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翊眉心微展,輕輕抿嘴,睫毛對剪,「那我有言在先,我問話的時候你不要進來,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能進來打岔……也不能打我。」
這件事她本就是沒了頭緒才帶畫眉來見景翊的,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景翊來問,那自然是景翊說了算的,於是冷月又點了點頭。
點完,冷月猶豫了一下,到底忍不住,又向景翊挨近了些,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你問話就問話,別挨她太近……她染了梅毒病,先前自己給自己澆了一身冰水,發了高燒,才躲過你二哥的檢查。」說罷,冷月輕抿嘴唇,帶著幾分愧色補道,「我答應過她不會說出去。」
冷月是習武之人,雖在公門當差,但常年東奔西跑,身上多少有些江湖氣,格外守信重諾,若非擔心景翊,這樁已經應了畫眉的事就絕不會食言。
景翊當然知道她這習慣,被她那幾分愧色撩得心裡一暖,頷首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放心。」
見冷月當真有了放心的神色,景翊這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揉出一個溫和可親的笑容,不急不慢地走回了裡屋。
景翊進去時,畫眉仍在錯愕地打量著這間僧舍,像是難以相信冷月竟把她帶到一座寺院來,聽見景翊的腳步聲,轉頭把目光落在景翊的腦袋上,目光中難以置信的味道就更濃了。
「坐坐坐……別客氣,小月要辦點事兒,晚會兒回來。」景翊笑盈盈地看著有些不知所措的畫眉,一邊斟茶,一邊熱絡地道,「不知道畫眉姑娘要來,也沒備什麼好茶,湊合著喝兩口,潤潤嗓子吧。」
畫眉向門口看了看,目光所及一片空蕩。
畫眉只當冷月是抽身去請那不知藏在何處的景竡了,便怔怔地坐下,怔怔地看著臉還是那張臉但頭已不是那個頭的景翊,怔得聲音都有些虛飄了,「景……公子,恕畫眉無禮,敢問公子為何突然遁入空門?」
景翊把斟好的茶送到畫眉面前,收斂起些許笑意,溫聲道,「畫眉姑娘還記得馮絲兒嗎?」
畫眉微微一怔,點頭,「自然記得。她曾是雀巢裡的清倌人,被公子一手捧紅,才得了個歸宿……不過,前些日子聽冷捕頭說起,不知為何,她已被府上的管家害死了?」
景翊身子微僵,不察地皺了下眉頭。
關於馮絲兒的死,他就只聽安王爺輕描淡寫地說了那麼一句——身涉一案,遇害身亡。
公門裡有公門裡的規矩,安王爺不多說,冷月不願提,他就一個字也不問,但閒暇之時他也暗自琢磨過,有理由有條件害死馮絲兒的人不在少數,不過成珣從蘇州老家帶來的那個管家並不該在其中……
景翊輕輕點頭,面不改色,淺笑道,「她活得艱難,死得委屈,總得有人為她超度超度吧。」
畫眉愕然望著景翊,「公子出家,是為了超度絲兒?」
景翊施然點頭。
「那……此事,冷捕頭可知道?」
見景翊只笑不答,畫眉搖頭一嘆,伴著髮間步搖細碎的聲響,嘆得悽苦非常,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已被景翊微笑著搶先道,「我記得絲兒曾跟我說,你進雀巢,也是為了一個人?」
景翊話音未落,畫眉輕輕搖動的頭頸已然僵住,步搖墜子無力地晃動幾下,也不再出聲,描畫精緻的面容隱隱發白,唇邊常年掛著的淺笑也僵得沒了蹤影,只含混地應了一聲,「公子說笑了……」
景翊像是沒聽見畫眉這軟糯的一聲,仍像閒話家常一般漫不經心且毫不遮掩地道,「好像還是畫眉姑娘至愛之人?」
畫眉緊抿紅唇,纖長的雙手緊緊交握在桌下,握得指節都發白了。
