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嘴唇輕抿,緊了緊手裡的劍。
神秀武功之精深,與她昨晚估摸的有過之無不及,要是真與這個人有一戰,冷月覺得,就是把她倆姐姐都叫上,仨人一塊兒上,還未必能傷他分毫。
「你……」冷月深深吐納,看了一眼被神秀輕輕鬆鬆接到手裡的信封,「拿信走人,我有點兒家事要跟你師弟掰扯掰扯。」
神秀在手上輕輕掂了兩下這個既沒寫收信人也沒寫寫信人的信封,淺淺一笑,「有勞冷施主。」
神秀向臉色很有點兒複雜的冷月行了個禮,轉頭輕而快對景翊說了句什麼,就捏著信封笑意溫和地出門了。
冷月盯著門口一直盯到神秀走出視線,待到聽不見神秀一絲腳步聲之後,才板起一張冷臉轉回頭來。
「他剛才跟你說的什麼?」
景翊欲言,又止,默默嘆了一聲,轉身走到床邊,把自己大字型鋪在床上,兩眼一閉,聽天由命地道,「我說了你肯定不信,你就按不信的分量來吧。」
「……」
如果不是懷裡揣著要緊的事,冷月一定給他按打死也不信的分量來。
冷月緩緩吐納,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一點兒,再心平氣和一點兒,「你說,我信就是了。」
景翊大字躺著,一動不動,「他說茶是熱的。」
「……」
茶是熱的,犯得著對景翊一個人悄悄說嗎?
想到剛進門時看到的那一幕,冷月酸得想拆廟了。
她明明知道寺裡尋常的和尚都是十幾二十個人擠在一張大通鋪上睡的,師兄和剛入門的師弟睡一張床也沒什麼不合適,但是……
這些合適都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這個師弟的俗家名字不能叫景翊。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變成這樣的,別說男人女人跟景翊挨近了她心裡會發酸發熱,就是貓貓狗狗往景翊身上蹭,她也想多蹭景翊幾下找補回來。
神秀越是對著景翊一個人說,她就越是想要搞個清楚,於是冷月賭氣地拎起桌上的茶壺,往一盞空杯裡倒茶,茶水從壺嘴裡緩緩淌出,果然熱氣蒸騰。
冷月下意識地判斷,以時下屋裡的溫度,這茶泡了最多隻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冷月狠狠一愣,愣得拎茶壺的那隻手都忘了收,茶水在杯中滿溢而出,沿著桌面四散開來,蒸騰起一片更濃郁的水氣。
「怎麼了?」
直到被閃身過來的景翊接下手裡的茶壺,冷月才恍然回過神來,回過神來的時候景翊已經一手摟在她腰間,一手撫上了她的額頭。
手心觸到一片溫和,景翊皺成川字的眉頭才舒展開來。
「昨晚沒睡好吧?」
這件事上冷月撒不了謊,她一旦睡不好就必會發青的眼底已經是最誠實不過的回答了。
不等冷月回答,景翊已把冷月抱到了床上。
「你別鬧……有事兒呢!」
景翊不由分說地把她放到床上,用一個深吻迫使她不得不老老實實躺下來,看著眨眼工夫已被他吻得酥軟一片的媳婦,景翊略帶歉疚地道,「對不起,我昨晚睡得太沉了。」
冷月想氣氣不起來,無力地翻了個白眼,「知道為什麼嗎?」
景翊搖頭。
「傷口沾了水沒處理乾淨,你剛睡下就發燒了,得虧我帶著你二哥給的藥膏……」冷月轉頭在景翊支在她耳邊的手臂上發狠地咬了一口,「我就不該管你,讓你廢上一條狗腿你就老實了!」
