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安樂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在安寧旁邊,端起酒杯咪了一口,「客氣客氣,咱出身差,模樣粗俗,比不了世家小姐,但是這運氣向來擋不住,老天眷顧實誠人啊。」
安寧聽著拖長了腔調的「實誠人」幾個字,想起金鑾殿上任安樂所謂的剖心之言,灌了一晚上的酒差點吐出來。只是仍開口道:「李原吃了豹子膽敢貪墨軍餉,威定侯府的氣數盡了,你這人實不實誠我不知道,但你確實做了件對百姓好的實誠事。」
安寧在西北戍守數年,平生除了宿敵北秦,最恨的就是貪墨軍餉的朝廷蛀蟲。
任安樂聽著誇獎,聳了聳肩,朝後一仰,靠在軟椅上,腿抬至桌上斜放著,一副痞子模樣。
她瞧了安寧半晌,漫不經心地開口:「公主,難道你認為就憑區區一個威定侯世子,便有膽子貪墨朝廷軍餉。您……太看得起李原,也太看輕大靖朝堂了。」
安寧眉一肅,端正了臉色,「安樂,此話何意?」她是個武將,向來懶得理會朝廷爭鬥。
「兵庫裡的灰有半指高,至少五年不曾開啟過。」任安樂彈了彈手指,「李原任九門提督只有三年,之前的那位沒有被牽扯進來,貪墨案查到威定侯府便止住了。」
安寧臉色騰地難看起來,原九門提督是太后之弟建安侯,難怪父皇近日因建安侯品行失德訓斥侯府,想來是礙於太后的情面,只是警醒了一下。
侯門世家干涉朝政,姻親關係盤根錯節,日後難免欺辱到新君頭上,此次父皇借軍餉之事削弱王侯之勢,對忠心耿耿的老將榮賞,恐怕便是為此。
建安侯、威定侯與左相交好,當年三人皆有從龍之功,如今兩侯遭父皇所棄,左相如斷一臂,休賦在家避了朝堂之爭,父皇念舊情,不會動相府,左相倒是個聰明人。
到底是皇家公主,短短一念安寧便明白了這次朝堂清洗是帝王、太后、世家三方權柄妥協的結果,對著揭露此事的任安樂有些赧然:「外戚尾大不掉,累得你奔波數日。」
「陛下當年登基,建安侯厥功至偉,如今陛下之舉倒也能理解。臣也因此被許入內閣議事,也算是大撈了一筆,沒什麼不滿意的。倒是公主……你就快要迎回皇嫂了,怎麼反而變得怨天怨地了?」
安寧早已適應任安樂時不時的土匪腔調,只翻了個白眼,學她一樣朝後一仰,靠在軟椅上,嘆了口氣:「皇家是非多,帝家只剩這麼一個閨女,我寧願她做一介布衣,也不想她嫁入皇室。只是梓元對皇兄執念太深,我攔不了。」
任安樂眼一眯,敲了敲桌子,「承恩。」見安寧不解,她極有耐心地解釋道:「陛下賜旨,帝家小姐如今名喚承恩,公主莫叫錯了名諱。」
她對韓燁可沒有什麼執念,怎可讓別人不明不白壞了她的聲譽。
任安樂是大靖朝臣,忠於皇帝之旨倒也說得過去,安寧只是覺得有些古怪,笑笑揭過了此話。
安寧其實和幼時相貌相仿,只是多了些英武之氣。任安樂灌了幾口酒,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口:「公主不想讓帝承恩入東宮,除了後宮風雲難測,可是仍在顧慮當年帝家之事對帝小姐日後會有妨礙?」
安寧頓住,未料到任安樂峰迴路轉有膽子提及此事,遂沉默不語。
「陛下早已赦免帝小姐,天子之令重於千鈞,公主何必擔憂?還是公主覺得後宮中除了陛下還有人有本事對帝小姐不利?」任安樂頓了頓,收起雙腿,坐得筆直端正,忽然抬頭望向安寧,「帝家事發時公主只有八歲,公主是純粹擔憂,還是真的知道當年朝廷的隱秘?」
安寧臉色蒼白,神情肅冷凜冽。
任安樂言笑晏晏,轉著手中杯盞,一飲而盡。
「公主性子素來耿直爽快,難道不能解臣之惑?公主可知當年之事?」
任安樂目光灼灼,面容清冷,女兒紅的酒香溢滿唇齒,卻品出了苦澀之感。
安寧,我只問你這麼一次,若你能坦然相告,帝家當年之事,我帝梓元有生之年絕不將你牽涉其中。
安寧怔住,膝蓋上輕放的手緩緩收緊,指尖插入掌心,印痕交錯。
這雙眼墨黑清澈,清冷深沉,熟悉得讓人難以自持,恍惚十年驚鴻,仍是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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