「我若記得不錯,」景翊一面玩味著畫眉漸漸發白的臉色,一面溫和又緩慢地道,「那人身份……」
畫眉像睡得正甜的貓被突然踩了尾巴一般,「噌」地站起身來,美目圓睜,一聲尖斥脫口而出,「公子!」
景翊微微眯眼,看著渾身戰慄不止的畫眉,溫和地擺了擺手,「別急別急,我不說就是了……你衝我喊這一嗓子要是讓鴇母知道,免不了要挨通教訓吧?」
雀巢之所以能成為京城第一的煙花館,除了因為那些看得見的地方比別家多了三分體面,更因為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比別家多了七分齷齪,雀巢裡的「教訓」意味著什麼,畫眉自然比景翊清楚得多,不禁心裡一慌,腿腳一軟跪□來,「畫眉失禮,請公子見諒!」
景翊鬆鬆懶懶地坐在桌邊,也不起身攙她,只一如既往地溫聲道,「就照你們雀巢的規矩吧,罰三壺,寺裡沒酒,你喝茶就行了。」
畫眉心裡慌亂得很,一時琢磨不透景翊的心思,也不敢怠慢,忙道了聲謝恩,站起身來,捧起茶壺,仰頭便往口中灌茶。
茶水不熱不涼,喝起來毫不費勁兒,景翊不催她,也不看她,就只等她喝完之後把茶壺擱下,便拎了銅壺來續上熱水。
「等會兒,」景翊攔住畫眉又要捧壺的手,好脾氣地淺笑道,「剛倒上,有點兒燙,涼一涼再喝吧。」
「是……」畫眉小心翼翼地坐回去,見景翊臉上不見一絲怫然之色,心裡稍稍放鬆了些,唇邊不禁重新掛起那抹嫵媚的淡笑,「景公子真是極盡講究之人,在空門中仍要飲這等金貴的茶葉……倒是便宜畫眉了。」
景翊聽得一愣,不由自主地暗吸了一口氣,咂麼了一下裊繞的茶香。
景翊自小養尊處優慣了,過日子處處講究是真,不過這回來安國寺來得倉促,想帶的東西一樣也沒帶成,更別說是茶葉這種可有可無的東西了。
這泡在壺裡的茶還是神秀凌晨時分泡的那壺,景翊只是在臨出門前續了些熱水,這壺茶景翊只喝了一口,就決定在安國寺餘下的日子裡只喝白開水度日了。
粗劣到這個程度的茶,他長這麼大也沒喝過幾口。
這茶冷月要是說好,景翊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畢竟什麼種類什麼品級的茶到他媳婦嘴裡就都只剩下濃淡這一個區別了,可畫眉是京城第一煙花館的頭牌花魁,品茶是起碼的本事,這難喝得像河水煮樹葉一樣的茶她已灌下整整一壺,居然還說得出這茶葉金貴……
難不成染上梅毒病的人連舌頭都不好使了?
景翊伸手掀開茶壺的蓋子,向壺中已被泡了小半日的茶葉看了一眼,饒有興致地道,「你說這茶葉金貴,你知道這是什麼茶嗎?」
畫眉眉眼輕舒,嘴角的笑意暈散開來,「託冷捕頭的福,畫眉曾有幸得品此茶,奈何畫眉福薄,至今仍難以品出此茶精妙所在,還望景公子指點一二……畫眉若品得不錯,這滋味乃是蘇州成記茶莊獨有,別無二家。」
景翊愣得差點兒把手裡的茶壺蓋子摔到地上。
成家的茶……
景老爺子就喜歡成家的茶,景翊只在家裡嘗過一口,許是日子隔得久了,他總覺得那會兒嘗著成家的茶只覺得有點兒難喝,還沒覺得難喝到這個地步。
不過,即便是那會兒,景翊對品味一向甚高的景老爺子莫名其妙喜歡上成家的茶這回事也是難以理解的。
景翊覺得,景老爺子對成家的茶的執著絲毫不亞於他當年向景夫人求親時候的程度,一家子人都說這茶葉放在景家連茶葉自己都羞得慌,景老爺子還非喝不可。
若只是非喝不可,景翊倒還可以理解,畢竟景老爺子喝的那些都是皇上賞下來的,不喝就是不敬,可景老爺子不但喝得一臉享受,還逮著機會就對朝中同僚誇讚,鬧得京中那些附庸風雅之人對成家的茶趨之若鶩,竟連朝中過日子最為講究的瑞王爺和最不講究的安王爺也都跟風喝起了這茶,著實讓景翊迷茫了許久,最後只得以蘿蔔青菜各有所愛說服自己了。
如今神秀若說喜歡成家的茶,景翊早已見怪不怪了,但神秀這麼一個兩手不沾銅臭的出家人,若要得喝起這貴得要命的破茶,就只有一個可能。
得人饋贈。
誰贈?