景翊沒皮沒臉地一笑,把滑溜溜的腦袋埋進冷月的頸窩,一通亂蹭,「我就知道我媳婦是世上最好的媳婦……」
「滾滾滾……」冷月不耐煩地把那顆沒毛的腦袋推開,鳳眼一瞪,「你給我老實坐下,我有事兒跟你說。」
景翊趴在冷月身上死皮賴臉地搖頭,「不聽,我就想聽你說你昨兒晚上是怎麼心疼我心疼到睡不著的。」
「……」
冷月使足了力氣掐著他的脖子把這個黏得像狗皮膏藥一樣的人從自己身上揭下來,「我告訴你,昨兒晚上王拓幹了件大蠢事兒。」
看著景翊在掙扎中露出些許怔愣之色,冷月才鬆開了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景翊正兒八經地咳了一陣,一邊欲哭無淚地順氣,一邊順口問道,「有多蠢……」
「整個禮部都被他蠢哭了。」
景翊揉著差點兒被親媳婦掐斷的脖子,漫不經心中帶著些許幽怨地道,「他學張老五把自己撞死了?」
「比這個蠢多了……」冷月沉沉地嘆了一聲,鼓了鼓勇氣,才道,「你還記得你昨兒晚上怎麼跟他謅的什麼送飯觀音送氣觀音嗎?」
「記得啊……」景翊還沒自豪完,倏然一愣,「禮部知道了?」
冷月有氣無力地點頭,「不光禮部知道了,翰林院和安王府也都知道了,我估計用不了今天晚上,全京城老百姓都得知道。」
景翊有點兒想哭,「你不是跟他說了不讓他跟任何人提這個嗎……」
話音沒落,景翊自己就發現哪裡不對了。
「等會兒……他在寺裡,外面的人怎麼知道?」
冷月緩緩點頭,看向景翊的眼神像是看著餵養多年的孩子終於長大成人了一樣,「你猜。」
景翊嘴唇微抿,眉心輕蹙,靜靜思忖片刻,恍然,「我想起來了!傳說高麗有種通靈秘術,只要掌握這種秘術就是在千里之外也能看到心中所念之人的影像,我覺得一定是高麗使團裡有人會這個,看到了昨兒晚上咱倆糊弄他的全過程。」
冷月靜靜聽完,幽幽回道,「你知道這種通靈秘術的原理是什麼嗎?」
景翊搖頭,「你知道?」
冷月輕輕點頭,「這種秘術我也聽人說過,覺得挺神奇也挺有用的,就去跑去問王爺這種秘術修煉下來是不是真能看見所念之人的影像,王爺研究了一通,說是真的。」
景翊雙眼一亮,整個人又捱了上來,「那你練了嗎?」
「沒有。」
景翊擰起了眉頭,「為什麼不練啊,要是會了這個,你查案不是省勁兒多了嗎,只要使勁兒想想死者,就能看見死者死前經歷的事兒了,兇手和作案方式全都清楚了。」
冷月看向景翊的眼神彷彿剛剛養大的孩子腦袋突然又被門擠了一樣。
「因為王爺研究發現,這個秘術修煉的精髓就在於不食,也就是不吃飯。」看著略顯茫然的景翊,冷月嘆了一聲,選了個最直白的說法,「也就是說,能看見影像是真的,不過那都是餓瘋了出現的幻覺。」
「……」
景翊頗沮喪地把一顆溜圓的腦袋埋進了冷月的胸口,冷月伸手在那顆內容豐富到難以想象的腦袋上揉了揉,「沒事兒,犯傻的也不是你一個人……聽說這瞎話在高麗有不少人信,給高麗王省下不少糧食呢,所以高麗王到現在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景翊一點兒也沒覺得好過多少。
「不是這種秘術的話……王拓還能往外送信不成?」
景翊覺得,後者聽起來似乎比前者還像是胡扯的。
他昨天來的時候特別留意過,安國寺的前後門都已被御林軍奉旨守得嚴嚴實實的了,王拓又沒有飛簷走壁的本事,怎麼能往外送信?
