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五在高麗待過?
冷月愣了一下,景翊比她愣得還厲害。
張老五憑一手製瓷之藝名滿京師是幾十年前的事兒,還沒等景翊出生,他就已經不聲不響地淡出京城百姓的視線了。
打景翊記事起,張老五這個人就是隻存在於街頭巷尾的傳言裡的,有關張老五的一切都是景翊對瓷器這些風雅之物有了興趣之後才一點兒一點兒瞭解來的。
要不是三年前碰巧在街上救下張老五,景翊還和京裡絕大多數人一樣,以為銷聲匿跡已久的京城瓷王早就化為一抔淨土了。
不過,張老五尚在人世的事兒,景翊知道了也就知道了,這三年間從沒對別人提過,更沒親自上門拜訪過。
景翊喜歡風雅之物,但和尋常喜愛風雅之物的人不大一樣,他喜歡什麼物件,就只是喜歡這個物件本身,哪怕是喜歡到吃飯睡覺都不願撒手的地步,他也不會輕易上門去叨擾那個制物件的人。
這就好比把心心念唸的媳婦娶回家之後,好好待媳婦遠比見天兒到媳婦孃家獻殷勤表忠心來得實在。
所以,張老五消失這些年究竟是去了哪兒,幹了什麼,景翊不清楚,也沒興趣弄清楚。
不過,張老五若真是去了高麗……
景翊一口涼氣還沒吸完,冷月已經愣完了。
安王爺對內對外都瞞著張老五的案子,八成就是因為張老五與高麗的這重關係。
一個漢人老百姓能有機會接觸到年幼時的高麗皇子,還被高麗皇子仰慕到時隔多年仍惦記著拜師的程度,稍微想想就能猜到張老五曾與高麗王族關係密切到什麼地步了。
冷月對官場裡的門道懂得不多,但公門人起碼的敏感還是有的,對於那些當真不該她去知道的事兒,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好奇心掐得一口氣兒都不剩。
冷月正估量著用這食盒裡色香味俱全的飯菜把王拓迷惑到忘了張老五這事兒的可能性有多大,就聽王拓又帶著哭腔開了口。
「還有……四十九天還沒到,他的孫子還會回來,他不會去死。」
冷月原本聽得一頭霧水,乍聽景翊在她後面悠長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冷月才恍然明白過來。
高麗篤信佛教,佛門有人死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才去輪迴之說,這四十九天裡每七天亡魂就會回來看望一次家人,四十九天之後就再也不回來了。
京裡信佛的百姓頗多,人死後四十九天下葬已然成了習俗。
王拓說得不無道理。
張老五若真是因為白髮人送黑髮人而痛苦不堪,撞棺而死,那得知張衝死訊的那一刻應該是最痛苦最無助的,張老五那時都沒有尋短見,還清清醒醒地把孫子的棺槨帶到京城香火最盛的寺中做法事超度,那為什麼卻不等到四十九天滿後把相依為命的孫子安葬妥當再去自盡呢?
這樣的疑點京兆尹興許看不出來,但擺到安王爺面前,估計比釘子還要扎眼。
冷月心裡琢磨的什麼,景翊不用看她的正臉就能猜個七七八八,但王拓直勾勾地盯著她的正臉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在王拓看來,這會兒的冷月真是像極了廟裡的菩薩,都是滿臉和顏悅色,嘴上一聲不吭。
於是,王拓也不等她開口,就頭一抬,胸一挺,一字一聲地道,「菩薩,我會找到殺瓷王的人。」
冷月和顏悅色的臉倏然一僵,僵得笑意一點兒都沒有了。
一見冷月變了臉色,王拓急忙從地上站起來,一個箭步衝到桌前,抓起景翊剛才寫好的那一疊紙又衝了回來,在冷月面前端端正正跪好,才雙手把紙頁捧送給冷月。
「明天,我一定找到,求菩薩保佑!」
景翊暗自苦笑,他寫了那麼大一陣子,居然就沒想到這些看似亂七八糟的問題跟抄經無關,卻都是對查案極有用的……
他一個靠查案吃飯的大理寺少卿都沒往這上面想,這些和尚又能有哪個會想到這上面去?
