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1 第一百零二章

昨晚才失了長子,今天股肱之臣又危在旦夕,趙福覺得自那帝梓元入京後,自家陛下著實沒過過舒坦日子。

他走近幾步,忐忑道:「陛下,現在京裡流言滿天飛,說相爺貪墨了軍餉。您將審案權交給了黃大人,以黃大人的性子,怕是要帶人去搜莊啊!現在這個時候,相爺可不能出事,否則朝堂上便失了能制衡帝家的人。陛下,還是召太子殿下入宮,讓殿下制止溫侍郎和黃大人……」

嘉寧帝擺手,沉默良久,冷聲吩咐:「傳朕御旨,召靖安侯入宮見朕。」

趙福怔住,吸了吸氣,神色詫異。自從數月前慧德太后自縊於慈安殿後,除非是早朝之時避無可避,否則平日裡嘉寧帝連帝梓元的名字都不願提起。

「陛下?」

「帝梓元不放手,就算制止太子和溫朔也沒用,她遲早會重提此事。趙福,你親自去靖安侯府,把帝梓元召進宮,就說朕要見她!」

嘉寧帝聲音裡滿是戾氣,趙福一抖,連忙領命退了出去。左相被逼到這個地步,就連陛下也急了。

韓燁也是一整晚沒睡,妥善處置好沐王遺體後才匆匆趕回東宮,豈料剛沐浴完,林雙便來報左相已至宮門前求見於他。

看來訊息已經傳出去了,否則以這隻老狐狸的城府,不會親自來東宮見他。

韓燁擺手,「讓他去書閣,孤倒想聽聽,到這個時候了,他還有什麼話要說。」

總管領命去請左相,韓燁揉了揉額角,朝書閣而去。

正午之時,皇宮出來的馬車無聲無息地停在靖安侯府外。趙福被客客氣氣請進侯府,在院子裡瞧見躺在藤椅上舒舒服服曬太陽的帝梓元時,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

瞧瞧,整個京城都被鬧得人仰馬翻,就她一個人過得最舒坦。

「喲,趙公公,您今兒個怎麼來侯府了?」帝梓元遠遠朝趙福搖手打招呼,「來,一塊兒坐坐,今兒天氣好,曬曬太陽舒服著呢。」

趙福嘆了口氣。帝家和皇家仇深似海,偏生帝梓元就像沒發生過這些事一般,一張笑臉跟以前的任安樂一模一樣。

趙福在宮裡待了幾十年,也不是簡單的。他行上前,笑得比帝梓元更親切,作揖道:「哎喲,我的小侯君啊,老奴哪裡有時間和您曬太陽,您快隨老奴一起入宮吧,陛下等著見您呢!」

「哦?陛下要見我?」帝梓元懶洋洋地抬了抬眼,唇一勾,「趙公公,您不是在誆我吧,陛下怎麼會想見我?我每日在府裡頭窩著,想著陛下哪日若不想忍我了,是不是就會賜一壺酒給我呢!」

趙福面容一怔,臉上的笑容僵下來,不可思議地望著帝梓元。這等大逆不道的話,她就不怕傳到陛下耳朵裡去,帝梓元也忒大膽了。

帝梓元瞅他半晌,突然撲哧一聲笑起來,「公公莫怪,最近看多了戲本,喜歡說些笑話,權當給公公解悶了。」

趙福尷尬笑了兩聲。帝梓元從藤椅上慢騰騰爬起來,彈了彈袖擺,利落地朝院外走去,聲音遠遠傳來,「趙公公,陛下召見,不快些入宮,怕是陛下一怒,就真要賜我一壺酒了!」

趙福面色一變,急急跟上帝梓元,出了靖安侯府。

與此同時,大理寺內,衙差吳勇匆匆入了內堂向溫朔和黃浦稟告。

「大人,京城裡謠傳城郊相府的別莊裡頭藏著九年前失蹤的黃金,已經有不少百姓和士子聚到府衙外,說今日是秦府案子的最後期限,懇請大人派衙差搜莊,尋個真相出來。」

黃浦看溫朔一副滿意的模樣,笑著問:「溫侍郎,你怕是出了不少力氣吧。」短短半日時間百姓和士子就聚到了大理寺前,分明是有人起鬨才能有如此立竿見影的效果。

溫朔噓了一聲,眨眨眼,「一點末技,入不了大人的眼。」

「哪裡,侍郎聰明得很。」黃浦摸著鬍子,看了一眼天色,「時間剛剛好。吳勇,去告訴外面的百姓和士子,本官定不負眾望,給他們一個交代。馬上召集衙差,隨本官一起去城郊別莊。」

