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1 第二十章

江南官員多是投在沐王和左相門下,難怪他們會極力反對朝廷另派官員,想來是怕此事橫生枝節,牽扯出百萬河堤款的去向。

「魏相今日前來,可是有了對策?」

「此事重大,且沒有證據,左相和沐王若是執意反對,又牽扯到兩派之爭,陛下不會派兩方官員入江南,除非……」

魏諫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朝任安樂看去。

「除非派去的人不屬於任何派系,左相和沐王才會無話可說,陛下也會放心。」任安樂緩緩開口,明白了右相的來意,「相爺是想讓安樂去一趟江南?」

魏諫點頭,「縱觀朝野,沒有比任大人更合適的人。一般的文官,即便是去了,也未必能成事。」任安樂乃土匪出身,向來做事無所顧忌,沒有章法,且科舉舞弊案的威懾猶在,派她前去,對方定會自亂陣腳。

「相爺言重,只怕安樂難擔重任。」任安樂笑道,兩派傾軋,幹她何事?

「老夫知大人不願捲入是非。」魏諫頓了頓,鄭重道,「江南水患年年成災,若不一次剔除腐肉,百姓一日不得安寧。今年只毀了一個沐天府,明年若是沅江河道全面決堤,千里沃野將會毀在我大靖這一朝上。大人心慈,想來不會拒絕老夫懇求之心。」

任安樂活了十八載,頭一遭從別人嘴裡聽見評她「心慈」二字,且說這話的又是一國宰輔。頓時老臉一紅,尷尬得連連擺手,見老相爺殷切相望,磨磨嘰嘰搓著手點下了頭。

右相老懷大慰,長笑起來,哪還有半點小心擔憂的模樣。任安樂知自己被這看起來古板嚴肅、實際一肚子壞水的老頭子擺了一道,哼了哼眯著眼道:「相爺,安樂願自請入江南,只是江南水患難憑我一人之力解決,若相爺肯調回一人,安樂必將江南貪墨案查個清楚明白。」

「哦?誰?」

「前任工部尚書,方道洪。」

任安樂嘴角噙笑,話音落地,然後滿意地看見——剛才還躊躇意滿的老丞相僵硬的神色和凝在臉上的笑容。

嘉寧十七年註定是多事之秋,朝中眾臣未及等到嘉寧帝處置沐天府的旨意,大理寺卿任安樂和右相同時給朝堂添了幾許波瀾,一個自請下江南賑災,一個上書天子請回數年前被貶謫南疆的前工部尚書方道洪。

在右相這道勇氣十足、可謂是懸著腦袋上書的奏摺下,任安樂下江南之事被詭異地忽視了。

方道洪,太祖三年進士,雲夏有名的水利大師,善治河道,十年前帝家謀逆後為其求情,被震怒的嘉寧帝罷黜工部尚書之職,舉家貶謫南疆。

當年朝堂上為帝家求情的大臣不少,多被嘉寧帝誅殺,唯有這個方道洪,實乃兵器水利之鬼才,嘉寧帝不捨,這才將其貶謫南疆,眼不見為淨。哪想十年後竟會有人為其請復,若上書者不是右相,這道奏摺恐怕早被嘉寧帝踹到桌子底下去了。

奈何為其請復之人賢名在外,江南年年水患也是不爭的事實,在沅江千里決堤的節骨眼上,恐怕除了方道洪,還真無人能力挽狂瀾。

右相起了個頭,連日的大雨和蜂擁而至京城的難民終於讓一眾朝臣難得齊了心,上摺子請回方道洪的朝臣越來越多,即便是左相和沐王,也在眾志成城的民意下選擇了沉默。

兩日後,嘉寧帝終於頒下聖旨,召方道洪速入江南,領兩江巡撫之職,即日起整頓河道。至於任安樂下江南賑災一事,聖心未定,也正因如此,左相和沐王極力推薦其他朝臣,希望可替代任安樂賑災。

上書閣,嘉寧帝皺眉看向下首立著的太子,沉聲道:「太子,你當真如此決定?」

韓燁點頭,神情鄭重,「父皇,江南世族同氣連枝,官官相護,兒臣知父皇難下聖旨是因任安樂初入朝野,聲望不足,且脾性乖張,恐令江南動盪不安,若有兒臣一同前往,想必父皇所憂定可消去。」

「太子,你是一國儲君,怎能輕入險地。」任安樂位置中立,確是最合適的人選,但威望不足。太子能為父分憂,嘉寧帝頗覺感慰,面色稍有和緩,但仍沉聲呵斥。

「正因兒臣為一國儲君,才更應事必躬親。父皇年輕時也曾血染沙場,我又怎可貪生怕死,墮了韓家男兒的血性。」

嘉寧帝沉默良久,看著太子肖似太祖的眉眼,終於嘆了一聲:「若你執意如此,便去吧。」

韓燁頷首受令。

「燁兒,路途遙遠,江南水深,萬事以己身為重。」韓燁退到門口,聽到嘉寧帝淡淡的囑咐聲,他身子一頓,應聲「是」,退了出去。

回東宮的馬車裡,溫朔見韓燁眉微垂,有些擔憂:「殿下,江南在沐王爺掌控之下,您親入江南,恐會有危險。」

天家之爭向來血雨腥風,嘉寧帝擔憂的,不過如此。

「江南吏治腐敗,若不趁這個機會整治,以後只會更難。」韓燁淡淡道。

「極險之地,陛下怎會答應讓您前去?」溫朔小聲埋怨,絳紅的翰林袍服著身的他尚還青澀稚嫩。

韓燁勾了勾嘴角,「江南富庶,沐王這些年勢力漸大,父皇怕是起了芥蒂,否則又怎會把方道洪從南疆召回整治河道。」

帝家威脅畢竟已成過去,野心勃勃的長子更令嘉寧帝忌憚。

溫朔點頭,「也是,方道洪雖有大才,當初也曾為帝家進言,若非此次江南決堤,恐怕一世都難以起復。好在任大人會和殿下同去,聽聞她武功甚好,應是可保殿下安全無憂。」

溫朔一抬眼,瞥見韓燁有些危險的目光,尷尬地笑了兩聲,飛快捂住了嘴。

第二日聖旨頒下的時候,奉著御旨的人已經晃盪在馬車裡出了京城。

這輛馬車空間是尋常的三個大,鋪著江南厚暖的毛毯,車內龍涎香瀰漫。

任安樂縮在被子裡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晌午,才模模糊糊地睜開眼。她揉著亂糟糟的頭髮,卷著被子仰起身,先看到的是縮在角落裡目不斜視、戰戰兢兢的苑琴和苑書,惺忪的眼中有些瞭然。

「任大人,都說執掌一寨數入沙場的女將軍驍勇善戰,莫不是名聲傳錯了,孤瞧著怕是周公也不及你能睡。」

馬車踩過石子路,一陣顛簸,任安樂徹底清醒過來,迴轉頭,墨黑的眼珠子轉了轉,看著車內另一端丰神俊朗、一派安然的太子爺,足足半晌後,才睜大眼恬不知恥來了一句。

「殿下,私奔這麼驚世駭俗的事,臣實在……還未準備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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