冷月信手翻了幾頁,臉色反而緩和了不少。
不光是因為景翊賞心悅目的字跡。
還因為就算王拓能連夜看完所有僧人寫的答案,王拓的漢文水平也不夠看懂僧人們文縐縐的句子的。
就算王拓看得懂,他的本事恐怕也不夠讓他找出這些句子裡的破綻的。
就算王拓有這個本事,那寺僧殺人的可能也只有五成,寺僧殺完人還留在寺裡的可能就只有五成的五成了。
所以,見王拓用這樣的法子找兇手,冷月就放心多了。
「行,」冷月把紙頁遞還給王拓的時候又是一臉和顏悅色了,「你查吧,我保佑你。」
王拓小心地接過那疊紙頁,滿目虔誠地望著冷月,說出一句讓景翊差點兒犯殺戒的話。
「菩薩,可以賜給瓷王真氣嗎?」
冷月順勢迅速地踩了景翊一腳,把景翊老老實實堵在自己身後,面不改色地沉聲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回去跟佛祖商量商量。」
景翊想笑,要不是腳趾頭被冷月踩得一跳一跳地發疼,真就忍不住了。
他媳婦當菩薩還真當出點兒感覺來了……
「謝謝菩薩!」
「不過,」冷月看著高興得快要哭出來的王拓,使勁兒板下臉,沉沉緩緩地道,「我有話在先,今夜在此見過我的事,一字也不許外傳。」
王拓一絲不苟地對著冷月磕了個頭,「是。」
「還有,」冷月轉手把景翊從背後拽到身前,往王拓面前一推,「在我回來之前,你萬事都要聽這位大師的話。」
見王拓眉宇間閃過一絲不甘,冷月頓時把臉又拉長了幾分,「你若對這位大師不敬,我就讓你整個高麗世世代代只有白菜吃。」
王拓慌忙應了聲是。
景翊腳趾頭還在疼著,心裡已經快要甜出糖粒子來了。
他媳婦為了他還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啊……
冷月緩緩舒出一口氣來。
她本沒打算這麼早就走,但突然鬧下這麼一齣,再不走,恐怕就要把寺裡的僧人們招來了。
景翊要是跟僧人們說她是送飯觀音,僧人們很可能就要讓他倆一塊兒去給觀音送飯了。
趁王拓還暈乎著,早走為好。
冷月剛想說天色不早了她再不回去佛祖就要睡了,王拓的房門倏然被人推開了。
冷月一愕。
被人看見還在其次,要命的是來人的武功居然精深到走到門口她都沒覺察到絲毫腳步聲。
安國寺裡竟有這樣的高手。
出於對佛門淨地的敬重,冷月來時沒有帶劍,這會兒就下意識地捏起了拳頭。
景翊一驚之後看清推門進來的人,一愣。
「神秀師兄?」
神秀也像是沒料到屋中是這般景象一樣,看著殺氣凝重的冷月愣了片刻,突然屈膝跪了下來,在五步之外對著冷月就是一拜。
「弟子神秀拜見菩薩。」
「……!」
景翊的下巴差點兒著地。
冷月愣了片刻,默默回頭看了一眼,確認自己身後確實沒有什麼菩薩顯靈之後,強壓著一顆想瘋的心,淡淡定定地道,「那個……你來得正好,佛祖讓我給你倆捎了個話,你倆跟我出去說吧。」
神秀比景翊的那聲「阿彌陀佛」說得還要淡定。
三人都是用輕功從窗子躍出去的,看在王拓眼裡,簡直就像從屋裡憑空消失的一樣。
出了王拓的房間之後,便是神秀在前,冷月和景翊追在後面了。
神秀一路帶著二人進了自己的房間,揚手點燈,對著冷月立掌頷首,溫然一笑,「冷施主,貧僧冒犯了。」
冷月一驚,葉眉微揚,本就沒有放鬆的拳頭捏得更實了一分,「你認識我?」
神秀笑得很泰然,順便泰然地看了一眼並肩站在冷月身旁微微蹙眉的景翊,「不認識,但貧僧知道冷施主一定會來。」
神秀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景翊也索性豁出去了。
景翊向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把冷月半護到身後,「我媳婦來看我,我自己招待就行,不勞師兄費心了。」
神秀看著神色隱隱有點兒不善的景翊,微笑著宣了一聲佛號,「你招待媳婦也要有個招待之處才是。房間我已收拾好了,出家人不打誑語,我的床真的不難睡。」
景翊狠愣了一下。
一愣之間,神秀已起腳往門口走了。
「你等會兒。」