除非……
冷月點頭,「禮部的人昨晚在行館截下一封他想送去高麗的信,信是用高麗文寫的,大概的意思是說他見著中原的送飯觀音顯靈了,然後怎麼想怎麼覺得這菩薩在高麗的作用更大,想把送飯觀音弄到高麗去。」
「然後呢?」
「然後……」冷月瞥了一眼這個像是有點兒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然後整個禮部沒有一個人知道送飯觀音是什麼東西,連夜找翰林院的人問,翰林院也沒人知道,禮部生怕這是個什麼秘密行動的代號,你三哥就拿著那封信去了安王府。」
冷月幽幽地瞪了一眼這個趴在他身上憋笑憋得快要吐血的人,「再然後,王爺就把我叫去了……王爺說了,除了你之外沒人能把這麼扯淡的事兒編得跟真的一樣。」
景翊實在憋不住,笑得在床上打滾,笑夠了,才揉著生生笑出淚花的眼睛道,「我三哥怎麼說?」
「你覺得王爺要是跟你三哥說了實話,你這會兒還有命在床上滾嗎?」
景翊愣了愣,把大笑收成淺笑,笑得還是一臉欠抽,「那……我三哥現在還在找送飯觀音呢?」
冷月有氣無力地白他一眼,「沒有。王爺跟他說這裡面肯定有大名堂,得派專人細查,就把這事兒接過來,然後就把你三哥打發走了,這會兒整個禮部都在撓牆呢。」
景翊笑意微濃,一張臉在冷月胸口磨蹭了幾下,蹭得冷月身子直髮軟,「那個專人,就是你吧?」
冷月沒好氣地「嗯」了一聲。
景翊圈著冷月的腰,笑得一臉滿足,「一定是你捨不得我一個人在這兒受苦,主動請纓來的。」
冷月一點兒也看不出眼前這自我感覺甚好的人有什麼受苦的跡象,但實話實說,這事兒還真是她自己要求來的。
「我來就為了兩件事……」冷月揪著耳朵拎開這個在他胸口蹭起來沒完的人,一字一聲,「一是查清這封信是怎麼從寺裡飛出去的,再就是打消王拓活捉送飯觀音的念頭,這兩樣,那一樣辦砸了,咱倆都得一塊兒挨板子。」
「是是是……」
冷月這才饒過景翊可憐的耳朵,悠悠地打了個綿長的哈欠。
景翊揉著差點兒被活活揪下來的耳朵,品咂著冷月剛才的話,終於咂出點兒味兒來,「你到寺裡來查,是懷疑這寺裡的人?」
「我懷疑神秀。」
作者有話要說:神秀——花樣補刀小能手
冷月這句話裡雖有「懷疑」二字,但話音分明是毋庸置疑的味道。
景翊揉在耳朵上的手滯了一下,有點兒錯愕地看著明顯正在犯困卻依然沒有犯迷糊的媳婦,「神秀?」
冷月又無聲地打了個哈欠,悠悠點頭,「昨晚神秀替人值殿,我查了安國寺僧人的起居安排,夜裡值殿是五更結束,然後不值夜的僧人到大殿早課,值夜的必須立即回到僧舍休息,不能隨意在寺裡走動,到卯時早課結束後再出來該幹嘛幹嘛。」
景翊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
大約卯時剛過。
冷月說著,遙手指向被她一不留神澆了一大片茶水的桌子,「那壺茶是大概半個時辰前泡的,也就是他值夜結束約半個時辰之後泡的。屋裡有現成的熱水,是我走前放到小爐上的,你說你要是他,你會在唸了一晚上經口乾舌燥回到房裡之後,守著現成的熱水乾等半個時辰再泡茶嗎?」
冷月的意思景翊聽明白了。
神秀若想出寺,夜裡值殿的時候肯定不行,因為寺中夜裡除了有值殿的僧人,還有來回走動巡視的僧人,尤其寺裡這會兒又住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高麗皇子,夜間巡視必然更加頻繁,一旦被人聽見大殿裡斷了誦經聲,見到大殿裡沒有值殿之人,立馬就會露餡。
茶是他莫約半個時辰前泡的,也就是說他在冷月一嗓子把他倆嚎起來之前至少在這屋裡待了半個時辰了,如果他想出寺,他就只有從值夜結束到泡茶之前這半個時辰。