景翊微微蹙眉,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把茶壺蓋子蓋了起來。
「這樣吧,」景翊溫然抬頭,看著已放鬆下來的畫眉,嘴角輕勾,「我有兩件事好奇已久,與你這副身子有關,你要是老老實實回答我,我就免你剩下兩壺的罰,咱倆慢慢喝,也免得浪費這麼金貴的茶湯,如何?」
景翊這話說得溫柔裡帶著一絲輕挑,像是春風拂過一汪靜水,在畫眉五臟六腑間撩起一陣難言的動盪。
景翊是煙花館裡的常客,多少姑娘被他翻過牌子,卻都是陪吃陪喝陪鬥蛐蛐陪扔骰子陪打麻將,還曾有個其他樓裡的頭牌花魁,媚藥都吃了一把了,卻生生打著哆嗦坐在床上陪他翻了一宿的花繩,使盡渾身解數也沒碰得景四公子一根手指頭,羞憤得險些抹了脖子。
時至今日,即便景四公子已是有家有室的人了,拿下景四公子依然還是京城煙花巷裡姑娘們的人生理想。
突然聽到景翊對她的身子好奇,畫眉恍然有種金榜題名的錯覺。
「是……」畫眉不由自主地微微頷首,眼簾低垂,方才還蒼白一片的臉頰頓時透出一抹誘人的紅暈,嗓音輕柔如夢,「公子請問,畫眉一定知無不言。」
作者有話要說:請腦補躲在門外的冷女王的臉,然後默默點蠟……(:3)∠)
9月1號,祝還在讀書的妹子們新學期一切順利,逢考必捷~
景翊眼瞅著京城裡最進退得體的花魁在他一句話間就扔了矜持,心裡嘆了聲阿彌陀佛,臉上卻笑意微濃,「我若沒有記錯,畫眉姑娘進雀巢之前是嫁過人的,對吧?」
畫眉微微一怔,輕抬眼簾,正對上景翊和煦如春的目光。
此刻坐在她對面的景翊與往日在街上或樓中遇見的截然不同,那時的景翊也是笑不離臉,舉手投足間一派溫柔,不過那時的景翊美則美矣,終究還是一副富貴人家紈絝公子的模樣。如今的景翊沒了那頭如墨的髮絲,以一襲粗簡的灰色僧衣替下了質地精良做工考究的衣衫,悠然卻不懶散地坐著,清俊的眉目間帶著點點倦意,靜美如畫。
一幅畫怎會有什麼惡意?