冷月毫不客氣地叫住神秀,神秀也不惱,坦然停住腳轉回身來,對著冷月又低聲宣了一聲佛號。
「你是什麼人?」
神秀淺笑,哄孩子一般溫聲道,「貧僧是出家人。」
「……」
冷月伸手抄起一張凳子,揚到一個不管神秀往哪兒閃都能很順手地砸過去的位置,鳳眼微眯,「我知道我打不過你,但剛才的談話你全聽見了,我不能讓你就這麼走出去。」
神秀有些為難地蹙了一下眉頭,「阿彌陀佛……貧僧留在這裡倒是無妨,只是怕冷施主不能盡興,豈不白來一趟。」
「……」
要不是景翊一個箭步衝到中間,冷月真就把凳子砸出去了。
景翊面朝冷月,苦著一張臉大字型攔在她和神秀之間,「媳婦,息怒,息怒……你這一凳子要是扔出去,甭管砸不砸得死他,整個廟的和尚可全都要出來了啊!」
神秀越過景翊的肩頭,看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冷月,氣定神閒地宣了聲佛號,「師弟所言甚是。」
冷月一時間有點兒想一凳子把這倆俊生生的禿子全拍到西天極樂去。
一見冷月變了臉色,景翊趕忙轉了個身,面朝神秀,大字型把冷月護在身後,「你別甚是啊,我跟你不是一夥兒的。」
「……」
冷月深深吐納。
好想一凳子拍死自己算了……
「冷施主,」神秀笑意微濃,對著臉色格外複雜的冷月微微頷首,滿面慈悲地道,「請放心,貧僧方才什麼都沒聽見。」
不等冷月開口,景翊已經急了。
「哥,大哥,親大哥……你要麼別說話,要麼就說點兒實在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無即是有有即是無那套我媳婦不信!」
神秀笑意更濃了,立掌輕輕搖頭,「非也。」
「……」
景翊有點兒想哭。
他媳婦的脾氣他比誰都清楚,真要把她惹急了,別說是在寺裡,就是在天宮裡她也能照打不誤。
要是他媳婦真在安國寺裡打起來,他不可能不動手幫她,可他要是真動手幫媳婦在廟裡打架……
景翊不敢想象景老爺子回頭會怎麼弄死他。
「冷施主,」神秀淡然看著手拎一把凳子臉色一團黢黑的冷月,「貧僧經過高麗皇子所住的院子,聽聞其中有異動,走近時感覺到有一武功深厚者在內,恐怕高麗皇子遭遇不測,這才冒然闖入。至於先前談話內容,貧僧確實不知。」
神秀句句是實,景翊看得出來,但是……
「你不知道我們之前說了什麼,怎麼會突然喊她菩薩?」
「高麗皇子再愚鈍,他也是高麗皇子,在本朝的地界裡當得起他一跪的除了當今聖上,便只有神佛菩薩了……」神秀用看傻孩子的眼神看了景翊一眼,一嘆出聲,「我總不能對冷施主喊皇上萬歲吧?」
作者有話要說:師兄神助攻……(:3)∠)
景翊打心底裡承認,神秀說得有理。
冷月承不承認景翊不知道,不過,景翊倒是在一片死寂中聽到了木凳子被好好擱回到地上的輕響。
阿彌所有的陀佛啊……
「那個……」景翊收回展平的雙臂,上半身不動,兩腳八字向內默默挪到併攏,再低頭輕輕一咳,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站得端端正正,笑得一臉乖巧了,「師兄,今兒晚上我倆睡在這兒,你睡哪兒啊?」
神秀沒答,倒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景翊,眉目和善地反問了一句,「我睡何處,師弟有興趣嗎?」
在冷月再次抄起凳子之前,景翊毫不猶豫地說了個「沒有」。
「阿彌陀佛……」神秀頗滿意地微笑,對著冷月立掌頷首施了個禮,臨出門前又對景翊叮囑了一句,「夜裡聲音小些,隔壁是師父的房間,別吵了師父安眠。」
「……」
直到神秀的腳步聲在門外消失得一乾二淨了,冷月的臉還黑得透透的。
「剛才那和尚叫什麼?」
「神秀。」
冷月微微蹙眉,細細看著這間屬於那個神秀的屋子。
這屋子正如神秀說的,已被他仔細收拾了一番,四處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整潔,整潔得好像住在這裡的不是人,而是菩薩,還得是那種沒有性格沒有習慣甚至沒有活動的泥菩薩。