確實,以神秀的武功,足以在半個時辰內避開所有的守衛不聲不響地從寺裡出去,把信悄悄送到高麗使團下榻的行館,再不聲不響地折回寺中,只要沒有跟人撞個對臉兒,在這個沒有習武傳統的寺院裡就很難被人發現什麼端倪。
不過……
「就算他有這個時間,也有這個本事……」景翊把目光從水光閃閃的桌面上收回來,眉心輕蹙,「那他為什麼要幫王拓送信呢?」
冷月瞥了景翊一眼。
她要是知道這個,剛才一進門的時候就可以直接上手把神秀從床上揪下來了。
「你問我?」冷月微微眯起一雙鳳眼,緩緩掃過景翊依然袒露的上身,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景翊緊繃的肚皮上戳了兩下,「這事兒不得我問你嗎,你倆當師兄弟還不到一天就親得要摟在一塊兒睡了,這點兒小事兒你不一問就能問出來嗎?」
景翊的肚皮被她戳得癢癢的,想笑,但這話聽得他又有點兒想哭,一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表情很是擰巴。
打他從床上竄下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件事兒一時半會兒是過不去的,至於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阿彌陀佛。
「小月……我覺得,」景翊抿了抿嘴唇,努力繃出一張公事公辦的臉,「神秀的事兒恐怕還有蹊蹺。」
冷月輕輕挑起葉眉,「嗯?」
「首先,他在大殿裡唸了一晚上經……假設他念完經之後確實幫王拓去行館送了一回信,就像你說的,回來之後口乾舌燥的,屋裡有現成的熱水,他喝口熱水就是了,還非得泡茶幹嘛?」
冷月看著正經得很像那麼回事兒的景翊,悠悠地打了個哈欠,配合地答了一句,「他就是想喝茶,不行嗎?」
「行……但是,他要是真想喝茶,怎麼把茶泡在那兒就上床睡覺了呢?」
神秀把茶泡好了卻一口沒喝這一點冷月倒是沒有異議,她剛把茶壺拎起來的時候就發現了,茶壺是滿的,滿得壺身稍稍一傾茶水就從壺嘴和壺蓋縫隙兩處直往外溢了,顯然是一口也沒動過。
冷月瞥了一眼景翊粉琢玉砌的胸膛,目光凝在他心口那一點分外誘人的紅記上,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沒準兒他一眼瞅見你,就不想喝茶了呢。」
「那他為什麼連外衣也不脫就上床了呢?」
景翊話音沒落就感到屋裡驟然一冷。
「不是……」
眼瞅著冷月挺身從床上坐起來,景翊也不多做無謂的掙扎,抱起腦袋滾到床尾靠牆的一角,乖乖蹲成一團。
冷月沒有追過去,就只挺直腰板坐在床頭,心平氣和地望著對角處的景翊,「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景翊一怔抬頭,見冷月眉眼間當真平和一片,無聲地舒了口氣,展開團成球狀的身子,認真地回道,「想。」
「我也想。」
「……」
「既然咱倆都想知道,你就去找神秀把這事兒問清楚吧。」冷月悠然下床,抓起順手擱在桌上的劍,「我去找王拓聊聊他想抓菩薩的事兒。」
「……!」
冷月從窗子躍進王拓房間的時候,王拓還懷抱著那疊答卷蜷在地上睡得香甜,冷月一連清了三下嗓,王拓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
「菩……菩薩!」
冷月把長劍斜抱在臂彎裡,下頜微揚,目光低垂,面無表情地看著把答卷扔到一邊手忙腳亂跪起身來的王拓,儼然一副欽差大臣抱著尚方寶劍前來宣旨的模樣。
「你還記得我是菩薩?」
王拓強睜著惺忪的睡眼,抬起袖子迅速抹掉還黏在嘴角的口水,愣愣地看向冷月。