於是畫眉輕輕點頭,坦然應了聲是,「畫眉身賤,不敢高攀言嫁……只是得慧王抬愛,曾有幸在慧王身邊伺候了一段日子。」
景翊在嘴角勾起一抹輕挑的笑意,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湊到鼻底,一邊細細地嗅著茶香,一邊饒有興致地道,「怎麼個伺候法?」
畫眉一時辨不出景翊那滿臉的興致盎然是對他手裡的那杯茶還是對她的伺候法,怔了片刻,方謹慎地道,「畫眉愚鈍,不知公子何指?」
景翊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把杯子湊到嘴邊,淺淺地抿了一下,茶湯入口,頓時就像嚐到什麼臭魚爛蝦似的,眉頭緊皺成了一團。
「唔……」景翊苦著臉擱下杯子,緊抿嘴唇忍了好一陣子才把眉頭舒開幾分,道,「我聽人說,慧王之所以在服喪期間納妾,是因為那女子長得與已故的慧妃娘娘頗有幾分神似……這女子說的就是你吧?」
畫眉謙恭頷首,低聲回道,「畫眉慚愧,正是。」
景翊像是端著一個姿勢坐累了,抬手托起了自己的腮幫子,上身微傾,輕皺眉頭端詳著桌對面的人,「他既然是因為思念亡母才納的你,那你怎麼伺候他,拿他當兒子養嗎?」
「公子說笑了……」畫眉抬起頭來,笑得乖順卻勉強,「慧王身份貴重,畫眉一介賤民,豈敢。」
「那你就是拿他當相公伺候的?」
畫眉稍一猶豫,含羞低頭,「既為侍妾,這是自然……」
「那你伺候他的時候,他最喜歡親你什麼地方?」
畫眉愕然抬頭,一縷亂髮拂過尖削的下頷,把眉眼間那淡淡的一抹慌亂之色襯得格外清晰。
景翊就這麼託著腮幫子眨著眼看她,滿目的興致盎然裡找不見一絲憐香惜玉的意思,見畫眉一時沒出聲,一雙狐狸眼眨得愈發無辜起來,「你不是說知無不言嗎,怎麼,都當相公伺候了,連這個也不知道嗎?」
畫眉紅唇輕抿,勉強牽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輕聲答道,「當然知道,只是不知公子為何突然在這佛門淨地裡問起這個……慧王最喜歡的,乃是畫眉的鎖骨。」
畫眉話音未落,景翊就搖起頭來,「不是最喜歡你哪裡,是最喜歡親你哪裡。」
「鎖……鎖骨。」
畫眉說完,伸手便要端先前景翊斟給她的那杯茶,手剛觸到溫熱的杯壁,就聽景翊又意猶未盡地追問道,「哪邊鎖骨?」
畫眉玉手一顫,碰得杯子抖了抖,在厚重的木桌面上磕出「咯噔咯噔」幾聲輕響,幸而茶水斟得不滿,滴水未灑。
「左……右邊,右邊多一點……」
景翊微微眯起狹長的狐狸眼,兩手托腮,笑得一臉光風霽月,「右邊的前半截還是後半截?」
畫眉兩手緊緊絞在一起,勉強掛在嘴角的笑容僵得已經只剩一個弧度了,卻又不得不答道,「後半截……」
景翊這才帶著幾分滿意之色點了點頭,畫眉剛在心裡舒了半口氣,捧起那杯微熱的茶,還沒送到嘴邊,景翊又和顏悅色地開了口。
「那他每次親你右邊鎖骨後半截的時候你會幹些什麼?」
畫眉手一抖,潑了自己滿襟茶湯。
茶湯溫熱,潑在胸口並不難受,量也不多,只沾溼了外面的一層,畫眉慌忙牽出帕子擦拭,慌得別有幾分動人。
「畫眉失禮了,公子恕罪……」
「你別緊張,這兒又沒有外人,不用拘著,有什麼說什麼就行了。」景翊託著腮幫子笑眯眯地道,「我小時候沒少陪太子爺跟慧王打架,我記得他特別怕癢,跟他打架不用使拳頭,隨便上手撓撓他就能讓活活笑出眼淚來,你伺候他的時候沒少費心思吧?」