「你跟這個神秀熟嗎?」
「我跟他真不是一夥兒的。」
「……」
冷月斜了景翊一眼,正見景翊垂手乖乖站在她身邊,一襲寬大的僧衣裹在他挺拔勻稱的身子上,被青燈襯著,美好得讓冷月氣都氣不起來。
「我是問你,你覺得這個神秀有什麼不對勁兒嗎?」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輕皺眉頭,皺得冷月心裡一酥。
自打景翊被剃禿了之後,原本被他那頭如瀑的黑髮吸引去的目光全部轉投到了他的臉上,冷月才真正意識到景翊的五官到底長得有多講究。
先前他的一顰一笑冷月只是覺得賞心悅目,如今只要多分一點兒神在他的臉上,剩下的神就毫不猶豫地全跟著跑了。
於是,景翊在皺眉之後輕聲說了句什麼,冷月完全沒注意。
「嗯?」
看著微紅著臉頰有點兒發愣的媳婦,景翊牽起一道微笑,耐心且溫柔地重複了一遍,「我剛才說,你一定又覺得我好看得像天仙一樣了吧?」
「……」
冷月的臉騰地紅了個通透。
這挨千刀的禿子早在醉紅塵的藥效尚未褪盡的時候就已經發現這回事了,隔三差五就拿這事兒來逗她一回,偏偏冷月沒他那麼厚實的臉皮,景翊就趁火打劫,每每事後都免不了一頓胖揍,他還是樂此不疲了……
這回也不例外。
景翊打橫把紅彤彤的媳婦抱起來,抱進裡屋,抱到神秀再三保證不會難睡的那張床上,美滋滋地趁火打劫了一番。
打劫完,景翊心滿意足地支著腦袋看著香汗涔涔地仰躺在他身邊像瞪賊一樣瞪著他的媳婦,這才不急不慢地道,「神秀這個人……應該不壞。」
冷月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
現在就是讓她看十惡不赦的死刑犯,她也不覺得能壞到哪兒去,因為天底下壞水最足的人就支頤側臥在她身邊,還生生笑出一副普度眾生的模樣。
「至少他對你對我都沒撒過謊,他僧人的身份也沒什麼可疑,我小時候跟我娘來上香的時候就在寺裡見過他。」
冷月微微怔了一下。
神秀看起來與景翊年紀相仿,略大一些,最多也大不過三歲,既是自幼在安國寺出家,安國寺寺僧又沒有習武的傳統,那他那身精深的功夫是打哪兒來的?
冷月怔愣之間,景翊又添了一句,「不過,我倒是懷疑他跟我那仨哥哥有點什麼關係。」
與景翊的仨哥哥有關,便是與朝臣有關。
一個自幼出家,卻不知從哪兒修來一身武藝,又與朝臣有關的和尚……
冷月精神一緊,「什麼關係?」
景翊搖搖頭,撫弄著冷月如絲如緞的長髮,若有所思地道,「我也不大清楚……反正肯定是跟睡覺有關的關係。」
「……」
冷月突然不太想在神秀的床上深究這個問題了。
「景翊……」冷月把氣息調勻,脾氣也順了許多,微微轉頭看著一臉人畜無害的景翊,眉心輕蹙,把聲音壓低了幾分,低到只有這張床上的人才能聽清的程度,「你知不知道,王拓不是一支箭,他是個靶子。」
景翊微怔了一下,輕輕點頭。
這一點他倒是在剛見到王拓的時候就想明白了。
這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還整個腦子裡就只長了一根筋的少年人,實在值不得安王爺這麼大費周章地盯著他。
除非是安王爺不放心這個高麗傻小子,而且信不過寺裡的人,需要安排一個自己人從旁保護照應。
至於為什麼派他一個只會跑不會打的人來幹這件事,景翊在見識了神秀的輕功之後也想明白了。
安國寺裡藏著這麼一個高手,要是派安王府其他有功夫底子的人來,恐怕還沒下鍋就已經露餡了。
不過,神秀武功雖高,但輕身功夫比起他來還是差了那麼一口氣兒,必要的時候他可以直接把王拓帶出寺,只要王拓自己不出什麼么蛾子,那就沒人能攔得住他。
想明白這事兒之後景翊已經在心裡超度了安王爺八百十遍了。
安王爺要是直說是辦這麼件棘手的差事,只要打不死他,他就絕對不來……
景翊把滑溜溜的腦袋埋進冷月的肩窩,幽幽地道,「他是靶子,我就是那個舉靶子的。」
「嗯……」冷月輕輕地應了一聲,沉沉地道,「所以,你在這兒太危險,還是回去吧,剩下的事兒我來辦。」
