓暗探傾巢而出趕赴軍獻城營救儲君。

普天下能讓兩國帝皇走進棋局的唯一誘餌,只有大靖儲君韓燁。

施元朗和君鶴花十年時間教出的弟子,雖然破了這座城池,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卻用自己的方式,護下了君家。

君玄垂下頭,朝連瀾清緊閉的眉眼看去,喃喃開口,卻終究說不出一句話,只有零碎的嗚咽。

「施老將軍的屍骨是將軍親自從城頭上背下斂入棺的,他從來沒有想過把老將軍的骨灰帶回北秦王城。昨晚大戰之前,將軍令我帶人將兩國暗探刻意引至一處,兩方人馬廝殺,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日後他們查起來,也只會查到對方身上。君家一切暗中的痕跡這一年我已經全部抹去了,莫天陛下和嘉寧帝不會再查到君家頭上,君子樓從頭到尾只是一間樂善好施的茶樓,永遠也不會再捲入兩國紛爭。君小姐,我們家將軍這一年南征北戰,出入沙場幾經生死,要的只是得到陛下的信任,拿到北秦暗探的統轄權,這樣他才能保全君家和你。我們將軍他這一輩子活得很痛苦,也做錯了很多,可對你,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就算是為了他,你好好活下去吧。」

連羽半跪於地,朝君玄伸出手,丈高的漢子眼眶泛紅,卻始終強忍著不讓熱淚流出,「君小姐,我們家老夫人就將軍這麼一個兒子,不論是生是死,我總歸是要帶將軍回連家的。」

君玄一直抱著連瀾清沒有鬆手。

連羽始終半跪於地,安靜而又沉默地等著她。

大雪始終未停,君玄一直將所有風雪攔在連瀾清身外,直到雪越來越大,大雪飄進君玄懷中連瀾清的眉心時,她整個人才活了過來。她小心翼翼地把連瀾清身上的雪全部拂盡,她低頭和他眉心相抵,喃喃說了句話,然後起身把懷裡的連瀾清遞給了連羽。

「你帶他回去吧,他既已死,守城將領也會更換,你身為他的親衛,新任將領不會信任於你,戰場上九死一生,你撐不了多久,以後不要再來西北了。」

君玄說完轉身離開,從始至終,再也未看連瀾清一眼。

素衣女子一步一步消失在梅林深處,和漫天飛雪融為一體,終不可見。梅林重回寧靜,萬物被大雪掩蓋,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連羽輕輕嘆了口氣,沉默地揹著連瀾清朝軍獻城的方向而去。

「阿景,我會活下去。」

這是君玄對自家將軍說的最後一句話。

將軍他這一生,到死,怕是求的也只有這一句了。

世間萬事從來沒有對錯,只有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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