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2 第十五章

皇帝思念亡人是個折騰人的事兒,對活著的人而言。譬如,在齊妃被圈禁冷宮後那些使著勁兒想重奪聖寵覬覦著皇貴妃位子的宮妃們。

後宮裡頭的爭鬥比朝堂更陰私詭譎,在嘉寧帝從朝堂各番勢力和西北戰局的空隙裡察覺時,宮裡頭這些平時嬌弱嫵媚的女人們已經爭得有些不成體統了,甚至隱隱影響了朝堂的平衡。

這其實不怪旁人,短短時間內沐王昭王皆死,越王韓越遠走南地不知所蹤,太子身處性命危旦的西北疆場,等大靖朝的朝臣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們的皇帝陛下身邊除了一個三歲的小皇子韓雲,竟已沒有一個在王朝危難時可以繼承江山的成年皇子了。所以這種機遇下,於朝臣而言,皇宮內和自家沾親帶故的宮妃誕下皇子變得格外重要。

是以,嘉寧帝到了中年奔頭兒的時候,重新享受了一把被一宮女人競相追逐的滋味。皇帝最近不是格外稀罕兒女骨血嗎?沒關係,陛下龍馬精神,再多生幾個出來稀罕稀罕不就成了。

起先嘉寧帝還忍耐著,懶得朝理這些干係朝堂各派勢力的宮妃,可在他大半夜處理完朝事回寢宮都能遇到十來個嬌滴滴或跳舞或端吃食或肚子疼或崴腳的妃子後,悶不作聲地在上書房內摔破了三套上好的琉璃夜光杯。

他的嫡子還沒死呢!這些混賬東西想幹什麼!這是在詛咒他的太子回不來,上趕著讓他給宮裡頭有宮妃的世家播種嗎!

一個人悶頭滿腦把嫡子看重了二十幾年的嘉寧帝終於出離憤怒了,雷厲風行地幹了一件實誠事——他把年僅三歲的幼子韓雲的生母謹昭儀直接晉升兩級,封為謹妃,位居四妃之首,和賢妃共同管理後宮。

謹妃名王瑾,是個本分的女人,性情溫和,她生於江南一府縣丞之家,溫婉敦厚的小家碧玉。早些年不過是個有些品階的宮女,二十老幾快出宮的時候被嘉寧帝看中臨幸,若不是有了龍種,恐怕嘉寧帝都不會記得後宮裡還有這麼個女人。事實也是如此,嘉寧帝在她生下皇子後只封了個昭儀,並未格外恩寵,起初還有些愛憐她,後來見她木訥老實,實在不解風情,新鮮勁也就淡了下來,這兩年也就年節眾妃朝拜的時候見過幾次。

這次皇宮內院裡亂成一團,等嘉寧帝回過眼整頓後宮發現這個唯一有著兒子卻安安靜靜待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兒的謹昭儀時,便格外順眼了。

這一順眼,就直接讓她成了四妃之首。

眾妃爭得頭破血流得了這麼個結局,雖憤怒難堪,卻也實在無話可說,謹妃有著皇宮裡僅存的一個寶貝皇子這個理由,足夠封滿朝臣子之口。

好在謹妃是個溫和老好人的性子,她被封妃後並未跋扈張揚,反而更內斂端華,持重守禮,這讓嘉寧帝很滿意,再加上三歲的小皇子韓雲生得和韓燁小時候有幾分相似,是以嘉寧帝對這對母子更為看重。

如今皇宮內院裡頭,常常能聽見嘉寧帝逗弄小皇子的笑聲,謹妃母子在皇室的登場也驅散了安寧大公主故去和三國混戰籠罩在皇室中的沉重陰影。

這一日,雖是冬日,難得出了個日頭,暖洋洋照著很是舒服。

嘉寧帝如今記掛著幼子,謹妃雖低調,卻也不敢拂逆皇帝,隔上兩三日便會領著韓雲前來覲見,今日日頭正好,她便領著韓雲去了上書閣。

韓雲才三歲,正是粉琢玉器似個軟綿綿糰子的時候,嘉寧帝見著稀罕,一把牽過幼子去了御花園賞雪景。謹妃安靜地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溫順的眉眼帶著淡淡的笑意和滿足。