景翊一怔抬頭,發現冷月滿目認真,沒有一點兒隨便客氣客氣的意思,「你辦?」
「只要把事兒辦妥,王爺是不會怪罪的。」
看著似乎已然胸有成竹的媳婦,景翊心裡有點兒發毛,「你……你想怎麼辦?繼續當菩薩?」
冷月皺了皺眉頭,「當菩薩也不是不行……」
景翊有點想哭。
他媳婦怎麼當菩薩還當上癮了……
別的他倒是不擔心,只要一想到那個瘦得像小叫花子一樣的高麗皇子腆著一張可憐兮兮的臉問冷月要什麼真氣的模樣,景翊就有點兒想瘋。
他媳婦的心有多軟,他比誰都清楚。
「媳婦你聽我說啊,」景翊展臂把冷月摟進懷裡,認認真真地吻平冷月皺起來的眉頭,一臉嚴肅地道,「這法子一回兩回能唬住王拓,但次數一多,你再美,他再傻,他也總會有回過味兒來的時候,到時候他一嚷嚷,你可就是抗旨之罪,要斬首的……你捨得讓我一個人悽悽涼涼的孤獨終老嗎?」
冷月忍不住白他一眼,嘴上到底沒忍說那個狠狠的「捨得」,「不當菩薩,找個地方窩起來就是了,只要防著那個神秀就行。」
景翊啼笑皆非,這法子還不如當菩薩呢……
「他要是真在這兒待到張老五七七下葬那天,你就在這寺裡窩一個多月啊?」
「在寺裡窩一個多月怎麼了?」冷月在景翊懷裡梗起了脖子,「我以前還在山溝溝裡窩過兩個多月呢,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冷月這個壯舉景翊倒是聽說過。
那會兒她還是安王爺的侍衛,一門心思就是想進公門當差,安王爺顧念她是個姑娘,怕她在男人堆裡受委屈,遲遲不肯答應,她賭氣之下一聲不響就跑沒影了。安王爺起初以為她是跟他使性子,沒放在心上,誰知她一連一個多月都沒有音信,安王爺這才派出人去天南海北地找她,生生找了一個月都沒找見人影,到底還是她自己跑了回來。
據吳江說,冷月回來那天身上帶著幾道血口子,因為窩在山裡兩個多月都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整個人都瘦脫了相,把一個紮緊了口的麻袋往安王爺面前一撂就昏了過去,一連昏睡了小半個月才醒過來。
那麻袋裡裝的是個潛逃多年武功不俗的死囚,吳江把他從麻袋裡揪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還是腫著的。
她醒過來之後,皇上特准她進刑部當差的聖旨已經擱在她枕頭邊上了。
那會兒冷月還不肯見他,景翊只在冷月昏睡期間偷偷去看了一回,然後潛去死牢裡把那還腫著的死囚揍得更腫了一圈。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回跟人動粗,代價是在御書房裡對著滿臉烏黑的皇上跪了一天,捱了安王爺一頓臭罵,還捱了親爹一頓雞毛撣子。
這事兒冷月不知道,但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現在聽她這麼輕描淡寫地把這檔子事兒說出來,景翊心裡驀然一疼,把懷裡的人摟緊了幾分,「那是以前,現在不行。」
「怎麼不行,我現在的功夫比那會兒要好多了。」
「你功夫好成齊天大聖也不行。」
冷月啼笑皆非地看著這個不講理的人,「沒你想的那麼難,說白了就是找個地方藏起來……」
冷月話沒說完,景翊已用一個綿長的吻堵了她的嘴,溫柔以待,溫柔得冷月整個人都要化了。
景翊溫熱的手指輕輕撫過冷月身上的幾道舊傷,冷月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她是習武之人,身上有幾道新傷舊疤本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兒,但她清楚得很,像景翊這種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多半是不希望在自己女人身上看到這種東西的,她暗地裡也使過各種法子想要除去這些傷疤,只是不管怎麼折騰,這些傷疤該怎麼扎眼還是怎麼扎眼。
