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劍劈下,凌厲的劍鋒堪堪觸到額頭之際,連瀾清彷彿才從君玄冰冷的話語中回過神,他唇角緊抿,展開手中摺扇,擋住了君玄毫不留情的必殺一擊。
「將軍!」百米外的驍騎衛臉色一變就要衝上前,卻被連羽抬手攔住。
「剛才將軍有令,無論發生何事,我們都不得上前。」他臉上擔憂之色更甚,但仍沉聲吩咐。
儘管君玄蒙面示人,連羽仍能一眼瞧出這素衣女子是君家小姐。連羽是老管家連洪之子,是連家內少有的幾個知曉連瀾清這些年身份的人,自然也知連瀾清和君家小姐的恩怨糾葛,連瀾清秘密下令照拂君家之事也是他一手執行。
哎,造化弄人,自家將軍和君家小姐,說起來也真是一段孽緣。
將軍早就吩咐過,若有一日他和君家小姐拔劍相向,自己絕不可插手。將軍他……怕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了吧。
梅林裡內勁橫飛,刀光劍影,連瀾清早已棄了摺扇抽出腰中軟劍和君玄對弈。梅花被兩人劍氣掃落散於空中和漫天大雪相融,若不是兩人為招招取命之勢,遠遠望去,倒是一副絕妙好景。
突然,君玄一劍劈下,直取連瀾清頸間,連瀾清險險接住,兩把劍以內力相衡,緊緊纏繞在一起。
劍身相抵,兩人呼吸交錯,自從連瀾清以秦景之名消失後,他從未離君玄如此近過,只可惜相認之機,卻是兩人搏命之時。
「阿玄,你當真要取我性命?」連瀾清迎上君玄冰冷的眼,低低開口,「我不願傷你,你走吧,回軍獻城,不會有人知道你和帝家的關係。」
見君玄眼底露出驚訝之色,連瀾清解釋:「當年君伯父辭世之時,不放心你,把君家的秘密告訴了我,讓我護你萬全,護君家平安。」
「我父親信你託你,可你又做了什麼?」君玄猛地閉眼,又瞬間睜開,眼底仍是冰冷一片,「連瀾清,我說了,你不該還活著。」
她冷聲開口,心硬如鐵:「我不用你施捨好心,拿出你一年前開啟軍獻城城門的狠心來,今日我們兩人,只能活著離開一個。你不死,我如何走?」
君玄雖在一年內功力突飛猛進,可比起在沙場浴血數年的連瀾清,終究差了些許,君玄知道即便自己招招取命,連瀾清也未盡全力,可她最痛恨的便是他如此。
世間悲痛和甜蜜,砒霜與良藥,全是他一人贈予。
她愛不能,恨不得。
君玄猛然拔高劍勢,她躍至半空,以燃盡內力為代價將全身功力催動至極致,人劍合一,朝連瀾清而來。
君玄分明已經做好了劍毀人亡的準備,她知道憑自己的功力終究殺不了連瀾清,早就打算寧願一死也絕不給連瀾清對她手下留情的機會。
君玄剛烈如斯,倒真和帝梓元一般的性子,是帝家的女兒。
連瀾清看出君玄全力一擊的決然,不敢輕易待之,他將內力注入軟劍,將劍身化成半圓擋在身前。
阿玄,這是絕殺之劍,你竟寧願死,也不願再給我半點補償的機會。他抬眼朝半空看去,風將君玄臉上的面紗吹開一角,黑髮素顏,一如往昔,只是那抹初遇時仿若燦陽的笑容再也不在,只剩下冰冷緊抿的唇角……
君玄的劍已經近到身前,由不得連瀾清再遲疑,他舉劍朝君玄迎去。
兩劍在空中相遇,劍尖相抵,強大的內勁讓梅林半里內飛沙走石,難以直視。
儘管盡了全力,半息之後,銀劍的光芒仍是弱了下來。似是做了某種決定,君玄深深地看了連瀾清一眼,猛地閉上眼,左手突然在胸口穴道上一點,用盡最後一分真力注入劍中,銀劍的光芒陡盛。
即便連瀾清手下留情,只要她不撤劍,最多半刻,真力耗完的她便會功竭而亡。
對她而言,殺不了連瀾清,能以這種方法贖罪,是最好的結局。
雪花捲起微風吹過,君玄臉上的面紗在這一瞬被完全吹開,除了眉角化不開的冰霜,她閉眼之前眼眸深處那一抹悲慟清晰地現於連瀾清眼中,大概是知道這一劍就是終結,君玄任由這份痛楚肆掠,不再深藏。
這一眼太悲涼無奈,連瀾清呼吸一滯,連心臟似乎都停止了跳動。
以二十年陽壽換一個復仇的機會,寧願死也不願活著受我的恩惠……
阿玄,我竟把你逼到了這一步嗎?
若不遇我,若不救我,若不愛我,你這一生,斷不會到如斯境地。
罷了,罷了……
梅林邊緣凝神望著兩人相鬥的驍騎衛看到一直不相上下相持的劍心之處突然破開了一抹縫隙,兩把長劍錯身而過,直直朝對方刺去。
真力圈陡破,一聲巨響,在這一瞬銀劍的光芒照耀梅林,幾個呼吸後,飛沙走石跌落在地,梅花不再飛揚半空,梅林裡恢復了平靜。
驍騎衛定眼朝梅林中心看去,不可置信的一幕出現在他們面前。
君玄的銀劍在連瀾清身上穿胸而過,殷紅的鮮血從劍尖滴落,濺在雪地上,一滴一滴,觸目驚心。
眾人循著連瀾清手中的劍望去,軟劍如鋒,筆直地落在君玄眉心之間,明明那劍尖只要再進一寸,受劍之人便無力迴天,可那劍尖卻只落在眉心之間,再也不動分縷。
風吹過,面紗從眉心斷成兩截朝地面落去,露出了一張蒼白如紙的臉。
君玄嘴角猶帶血跡,眼底捲起驚濤一般的駭浪。骨肉碾碎,血脈逆流,鮮血噴湧,明明這每一份痛楚都屬於連瀾清,可望著那把停在眉心的軟劍和連瀾清平靜的眼,所有的傷痛她都彷彿更甚十倍。
君玄整個人無法自抑地顫抖起來,連帶著那雙刺入連瀾清胸膛的握著銀劍的手。
「將軍!」
梅林中勝敗已分,看到林中之景,就連連羽也失了鎮定,抽出腰間彎刀朝林中跑來,可不過兩步,他和驍騎衛就紅著眼硬生生停在原地,再難挪動分毫。
遠處,連瀾清左手微抬,用手勢頒下了不得靠近的軍令。
一劍破心,連羽知道,若是他們家將軍還有一絲力氣,都不會只用手勢來阻止他們。
「我知道,你不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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