「是……」畫眉神色微緩,清瘦的兩頰泛起一重紅暈,柔柔地抬起白皙的手背掩口一笑,「慧王極怕癢,伺候起來確實不易,只能碰些無傷大雅之處,著實是要難為死畫眉了……」
景翊含笑聽著,把下巴頦移到左手心裡託著,騰出右手在桌邊上愉快地輕點,「所以你就扔下慧王,跑到雀巢裡去伺候那些好伺候的了?」
畫眉的手背在唇邊僵了一下,僵得那抹紅暈也煙消雲散了。
「不是因為這個?」景翊眉梢輕挑,「那是因為什麼?」
畫眉塗得極豔的嘴唇輕顫了幾下,緩緩落下掩在唇邊的手,兩手又絞在一起揉搓了一陣,才低聲道,「都怨畫眉愚笨,伺候得不好,惹慧王不悅了……」
景翊溫和一笑,拿過被畫眉失手潑空的杯子,重新幫她斟滿,「怪我,閒得發慌居然跟你扯起這些傷心事來了,你先在這裡喝杯茶歇歇,我去給前面送點東西,一會兒就回。」
「謝公子。」
景翊悠然起身,順手抱起窗下的一鼎小香爐,氣定神閒地走出屋去,一直走出外屋,走到院裡,才被驀然伸出的一隻手揪住耳朵,揪到了屋後的院牆根底下。
這隻手的觸感和力道都太過熟悉,景翊咬著牙忍住幾乎脫口而出的慘嚎,待這隻手鬆開之後,立馬把香爐往光溜溜的腦袋上一頂,一屁股蹲進牆角,絲毫不見方才的雲淡風輕靜美如畫。
景翊頂著香爐,揚起一張苦哈哈的俊臉,滿目委屈地望著臉黑如鐵的媳婦,「不是說好了怎麼問都不打我嗎……」
冷月緊咬著後槽牙,美目圓睜,使盡定力壓低聲音,「你怎麼問都行,倒是問出個子醜寅卯來啊,就拿一句她笨得把慧王伺候煩了來糊弄我啊?」
「不是,那話是她胡扯的……」景翊也放輕聲音道,「她可是雀巢的頭牌花魁,也就是京城裡最會伺候人的女人,怎麼可能連一個毛頭小子都伺候不好呢?」
景翊的聲音本就不低沉,這樣有意放輕之後俞顯溫潤,用這樣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話來,怎麼聽怎麼都像是誇畫眉的,可他偏生在那禿腦袋上頂著一個香爐,香爐裡還插著三柱香,香菸嫋嫋,看得冷月一時間抽他也不是笑他也不是。
「那你說……」冷月抿了抿嘴,抿去嘴角那絲出現得不合時宜的笑意,冷聲道,「我讓你問的那三件事,你問出哪個來了?」
「都問出來了。」
景翊精擅編撰話本之術是真,但絕不會在與安王府有關的任何事上瞎編胡扯,她已明明白白告訴他這話是安王爺要問的,他就斷然不會兒戲。
「那就站起來說吧……」冷月說著,又瞧了一眼那顆頂著香爐直冒青煙的腦袋,「香爐不許放下,頂著說。」
景翊就這麼頂著香爐乖乖站了起來,貼著院牆站得筆直,目不斜視地看著抱劍站在面前的媳婦,一本正經地問道,「說對了有賞嗎?」
冷月微微挑起眉梢,點頭,破天荒地耐心問了一句,「想要什麼賞?」
景翊受寵若驚地看著彷彿不慎吃錯了藥的媳婦,愣了片刻,才試探著道,「親我。」
冷月痛痛快快地點頭,又耐心地補問道,「親哪兒?」
「哪兒都親。」
冷月依然毫不猶豫地點頭,「行,我記下了,你說吧。」
景翊總覺得哪裡有點兒不妥,但看冷月的模樣,又全然不是信口應承來哄騙他的意思,也就沒有多想,心滿意足地頂著香爐道,「你讓我問她當初為什麼離開慧王府,怎麼離開的慧王府,還有她現在和慧王是什麼關係……其實只要知道最後這個問題,前兩個就都不是問題了。」