臉還是昨晚那張臉,只是沒有了青燈光焰的暈染,這張臉顯得清冷有餘,溫和全無,再加上杵在她臂彎裡的是一把劍,而不是一個食盒……
王拓一時沒敢應聲。
冷月似乎也沒準備聽他應聲,冷然問完上一句,緩緩吐納,就接著愈發冷厲地問了下一句,「那你還記得昨晚答應過我的話嗎?」
冷月的聲音本就不比尋常女子尖細,再加上頗為深厚的內家修為,驀然冷厲起來,別有一番氣勢,嚇得剛從睡夢中晃過神來的王拓一個激靈,慌忙連連點頭。
「記得?」
冷月葉眉輕挑,緩緩地把劍從一個臂彎倒到另一個臂彎,從窗中流入的晨光落在劍鞘的金屬紋飾上,閃得王拓眼前一花,心裡一涼。
「那你肯定還記得,昨晚你答應我,在寺裡見到我的事一個字也不外傳。」
王拓又是一陣使勁兒點頭,點頭幅度之大讓冷月一時很是擔心他會把他那細瘦的脖子生生點斷掉,於是不等王拓開口,冷月從袖中取出一紙無字的信封,伸到王拓面前,輕輕一抖。
「你既然什麼都記得,那這個是什麼?」
王拓看著信封怔了片刻,倏然一愕。
冷月看著剎那間臉色變得慘白一片的王拓,輕輕牽起一道冷笑,「你是一國皇子,時時事事為你的子民考慮是你的本分,你有抓我回高麗造福高麗子民的心思,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出爾反爾,當著我的面答應得好好的,我前腳剛走你後腳就給高麗使團寫信,還用高麗文寫……你以為你用高麗文寫,佛祖就不認識了?」
冷月話音未落,王拓就連連擺手,急得出了一頭大汗,一時好像除了說「不」之外就再也想不起別的詞來了。
「還不承認是吧?」
冷月葉眉一挑,把劍往咯吱窩下一夾,伸手抖出信封裡的信箋,剛想展開來拍到王拓面前,目光落在那張折了兩折的信箋上,一眼看清上面的字跡,狠狠一愣。
這信,好像……
拿錯了。
剛才被神秀氣昏了腦子,從袖裡往外拿信的時候沒留神,順手把王拓昨晚寫的那封信甩給了神秀,而這一封,雖然同樣沒有封口但卻是寫滿了漢字的這一封,才是神秀的。
親佛祖啊……
冷月愣在原地欲哭無淚的工夫,王拓已把嚇丟了的漢語找了回來,跪直了身子,抹淨了汗珠,畢恭畢敬地道,「菩薩,我知錯了。」
冷月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聲。
我也知錯了……
「菩薩……」王拓對著臉色複雜得難以言喻的冷月端端正正地俯身磕了個頭,用不甚流利的漢語慢慢卻認真地道,「我不該寫,但是,我沒有寫給別人,我寫給我自己。」
冷月愣了片刻,眉心輕蹙,看著滿面虔敬的王拓,「你是說,這封信是你自己寫給自己的?」
王拓目光裡泛出些如釋重負的光芒,趕忙點了點頭,馬上又想起了什麼,搖頭,「不是信,就是我寫給自己的。」
察言觀色本就不是冷月的強項,又遇上王拓這樣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說的是什麼的,冷月一時很是想念那個被她趕去找神秀問話的人。
「什麼意思,你說清楚點兒……」說罷,冷月覺得似乎有點兒不妥,於是又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句,「你們凡人說話我聽不大明白。」
「我有病……」王拓輕輕抿了一下血色淡薄的嘴唇,抬起手來,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腦袋,「頭不是很好,想到的事情不寫,很快會忘。」
冷月聽得一怔。
記事……
確實,那封信的信文裡既沒有寫交給誰來閱看,也沒署名是誰寫的信。