「是,大人。」吳勇響亮地回了一聲,風風火火地朝前堂跑去。

不一會兒,大理寺府門被開啟,黃浦和溫朔威風凜凜地領著衙差浩浩蕩蕩朝城郊而去,留下一眾眼巴巴的百姓和士子。

半炷香後,黃浦和溫朔停在城郊別莊前,望著門口立著的護衛和姜浩,神情冷沉。

「黃大人,溫侍郎。」姜浩抱了抱拳,不卑不亢,「這裡乃相府私宅,是老夫人禮佛之處,不知兩位大人帶著衙差前來,所為何事?」

黃浦朗聲道:「姜浩,有人密報九年前失蹤的十萬黃金藏在別莊裡頭,本官要進去搜一搜,你且讓開。」

一旁的衙差聽著就要上前,姜浩攔在前面,「大人,不過是些流言蜚語,我家老爺是內閣首輔,老夫人是一品誥命,你怎能隨意派人闖進來?」

「姜浩!當年冤死的秦老大人也是兩朝元老,位列內閣,若黃金真藏在別莊,左相就是當年構陷忠良的人。黃大人奉陛下之命徹查此案,為何搜不得?」溫朔從馬上躍下,朗朗之聲迴響在別莊前。

此時,已有不少百姓和學子乘著馬車跟在後頭趕來。想看個實情不假,但更多的是生了看熱鬧的意思。

姜浩眯著眼,看了周圍的百姓一眼,朝溫朔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溫侍郎,我家老爺剛剛去了東宮面見太子殿下,這件案子結果如何還說不準呢。您呀,還是自求多福的好!」

溫朔和黃浦瞅著這個神情囂張的相府管家,弄不清他哪裡來的底氣,但也知道左相入東宮必有倚仗,時間拖下去只會更不利。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溫朔上前一步,肅聲道:「不必在此大放厥詞,殿下向來公正嚴明,絕不會包庇於誰。姜浩,你攔著我們進去,看來這別莊裡頭是真有寶貝啊!」

姜浩呼吸一滯,想起左相事先吩咐的話,退讓了一步,「溫侍郎,您這是什麼話,我不過是想護著咱們相府的顏面罷了。您真要搜,也不是不可,只是若搜不到黃金……」

見姜浩一臉挑釁,溫朔行上前,負手於身後,神情肅穆,「若搜不到黃金,溫朔願一力承擔後果,親自入宮向陛下和左相請罪,脫下這一身官袍,被貶為庶民也無妨。」

十五歲的少年,著青綠錦帶朝服,滿身正氣,生生奪了滿場目光,當下便有百姓和士子叫好起來。

黃浦眼露讚許之色,微微點了點頭,從馬上躍下,行到溫朔身旁,「再加上本官一個,本官從不無的放矢,若是尋不到黃金,本官定與溫侍郎同進退,親自去向相爺請罪。」

黃浦是個正兒八經的青天臉,一聲喝下來氣場十足。姜浩被這一老一少氣勢一壓,後退了一步,回道:「兩位大人既然如此有把握,奴才便讓開路,讓大人帶人搜莊。來人,開莊!」

他話音落定,別莊的護衛將莊門開啟。溫朔一擺手,和黃浦領著衙差進了別莊。

莊外,一眾百姓翹首以盼,只願這二人真能尋出點東西來,否則朝廷便要失了兩個好官了。

東宮,左相被總管恭敬地帶到書閣外,他輕呼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太子一身藏青常服,端坐在桌前品茶,見他進來,手微抬,「相爺今日好興致,竟會來孤的東宮坐上一坐,孤讓人泡了杯參茶,好替相爺解解乏。」

左相行了一禮,坐到一旁,道:「多謝殿下體恤,老臣年紀漸大,眼看著這身子骨是越來越不行了。」他說著端起茶抿了一口。

黃金藏在相府別莊的流言滿城都是,左相竟然還如此心安?韓燁皺了皺眉,問:「相爺今日入宮可是有事和孤相商?」

左相點頭,一臉誠懇,「殿下,現在滿京城都在傳九年前失蹤的黃金在老臣別莊裡頭藏著。黃浦和溫朔想必已經去城郊搜莊了,老臣這些年在朝廷裡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請殿下給老臣一點顏面,頒下諭令,讓兩位大人回來吧。」