最後這個問題不是安王爺讓她問的,但冷月相信,如果安王爺在雀巢看到蕭昭曄卡著畫眉脖子的那一幕,也一定會追加上這麼一問。
「畫眉跟慧王是什麼關係?」
景翊把聲音壓得極低,「慧王是畫眉的主子。」
冷月一怔,以為是景翊聲音太輕一時聽錯了,不禁問道,「主子……什麼主子?」
「就像王爺是咱倆的主子一樣。」
主子……
冷月倏然想起畫眉被蕭昭曄掐得喘不過氣來卻連起碼的掙扎都不做一下的模樣,那會兒只以為她是舊情尚在,這會兒想來,恐怕不敢比不願的成分要更重幾分。
冷月愕然看著頭頂香爐滿臉自豪的景翊,「她剛才什麼也沒說,你怎麼知道?」
「她說了,只是沒直說。」景翊說著,眯眼一笑,笑得冷月心裡莫名的一陣發慌,「我問你,我最喜歡親你什麼地方?」
冷月板得好好的臉驀地紅了個通透,抱在胸前的手把胸抱得更緊了幾分,狠剜了景翊一眼,不等她開口,景翊已含著一抹會意的笑道,「我這麼一問,你腦子裡肯定就有答案了,可畫眉愣是墨跡了半天,才隨口抓了個鎖骨應付我,我越問她越心虛,你說,她心虛的什麼?」
冷月緊抱著不由自主發熱的胸口,通紅著臉,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臉皮厚得跟王八殼似的,逮著什麼說什麼……慧王要是喜歡親她身上那些說不出口的地方,她還能腆著臉跟你說實話啊?」
景翊乖順地點點頭,「這一點我後來也想到了,所以我才跟她說慧王打小怕癢,哪兒哪兒都碰不得。其實打小就怕癢的不是慧王,是太子爺,太子爺唸書不老實我爹又礙於君臣之禮不好意思揍他的時候就下手撓他,太子爺笑得那叫一個慘,慧王可沒少笑話他……」
冷月聽著,臉色緩和了些,也總算在景翊話裡聽出了幾分門道,「你是說……蕭昭曄納畫眉為妾之後,壓根就沒碰過她,所以你騙她說蕭昭曄怕癢,畫眉就當了真,順著你說下去了?」
「夫人英明。」
冷月鬆了鬆緊抱在胸前的手,葉眉輕蹙,「就算是這樣,那蕭昭曄不碰她的可能原因也大發去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套話技能點加滿~!
冷月覺得,無論如何,景翊剛才在屋裡有句話說的不錯,慧王既然是因為畫眉長得像他娘才納畫眉為妾的,那麼,對著一張長得很像自己親孃的臉下不了嘴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不管畫眉這副皮囊美成什麼樣,歸根到底也只是一個舉目無親的鄉野女子,又在遭人拐賣之時被汙了身子,便是憑著那張臉入了慧王府,在慧王府中的地位也可想而知,那個出身金貴脾氣更金貴的慧王妃又怎會容忍與這樣的女子均分雨露?
隨便劃拉劃拉,慧王不碰畫眉卻又使得畫眉怕他怕得要命的理由就夠湊滿一鍋的了。
景翊卻搖了搖頭,單手扶穩頂在頭上的香爐,騰出一隻手來,豎起一根白生生的食指,「不大發,就只有這一個。」
冷月瞅著那根興許摸過針線但絕對沒有使過刀劍的手指頭,使盡最後一小撮耐心心平氣和地道,「你一口氣兒給我說完……為什麼就這一個?」
景翊輕輕抿了一下的嘴唇,抿掉了幾分剛才的信心滿滿,有點兒底氣不足地道,「我說了,你不能發火。」
剛才他在屋裡對著京城第一煙花館的頭牌花魁渾話連連的時候她都忍過去了,還有什麼忍不過去的?