安王爺看到禮部做出的這封信的譯文時也以此事向景竏提出了疑問,景竏說眼下居於京城的高麗人就只有他們幾個,高麗使團不至於連自家主子的字跡都不認識,不寫收信寄信之人,一旦信件落入他人之手,推脫起來也會方便許多。
安王爺對景竏的這番解釋未置可否,冷月當時聽起來覺得這話不無道理,若是按景竏說的,眼下王拓這番話便極有可能是所謂的推脫了。
不過……
冷月垂目掃了一眼被王拓擱在一旁地上的僧人答卷。
他不用口頭問答,而非要編出個挑選抄經人的藉口,讓全寺僧人拐彎抹角地寫下這麼一堆東西,再連夜一個字一個字地翻看……這倒是真像個腦子不大好使的人在別無選擇的時候使出的下下策。
但是,王拓說的要是實話,那就意味著安國寺中當真有個對王拓極感興趣的人,知道王拓寫了這樣的東西,趁王拓不察,偷了這封信送去行館,故意讓禮部發現……
要真是這樣,這事兒恐怕就不能像安王爺許諾她的那樣,她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了。
這樣的事,寧可信其有。
冷月不察地蹙了下眉頭,神色緩了幾分,把那封應該屬於神秀的信收回袖中,對王拓淡淡地道,「別跪著了,起來說話吧。」
王拓看著冷月明顯溫和了許多的面容,猶豫了一下,跪著沒動,「菩薩,我還有事情,要跪著說。」
「你說。」
王拓那雙細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冷月明豔逼人的臉,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抿了半晌,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一字一聲地說了出來。
「菩薩,我真的想要你。」
作者有話要說:tt抱歉抱歉,這兩天摸魚摸得有點兒多,碼字渣速了,自我檢討一下……接著滾去碼字~麼麼噠
冷月的下巴差點兒和手裡那把劍一塊兒掉到地上。
王拓似乎絲毫沒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妥,就那樣端端正正地跪著,認真又可憐巴巴地望著她,望得她裡裡外外一陣凌亂。
他那漢師也不知是花了幾個銅子請的……
「此事……」冷月好以整暇,重新把劍抱好,才悠悠緩緩地道,「容我問了佛祖再說。」
王拓目光一黯,失望之色在瘦削的臉上蔓延開來,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謝謝菩薩……」
冷月伸手攙他起來,順手拾起擱在地上的答卷,見部分答卷被仔細地折起了一個角,心裡微微一緊,不動聲色地問向乖乖站在一旁的王拓,「你昨兒晚上讓我保佑你今天找到殺瓷王的人,我保佑你了,你找著了嗎?」
王拓抿著嘴唇耷拉下腦袋,「沒有。」
冷月暗自鬆了半口氣,「那這些折了角的,是你懷疑的人嗎?」
王拓搖頭,「他們的字美。」
「……」
「我要請他們抄經……」王拓小心翼翼地看著冷月黑了一重的臉色,「不過,如果菩薩能給瓷王真氣,就不用了。」
冷月嘴角微微一抽,誰說他記性不好,這不記得挺牢的嗎……
冷月覺得,真氣這檔子事兒實在不能讓他再惦記著了。
「用,還是要用的。」冷月一面翻看那些答卷,一面漫不經心地道,「我昨兒回去之後問過佛祖,佛祖說了,瓷王氣絕已超過三日,給什麼真氣也沒用了,佛祖讓我勸你,別想那麼些亂七八糟的了,就在這兒好好給他超度一場吧。」
冷月說完,心裡默嘆了一聲。
跟景翊待久了,這些瞎謅胡扯的話居然也能信口拈來了。
冷月沒去看王拓的臉,單在王拓略顯短促的呼吸聲中就能知道這人的眼圈必然是紅了,冷月多少有點兒於心不忍,不動聲色地把話岔了出去,「你剛才說你記事不牢,總得把要緊的事兒寫下來才行,你這習慣跟寺裡的什麼人說過嗎?」