即便有太陽,御花園裡比暖閣也要冷上許多,韓雲才走了幾步便噘著嘴扒拉著嘉寧帝的大腿哼哼唧唧地要抱。謹妃面帶惶恐上前一步就要接過他,卻被嘉寧帝擺手制止,「無事,他小著呢,朕還抱得動。」

嘉寧帝笑著俯下身就要抱起幼子,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動作。他眉頭一皺,轉身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口看去。

「陛下,陛下,不好了,殿下他……」

趙福匆匆跑進御花園,脫口而出的話在看見謹妃後生生卡在了喉嚨裡。他滑稽地停住腳步,朝嘉寧帝和謹妃行了個禮復又巴巴朝嘉寧帝看去,一向穩重的臉上滿是著急。

瞧見眉頭帶著薄汗的趙福,謹妃很是一愣,這位權握禁宮幾十年的內宮大總管,皇宮裡除了皇帝外最是深沉難懂的人,居然也會有如此忐忑不安的時候。

殿下?怕是干係到……那位遠在西北的太子爺吧。

過了一會兒,謹妃竟未聽見嘉寧帝的回應聲,有些詫異,正要抬首看去,卻聽見韓雲突然而出的哭泣聲。她急急抬頭,微微一怔。

嘉寧帝立在雪地裡,面容冷沉而凜冽,一雙眼狠狠盯住趙福,牽著韓雲的手因為用勁而爆出青筋。韓雲手腕上極快地現出大片的紅痕,疼得他小聲啜泣直掉眼淚。謹妃雖著急,卻不敢言半句,只懇切地朝嘉寧帝看去。

韓雲的哭聲同時驚醒了嘉寧帝和趙福,趙福見嘉寧帝這模樣,兀然想起一年前安寧公主戰死沙場的訊息送來時他便是這般惶急地稟告,怕是陛下以為太子殿下他……知道自己戳中了嘉寧帝的痛腳,趙福忙低下頭請罪,「陛下,殿下尚還安好。」

趙福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像震心丸解救了院中的所有人。嘉寧帝早在韓雲哭的時候就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他把韓雲朝謹妃遞去,「朕還有事,你帶著雲兒回定雲宮。」

謹妃舒了一口氣,忙不迭接過韓雲的手行了一禮就欲朝外退去,卻撞上嘉寧帝有些淡漠而深不可測的眼神。

「剛才愛妃聽到了什麼?」

這眼神太過陌生,和這半年對她溫柔寵愛的那個帝王仿似不是同一個人。謹妃瞬間便明瞭,渾身一顫,穩了穩心神鎮定道:「臣妾今日看著日頭好,帶雲兒和陛下逛逛園子,雲兒人小好動,在地上磕了一跤傷了手,臣妾只能先帶他回去召御醫診治。」

謹妃答非所問,嘉寧帝卻眯了眯眼,滿意地擺擺手,「下去吧,愛妃一向謹言慎行,朕很放心,把太醫院院正召進宮替雲兒好好診治。」

謹妃連忙謝恩,牽著韓雲朝外走去。她垂下的眼底極快地閃過一抹複雜和黯然。

雖下著恩旨請太醫院院正,卻連眼神都沒放在韓雲受傷的手腕上過。日日里說著疼愛幼子,卻在只是事關嫡子一句半句訊息的時候便失態到這個地步。

直到今日,謹妃才知道,他們的陛下,待那位太子爺和其他子女的真正區別,怕是已經故去的安寧公主也是萬般拂及。

待謹妃出了御花園,嘉寧帝才一步步踱到趙福面前,龍紋黑底長靴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極深的印痕。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以一種極冷沉的聲音開口:「趙福,給朕提著腦袋回答,什麼叫‘太子尚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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