冷月耐著性子點頭,「好。」
冷月答得很痛快,痛快得景翊多少有點兒不放心,不禁又追上一句,「不能打我。」
「不打……你要再不說那就沒準兒了。」
這一句比十句都好使,景翊立馬不拖泥不帶水地答道,「因為成夫人曾對我提過一些有關畫眉的事兒。」
景翊說得既輕又快,冷月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成夫人……你是說馮絲兒?」
景翊壯著膽子點了點頭。
冷月微微眯眼,揚起嘴角暖融融地一笑,卻生生把景翊心裡笑得一涼。
「把香爐放下吧。」
冷月這話說得一團和氣,一點兒也沒有那種想要弄死他的意思,景翊隱隱地覺得幸福來得有點兒突然,突然得有點兒不大對勁兒……
沒等景翊琢磨清楚哪裡不對,冷月已溫和可親地看著他,用方才那般和氣的語調補了一句,「你上去。」
「……」
景翊踏踏實實地默嘆一聲,會意地把頂在頭上的香爐平平穩穩地擱到地上,然後轉過身去,彎腰撐地,兩條長腿利落地往上一揚,悄無聲息地倒立著貼到了院牆上。
冷月看著景翊那張倒置的俊臉,笑容愈發可親了幾分。
「我沒生氣吧?」
「沒有……」
「沒打你吧?」
「沒有……」
冷月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那你接著說吧,馮絲兒跟你說過什麼?」
「她說……」景翊看著那張倒看起來有些皮笑肉不笑的臉,緩緩調了一口氣,斟酌了一下,才道,「她曾撞見慧王悄悄到雀巢裡找畫眉,在畫眉房裡把畫眉踹得滿地打滾,畫眉來來回回一直說以後一定聽話,再也不敢了什麼的……馮絲兒那會兒以為她是因為從慧王府淪落到煙花館,記恨慧王,不好好伺候他,把他惹毛了,就私底下勸了她跟鴇母說說,讓鴇母以後幫她擋擋,索性不接慧王的生意了,結果畫眉跪著求她別往外說,說這事兒要是讓別人知道,她弟弟就活不成了。」
冷月一愕,「畫眉還有個弟弟?」
冷月清楚地記得,她把那些被綁進深山的女子解救出來之後挨個問過她們家在哪兒,是否還有親人,一圈問下來,唯獨畫眉是孑然一身獨居鄉野的。
她哪裡來的什麼弟弟?
「我也不清楚……」景翊晃晃悠悠地調整了一下兩手間的距離,白生生的臉蛋兒已漲出了兩朵紅暈,聲音因為這個不大舒服的姿勢而顯得有點兒底氣不足,「馮絲兒就只跟我說了這麼多,這種老東家找到新東家家門口的事兒在煙花巷子裡常有,我之前也沒往心裡去,你剛才問起畫眉和慧王的關係我才想起來……他要是跟畫眉有過一段,那就還有別的可能,但他既然沒碰過畫眉的身子,除了逼畫眉給他辦些見不得光的事兒之外,還能因為什麼非要拿著她弟弟的性命逼她不可啊?」
冷月思慮片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垂目看向臉蛋漲得紅撲撲的景翊,笑意微濃。
景翊驀然發現,倒著看這樣一張沒有笑意的笑臉,比正著看的時候還要覺得涼快幾分。
冷月就帶著這道格外涼快的笑容,心平氣和地問道,「雀巢裡面的事兒,馮絲兒為什麼要跟你說得這麼清楚呢?」
這樣的位置看起來,景翊那張欲哭無淚的臉很像是有幾分喜色。
他就知道,只要他把這話說出來,免不了的就要受這一問。
不過,這一問的答案早在他知道馮絲兒過世之時就想告訴她了,只是她絕口不提這個名字,他也不願驀然提起惹她不悅。
他寧願她生氣發火到把他揍扁了掛到牆上,也再不想看一回她因為自己與其他女人的事兒而患得患失的模樣了。
景翊把聲音壓到極低,輕輕地答了一句,「因為她是太子爺的人。」
冷月狠狠一愣,愣得那道笑容僵在臉上而不自知,景翊倒著看在眼中,直覺得她這副模樣別有幾分可愛。
自打看出馮絲兒是被成珣的管家害死之後,冷月一直在猜測馮絲兒可能的身份,在她猜出的數十種可能裡,沒有一種是跟太子爺挨邊的。
一個委身茶商之子為妻的清倌人,跟那個一天到晚把太子妃捧在手心裡還嫌疼不夠的太子爺能有什麼關係?