王拓抿著嘴點頭。
「神秀?」
王拓又點了一下頭。
果然。
冷月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頭,把那疊答卷交還給王拓,「你記好了,我再說一遍,見到我的事兒不得跟任何人提起,就是你回到高麗之後也不能說……記住了,別往紙上寫。」
見王拓耷拉著腦袋不吭聲,冷月補道,「你要是再犯這種錯,等你高麗子民世世代代啃白菜過活的時候你可別說我沒保佑你。」
「是……」
冷月說罷,閃身而出。
事態有變,已經變到她不能擅作主張的程度了,她需要回安王府請安王爺來定奪,但在此之前,她還得辦一件事——把神秀手裡的信換回來。
神秀這封信要不要緊她不清楚,但此時神秀手裡那封卻是昨晚那樁懸案的證物,這信若丟了,昨晚的事兒就極有可能查無實證,最終落為空口無憑的戲文段子了。
冷月連唸了好幾遍阿彌陀佛,只求託她送這封信的人說的實話——但求一定送到,哪怕神秀未必肯看。
無論昨兒晚上那出是幫王拓還是害王拓,神秀無疑都是寺中最有可能完成這件事的人,那信落回到他手中,無異於把兇器交回到了嫌犯手裡。
他不看,她就還有機會把那封信悄悄換回來。
事實證明,我佛慈悲,神秀當真沒看。
但冷月已經沒機會把信換回來了。
神秀看也沒看,就把那封信化為一撮細灰了。
「你燒了?!」
冷月睜圓了一雙鳳眼看著神秀房中龕前香爐裡的那一撮尚有餘溫的紙燼,有點兒想瘋。
神秀定定地看了冷月片刻,見冷月的臉上明顯只有驚沒有喜,毫不猶豫地伸手朝身邊的景翊一指,淡然無爭地道,「他燒的。」
景翊燒的……
冷月狠狠一愣,「刷」地轉過一張鐵青的美臉看向景翊,正對上景翊有點兒心不在焉的目光,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重,「你燒的?!」
景翊原本還在若有所思地琢磨著冷月怎麼突然來找神秀問那封信,倏然見冷月兩眼噴火地瞪向他,儼然一副要把他燒死在當場的模樣,這才一個激靈恍然回過神來,趕緊一手指頭指回氣定神閒的神秀,「不,不是……我就點了個蠟燭,是他自己拿著信封湊過來的!」
神秀頷首宣了聲佛號,抬起頭來回看景翊的時候滿臉都是明晃晃的無辜,「師弟不點燃蠟燭,我便是湊過去又有何用?」
景翊有點兒想哭,冷月比他還想哭。
她打一開始就不應該那麼喜歡他,不那麼喜歡他,就不會一咬牙一跺腳就這麼嫁給他,不嫁給他,眼下這一切糟心事兒估計就都不會發生了……
可惜,喜歡一個人喜歡到什麼程度這種事兒,從來就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的,甭管內力多深,定力多強,只要攤上喜歡這檔子事兒,就只能眼睜睜地認命。
就像她現在很想要給這倆挨千刀的禿子一人一拳,但是在她心裡,打給景翊的那一拳始終是要比神秀那一拳多加幾分力道的。
愛多深,打多狠,小時候她爹揍她的時候一直都是這麼說的。
不過,她雖是奉安王爺的命令來的,但到底是偷偷摸摸溜進來的,不宜造出太大動靜,一想景翊吃痛時驚天動地的嚎叫聲,就知道出拳揍人的事兒還得忍些時候。
冷月好好忍了忍,盡力平心靜氣地看向神秀,問道,「你不看就不看……你燒它幹什麼?」
撕爛揉爛也好,怎麼偏偏就燒成灰了呢……
景翊微微一怔,目光中閃過一絲異樣,轉頭看向神秀。
神秀輕輕蹙起眉來,轉頭與景翊四目相對。
就在冷月覺得這倆人一定趁她不在的這一會兒做了些什麼難以對外人道的事兒的時候,神秀睫毛對剪,薄唇輕抿,抬手又往景翊身上一指。
「他勸我燒的。」
「……」
從景翊欲哭無淚的表情裡,冷月可以斷定神秀這話十成是真的了。