韓燁望了他一眼,「京城謠傳?怕是實情吧,若是空穴來風,相爺也不會親自來孤的東宮說項。」

左相笑了笑,「殿下,一件十來年前的案子,翻出來了又能如何,秦大人也活不過來了。如今秦府已經翻了案,何不就此定案,皆大歡喜?」

韓燁神色一凝,聲音冷下來,「相爺這話未免太過涼薄了,秦家十幾條人命難道只抵得了相爺‘皆大歡喜’四字?相爺怕是來錯了地方,相爺不如回府想想如何向父皇和滿朝文武請罪,也好給姜貴妃和九弟留一絲顏面。」

聽見韓燁的嘲諷,左相也不惱,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將瓷杯輕輕放下,碰出清脆的聲音,道:「殿下,老臣雖說歲數一大把了,倒是清醒得很,今兒個這東宮還真是沒有來錯。秦府的案子查就查吧,老臣擔得起。只是既然是查舊案,不妨查到底,老臣這些日子在府裡無事,想起另一樁案子來。」

他頓了頓,朝韓燁望去,冷沉的眼底拂過一抹詭異,道:「九年前殿下被賊人擄出東宮一事,到如今也沒查個明白。不如一起上奏陛下,再查一查吧,也許和秦府的案子一樣,埋著秘密呢!」

韓燁握著奏章的手一頓,緩緩抬眼,「相爺此話何意?當年的刺客早被誅殺得乾淨,何須再查?」

左相摩挲著指間的扳指,神情莫測,半晌後道:「殿下您待溫朔是真的好啊,連貼身的侍衛也能犧牲。」見韓燁神情越來越冷,他終於笑了起來,躊躇滿志,「老臣其實一直想不通,帝家是皇朝最大的敵人,太子殿下和帝家後人交好,為何陛下還一意孤行將皇位傳給你。以前只是一個帝梓元也就罷了,她終歸是個女子,上不了檯面,陛下還能忍。若是陛下知道太子殿下從十幾年前開始就騙了他。殿下,您說陛下會如何做呢?」

韓燁猛地望向左相,視線一冷,沉默不語。

「老臣十幾歲就跟在陛下身邊,說句實在話,陛下十幾歲時可沒有殿下這等心機手段,以往老臣真是小覷了殿下。」

「殿下可還記得當年的帝家幼子帝燼言?」不管韓燁的臉色,左相摸了摸鬍子,繼續說下去,「十一年前,陛下本欲下旨處死那帝家小兒,後來帝燼言生了重病,處斬前就死在了東宮。老臣最近才發現帝燼言沒有死,殿下,如今咱們大靖朝前途大好的狀元郎就是帝家嫡子帝燼言吧?」

「左相,休得胡言。」韓燁放下手中的奏摺,沉聲冷喝。

「殿下,何必動怒?老臣查了溫朔的過往,照料他長大的是右相府裡出來的侍女,且五柳街裡一直都有人暗中保護於他。一個乞兒,何值右相如此盡心盡力地維護?當年殿下被擄出宮,也是您自己安排的吧,否則您如何能將溫朔正大光明地帶進東宮教養,甚至為其延請帝師啟蒙?」

「當然,殿下,這件事您沒留下一點把柄,那個侍女也早就被遣走了,老臣尋不出證據來證明溫朔就是帝燼言。可是咱們的陛下根本就不需要證據,只要老臣進宮將查到的線索告知陛下,以溫朔和帝燼言相似的年紀,和殿下對溫朔的照顧,陛下只怕比我更相信這個事實。」

見韓燁目光冰冷,左相微微一笑,起身行到桌前,「殿下,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帝家冤案已經平反,溫朔尋回身份,以後就是正兒八經的侯府嫡子,靖安侯君更是會感謝殿下救了其弟。只是……當年李代桃僵換了帝家嫡子這件事,殿下必會寒了君心,右相和早已告老還鄉的太醫院正怕是更難逃欺君之罪。如今看來秦府的案子被查出來也不無不可,這兩家府上百來口人為我姜家族人作陪,老臣覺著也划算了。」

左相擺出一個陰沉的笑臉,直直盯向韓燁,道:「殿下,您說呢?」

正在此時,皇宮上書閣。

趙福推開門,恭聲朝帝梓元道:「侯君,進去吧,陛下在裡面等您。」

上書閣內,嘉寧帝立於御桌前,手裡握著一把劍,正在仔細端詳。

帝梓元走進來,正好看到這番場景。她瞥了一眼嘉寧帝手中的碧璽劍,走上前行了一禮,「臣見過陛下。」

嘉寧帝未轉身,只淡淡擺手,「起來吧。」

皇帝都站著,帝梓元自然也不能坐,她立在嘉寧帝不遠處,神情淡然。

「梓元,你看這碧璽劍如何?朕將它贈予你。」嘉寧帝迴轉身,將劍拿在手中把玩,望向帝梓元。

帝梓元眨了眨眼,笑道:「這是當年姑祖母送給陛下的,臣怎敢奪陛下所愛。臣當初只是說了句玩笑話,陛下不必當真。」

「你這性子和你父親一樣。也好,日後你想要了,再對朕言,朕給你留在這。趙福!」

嘉寧帝高喚一聲,趙福從外面走進來,恭謹地侯在嘉寧帝面前。

「把碧璽劍收到偏殿去,給梓元斟一杯茶來。」

「是,陛下。」

帝梓元嘴角含笑,看著趙福將昭示帝家尊榮的碧璽劍放進盒中後退了出去。

若要碧璽劍,我自然會自己拿回,何須你以帝王權柄相贈,可笑!