這樣的事兒景翊絕不會信口胡謅,他說了,就一定是有理有據的,但事系一國儲君,這裡面的理據她有沒有資格知道,那就兩說了。
見冷月愣在那緘口不言,景翊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於是不等她來問就主動道,「有些朝廷裡的事我不便細說……那會兒太子爺需要一個人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收集些訊息,馮絲兒原來是在宮裡跳舞的,身上有點兒功夫底子,碰巧那會兒在宮裡犯了錯被逐出來了,她一個孤兒沒地方去,太子爺就託我問她願不願意為他當這個差,她就答應了。我去雀巢捧她就是太子爺的意思,那天跟著起鬨砸錢的公子哥兒裡也有太子爺的人,所以那回一夜之間就把她捧紅了……」
景翊動了動線條流暢的腰背,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又順了順氣,才接著道,「她收來的訊息都是由我接過來再呈給太子爺的,未免人起疑,我閒著沒事兒的時候也沒少去別的煙花館裡串游……」眼瞅著冷月的眉毛抖了抖,景翊忙補道,「我對地藏王菩薩發誓,我從沒讓那些女人碰過我一根手指頭!」
這樣倒著看,還擱著一個青煙嫋嫋的香爐,景翊還是能清清楚楚看出正在那張美臉上瀰漫開來的酸味。
冷月果然抿了抿嘴,抿出一句酸意濃郁的話來,「那你把她往家裡帶,也是太子爺的意思?」
「這個是我自己的意思……」話音沒落,景翊突然在冷月瞬間涼意加倍的目光裡反應了過來,慌得差點兒從牆上翻下來,「不是不是……是我看她一個姑娘家在那種地方挺不容易的,就時不時的關心關心,誰知道她錯會我的意思了,成天尋死覓活非要嫁給我,我說我已經定親了她還不信……我也沒轍,就帶她到家裡來了一回,給她看了我給你畫的那些畫,然後她就沒再提這事兒了,後來我也跟太子爺說了這事兒,太子爺也就換了別人接她的訊息,我就再沒去過雀巢,她什麼時候嫁給成珣的我也不知道……請夫人明鑑!」
景翊把這番話說完,著實喘了幾口氣。
這番話聽完,冷月想酸也酸不起來了。
馮絲兒要是跟太子爺有這重關係……
「你給我下來。」
景翊像是犯人聽見主審官一拍驚堂木喊了一聲無罪釋放一樣,心裡一鬆,利利索索地翻了下來,輕快地整了整身上的僧衣,揚起一張人畜無害的紅撲撲的笑臉。
「景翊……」冷月向景翊挨近了些,葉眉輕鎖,聲音微沉,頓時有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你剛才聽見畫眉說的了,馮絲兒是被成珣的管家害死的。」
景翊微微一怔,輕輕點頭。
「她一直到死手裡都緊抓著你的一幅畫,我驗屍的時候差點兒把她手指頭掰斷了才把那幅畫取出來,那畫是不是跟太子爺有什麼關係?」
景翊怔得瓷實了幾分,茫然搖頭,「我從來沒給過她什麼畫啊……你能認出來哪個我的畫?」
景翊這話裡帶著三分懷疑七分驚喜,聽得冷月禁不住抽了抽嘴角。
「燒成灰我也認得……一幅水仙,旁邊寫了首酸詩,大概齊的意思就成天天的惦記著人家,恨不得一口吞了人家,然後末了落款寫的是你平日裡寫話本的時候用的那個名,還戳著幾個刻得花裡胡哨也不知道說什麼的章,不是你的是誰的?」
景翊聽著聽著,恍然反應過來,「我知道是哪一副了!我那畫的不是水仙,那是我給姜記飯莊畫的一副黃花菜,他家那道醋溜黃花菜好吃得簡直慘絕人寰啊……不過那畫剛畫完就找不著了,我還給姜老闆重畫了一副呢,敢情是她來的時候順走了。」
「……」
冷月在醋溜黃花菜裡掙扎了半晌才順過氣來,看著還沉浸在其中一臉回味無窮的景翊,有氣無力地嘆出一聲,「我問你……你真當我是你夫人嗎?」
景翊一愣,愣得一下子把醋溜黃花菜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愣了半晌才滿目遺憾地掃了一眼冷月傲人的胸脯,「我其實挺想當你是我相公的,不過這輩子估計有點兒懸……」
「……」
冷月強忍著把他一腳踹過牆頭的衝動,板下一張黑臉,低聲道,「那你跟我說句實話,景家,跟馮絲兒的那個夫家,是不是有什麼世仇?」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畫畫技能+5(:3)∠)
ps:最愛母上大人放在亂燉裡的黃花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