冷月把力氣全使在了瞪眼上,問出來的聲音有點兒有氣無力的,「為什麼?」
「這個……」景翊看向神秀,神秀眼觀鼻,鼻觀心,絲毫沒有接話的意思,景翊憋了半天,到底只硬著頭皮憋出四個字來,「一言難盡。」
眼瞅著冷月臉色轉黑,神秀溫然微笑,頷首立掌,「想料寫信之人在拜託冷施主時便已說過,冷施主把信帶到便可,貧僧未必會看……冷施主又為何如此在意那封信?」
冷月想說她在意的壓根就不是那人寫給神秀的那封,但話到嘴邊,猶豫了一下,終於化為一嘆,「我也一言難盡……」
這話一時還不宜說破。
這事兒看似木已成舟,紙已成灰,但她沒有法子了,保不齊安王爺就有呢。
冷月說著,幽幽看向景翊,「我有事兒先回了,你就在這兒老老實實地跟著你師兄,蹭著高麗皇子的光,為你那老相好超度吧。」
景翊被冷月這話酸得面容一苦。
冷月這話裡確實有濃重的酸味,但這股酸味是為了遮住話裡的另外一股味兒——把神秀和王拓都盯緊。
她腦子裡一時亂得狠,得跟自家那個神通廣大的主子談談再說。
冷月一路火急火燎地來到安王府,剛邁進大門就被門房的一句話愣得險些崴了腳。
門房跟她說,慧王來了。
這個慧王就是畫眉曾經委身為妾的那個慧王,當今聖上的第五子,蕭昭曄。
蕭昭曄比太子爺晚半年出生,生母慧妃享盡榮寵之後於三年前病逝,蕭昭曄悲痛難當,幾度臥病不起。
據說,蕭昭曄之所以執意要納比他大了十幾歲的畫眉為妾,就是因為畫眉從容貌到身形都與慧妃有幾分相像。
蕭昭曄因為這事兒成了朝裡有名的孝子,但這位孝子卻從未登門拜訪過他的親七叔蕭瑾瑜。
按理說,皇親之間親情本就淡薄,無事不登三寶殿也是常情,不過,但凡是突然來登安王府的,甭管是天潢貴胄還是平頭百姓,都指定不會是為了什麼好事兒。
要不是自己手裡也捏著一件很不好的急事,冷月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前去打擾。
蕭瑾瑜是在二全廳招待的蕭昭曄,冷月進去的時候,蕭昭曄正恭敬且端正地坐在蕭瑾瑜的下座位上,一襲素雅青衣,襯得眉目清貴雍容。
從頭到腳看下來,沒有一丁點兒為什麼糟心事犯愁的模樣。
冷月健步走近,向二人頷首抱拳一拜,蕭瑾瑜尚未發聲,蕭昭曄已從椅中站起身來,對著冷月微微頷首算作還禮,轉對蕭瑾瑜道,「七叔公務繁忙,昭曄改日再來拜望。」
蕭瑾瑜與之又寒暄了幾句文縐縐的話,待蕭昭曄走得沒影了,才鬆下繃得筆直的腰背,緩緩一嘆,抬手揉了揉倦意滿布的額頭。
冷月趕忙上前遞茶,這才留意到蕭瑾瑜手邊的茶案上擱著一個錦盒,盒蓋開敞著,可以看到盒裡有隻樣式略舊的瓷瓶子躺在價值不菲的紅色絨布上。
「王爺……」冷月對這些風雅之物一竅不通,但這東西顯然是蕭昭曄帶來的,而收禮素來謹慎的蕭瑾瑜顯然也收下了,冷月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幾眼,挑眉一笑,「是不是慧王惹上官司了,找您來給擦屁股的?」
蕭瑾瑜剛把一口茶含進嘴裡,被冷月一句「擦屁股」噎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糾結了半晌,礙著面子,到底還是硬著頭皮嚥了下去。
蕭瑾瑜咽完這口茶,轉手擱下杯子,啼笑皆非地瞪了一眼這死活就是教不出大家閨秀模樣的愛將,沒答她的話,只冷著臉反問了一句,「你這麼快就跑回來,是不是也來找我擦屁股的?」
冷月一點兒也不含糊,往後退了兩步,對著蕭瑾瑜拱手埋頭一拜,破罐子破摔地道,「是,卑職幹了件蠢事,還請王爺善後。」
作者有話要說:安王爺(淚目):屁股好多,活著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