嘉寧帝走到一旁坐下,朝榻上的棋盤一指,「陪朕下一局?」

帝梓元欣然應「是」,行到榻旁,施施然坐下,「陛下有此雅興,臣當陪一局。」

「一局如何讓朕盡興?」嘉寧帝挑眉。

「陛下,疆場之上決戰千里,片刻不慎便全軍覆沒,棋盤之上亦然,一局足以決輸贏,斷生死。」帝梓元從棋罐中執起一枚子,笑道:「陛下乃長者,不如先行。」

嘉寧帝在她眉眼間打量半晌,長笑出聲:「敢在棋盤上讓朕先下,這話自你姑祖母離京後,朕已經十幾年不曾聽過了。好一個帝家閨女,當初永寧可是沒你這般大膽啊!」

「當年在侯府裡觀父親和陛下對弈,父親棋路過於溫和,不見半點殺氣,總是輸給陛下。那時臣還只會拿著棋子把玩,沒資格和陛下對上一局。」

嘉寧帝執子落下,回得意有所指,「如今你的資格……足矣,永寧若在世,見你如今的模樣,當欣慰無比。」

帝梓元垂眼,不急不慢落下一子,低低的聲音傳出:「是啊,陛下,臣今年十九,繼承帝家爵位,成大靖一品公侯,這可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一步步走來著實不大容易。」

嘉寧帝被這得了便宜又賣乖的話一怔,朝帝梓元望去,見她緩緩抬首,瞳色漆黑莫名,「但陛下可知臣更願早早嫁做人婦,只懂吟詩作畫,更願父母健在,幼弟得還。陛下,父親若在,怕是不想看見梓元長成如今跋扈弄權的模樣。」

嘉寧帝眉頭微皺,「得失自有天命,不提這些也罷。」

他說話間,宮人正好走進,將熱茶斟到嘉寧帝和帝梓元面前後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帝梓元見嘉寧帝被自己噎得臉黑,順著皇意開口:「陛下今日召臣入宮,只是為了和臣切磋棋藝?」

此時棋盤上黑白雙子對質。黑子列陣渾厚,不錯半步,白子雜亂無章,很是隨意,卻也未失山河。

嘉寧帝拉上帝梓元下棋不過是個藉口,如今倒真生了對弈之心,落下一子,抬眼道:「你想必已經聽到京裡的傳聞了。」

「陛下說的可是那十萬黃金的下落?」見嘉寧帝點頭,帝梓元道:「這件事如今盡人皆知,臣自然也聽說了。」

落子的同時她還不忘騰出手來作個揖,正色道:「臣恭喜陛下了。若尋出黃金,不僅可還秦老大人一個公道,還能充裕國庫,這著實是件高興事。待此事了結,臣願陪陛下痛飲一番,以示慶祝。」

這話說得忒漂亮,也著實堵得人心裡頭憋屈,別說是嘉寧帝,便是其他性子好的人怕都恨不得抽帝梓元兩鞭子。

嘉寧帝眼色微沉,卻按下脾氣,「梓元,朕今日召你入宮,確有一事,朕素來不喜繞彎子……」

嘉寧帝話出半截,帝梓元適時接上,一副誠懇的模樣,「陛下請言,臣定竭盡所能,為陛下分憂。」

嘉寧帝神色滿意,點點頭,「你這點倒似永寧父。」

帝梓元撇了撇嘴,嘉寧帝復又開口:「梓元,朕知道你身邊跟著的苑琴是當年秦家府上的小姐。你想為她闔府上下尋個公道無可厚非,朕也能理解。但是……」他聲音加重,「你是主子,朕也是主子,姜瑜跟了朕幾十年,也算朕半個丈人,就算是看在姜嬪和九皇子的分上,朕也要護住他。先不說他在這件事上錯了多少,他做了十幾年宰輔,功在社稷,朕實不忍見他垂老之年名聲盡喪,滿門抄斬。姜瑜這次受了教訓,日後定不敢再犯如此誅心之事,朕已決定追封秦老大人,破格封苑琴為公主。」

見帝梓元不語,嘉寧帝邊說邊落下一子。黑子瞬時切入白子腹地,直搗黃龍。

他笑了笑,頗為意味深長,「女子終究是女子,遲早要嫁入別家,你不能護她一世。她有了公主的身份,有皇家做她的倚仗,以後誰都不敢小瞧了她。再者……朕這幾日想到一事,當年朕下旨讓洛川為祟南大營的統帥,但晉南十城之地終究是帝家封地,如今你繼承了爵位,也是時候將晉南的帥印交給你了。梓元,你現在遣人傳個話,讓溫朔從別莊裡回來,你看可好?」

帝梓元摩挲著手中的棋子,苦惱地看著棋局,頭垂下,唇角微勾。

不愧是做了十幾年皇帝的人,御心之術尋常人鞭長莫及。為秦家昭雪、賜苑琴公主身份、將祟南大營的帥營賜予她,樁樁件件聽著都像是君主在實打實地體恤下臣。

他也不想想,秦家清白世人已知,公主身份也不過是不疼不癢的恩賞,至於晉南的兵權,這十年從未易過主,又何須他賜還?將來這件事若為天下所知,也是她帝梓元為了權力名位將秦府冤案擱置,和嘉寧帝沒有半點關係……

若她是順順當當在榮華富貴的帝家長成的帝梓元,怕是早就痛哭流涕跪倒謝恩了。只可惜啊,她這一世見過的血太多,嘉寧帝到如今也沒瞅明白,她早已不是當年傻兮兮的小丫頭,而是帝家家主。

「陛下,如此定局怕是不妥吧。」一粒白子被隨意地拋在棋盤上,恰好落在黑子四周,沒甚大用。

帝梓元悠悠抬眼,「以苑琴那丫頭的性子,公主之位和仇人伏誅,她定會擇第二樣,我可不敢替她做主。俗話說得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相爺冤枉忠臣,貪墨軍餉,置疆場上的將士生死於不顧,這樣的丞相,也只有陛下您念著舊情,想護著他。怕是百姓們知道了,一人一口唾沫就足夠淹了左相府。陛下啊,這一次怕是迴天無力,姜家過不了這個坎了。再說臣一人之軀何敢與天下萬民相對,臣幫不了啊。」

嘉寧帝做了十幾年皇帝,這樣夾槍帶棒又正理十足的話還是頭一次聽見,不由面容一沉,「帝梓元……」

豈料帝梓元笑著打斷他,「臣自小性子乖張,無人教臣君臣之道,冒犯了陛下,陛下千萬別惱。陛下剛才說什麼……」她摸著下巴想了想,「臣想起來了,陛下說臣這性子似先父!這話可說錯了,臣和先父的性子南轅北轍,全然不一樣。」

帝梓元慢悠悠擱下一枚棋子,「父親當年和陛下對局,一次都沒贏過,我那時以為父親棋藝差,後來學棋後才知能在棋局上每次都只落敗兩子或是打成平局比贏棋更難。父親不是贏不了,而是不能贏。陛下,您說可是?」

嘉寧帝斂了怒色,意有所指道:「永寧向來穩妥,知道何為君,何為臣,他這份自知之明,朕最是欣賞。」

「是嗎?」帝梓元開口,聲音有些輕,「陛下,臣有句話想問問您。」

嘉寧帝朝她擺手,「你說。」

帝梓元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坐得筆直,定定望著嘉寧帝,「陛下,您連一個弄權禍民的姜瑜都肯護著,為何當初就不願護住我父親呢?」

嘉寧帝握棋的手一僵,眼一沉,正欲開口,帝梓元沉重莫名的聲音已經響起。

「嘉寧四年,諸王混戰後,父親脫下一身戰袍,長居京城,再也沒有過問晉南軍權。帝家軍解甲歸田,二十萬大軍銳減至十萬,只戍守邊疆之用。嘉寧五年,您向父親提起太祖賜下的婚事,父親縱使萬般不願我嫁入皇家,還是將我綁到京城,送進東宮北闕閣。嘉寧六年,父親在晉南大壽,我吵著要回去參宴,他將四歲的燼言送到京城。陛下,父親居於京城兩年,深居簡出,從未私下見過大靖藩王朝官,不領兵,不入朝,活得就如普通的平民百姓一般。」

帝梓元抬眼,神情悲涼又無奈,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鏗鏘凜冽。

「陛下,父親從無不臣之心,只想保住晉南一地的安寧。為什麼他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你還不願留他一命,留我帝家一條活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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