景翊第一次看她身子的時候,她也留意到了景翊目光中閃瞬而逝的愕然,景翊不說,她也知道她這副皮囊到底還是把自己最想取悅的那個人嚇著了。
如今被景翊刻意撫在最深最長的一道傷疤上,冷月慌得想要從景翊懷裡掙出來,卻被景翊抱得更緊了。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要是讓你以前怎麼過日子,現在還怎麼過日子,我憑什麼娶你?」
冷月愣了一下,抬頭看著目光既清且深的景翊,繃得緊緊的肌骨緩緩鬆了下來,「景翊……」
景翊輕輕抿嘴,放鬆了摟在她腰間的手,跟她拉開些許距離,有點兒怨念地看著這個已經被他說紅了眼圈,卻還不肯鬆口服軟的人,「你要執意這麼辦,我也不攔你,不過你得先殺了我,否則我心疼也是要活活疼死的,還不如你直接給我一刀比較……」
景翊話沒說完,人已經一腦袋扎進他懷裡了。
「我聽你的!」
景翊悠長又小心地舒出一口氣。
我佛慈悲……
冷月深埋在景翊比這張床還要溫暖舒適的懷裡,帶著淺淺的哭腔像撒嬌的貓兒一樣輕喚了景翊一聲。
「唔?」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
「最好的什麼?」
「小禿驢……」
「……」
作者有話要說:神秀:你們才是壞人,你們全家都是壞人……tt
冷月沒有在神秀房裡待到天亮,只待到莫約三更時分,景翊睡熟之後,冷月就悄沒聲地走了。
她走的時候還特別留意了一下。
住在景翊隔壁院子裡的老方丈已經睡得四仰八叉鼾聲大響了。
王拓盤坐在自己房裡的蒲團上,冷月留下的食盒裡的飯菜已經被他一掃而空,這會兒正就著一盞青燈吃力地啃著僧人們的答卷。
神秀替下了值殿的小沙彌,謙恭且端正地盤坐在佛前,低沉的誦經聲在大殿裡悠悠迴盪,比唱出來的還要好聽。
一片祥和安寧。
所以冷月走得很放心,並且完全沒有預料到,在離開這地方不足三個時辰之後,她又頂著一腦門兒官司回來了。
冷月沒想到的事兒,顯然很多人也沒想到。
她回來的時候,夜裡值殿的時辰已過,殿裡已經換了一批和尚在唸經了,王拓歪躺在自己房間的地上,懷抱著一疊紙頁睡得口水橫流,老方丈已經睡醒了,正光著膀子站在院子裡呼哧呼哧地伸胳膊扭腰。
事實上,這些人就是手拉手在她眼前轉圈跳舞,她也懶得多看一眼,她是奔著兩個人來的,一個景翊,一個神秀。
一時找不到神秀,先見景翊也無妨。
這個時辰景翊是不可能睡醒的。
於是,冷月躍窗進屋,輕手輕腳地走進內室。
景翊果真還在床上睡得香甜,只不過……
神秀也在那張床上,他枕著床上唯一的枕頭,景翊枕著他的肩頭,倆人睡在一個被窩裡,睡得一樣香甜。
冷月整個人都綠了。
「景翊!」
冷月喊了一個,醒了倆。
景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目光在床上的神秀和床下的媳婦之間游移了片刻,忽然看明白了那一絲錯亂感是怎麼回事兒,一驚,「噌」地竄了起來。
「媳婦……」
「叫我施主!」
「……」
景翊竄下床去之後,神秀才不急不慢地從床上坐起來,氣定神閒地整好衣襟,穿上鞋子下床站定,對著冷月謙和一笑,頷首立掌道,「阿彌陀佛,冷施主,貧僧失禮了。」
景翊是在三個精得長毛的哥哥以及僅小他兩歲的太子爺的坑蒙拐騙之下長大的,在認錯這件事上,景翊打剛記事兒那會兒起就總結出了落後就要捱打的經驗,於是一見神秀搶了先,景翊想也沒想就緊跟了一句。
「貧僧也失禮了!」
「……」
冷月瞪著衣衫齊整一團和氣的神秀,以及跟他並肩站在一起的光著膀子赤著腳滿臉凌亂的景翊,生生把後槽牙咬出了咯吱一聲。
「你倆……怎麼回事?」
天地良心,景翊當真不知道明明睡在身邊的媳婦怎麼就變成神秀了。
景翊一時無話,倒是神秀面帶些微愧色,氣定神閒地頷首道,「神秀與師弟無狀,讓冷施主見笑了。」
這話聽起來……
眼瞅著一襲紅衣的冷月又綠了一重,景翊後脊樑一涼,趕忙擺手道,「不是不是不是……他胡扯!」
神秀用一種孺子不可教也的目光看了景翊一眼,低聲宣了聲佛號,「出家人不打誑語,知錯便改,善莫大焉。」
冷月生生把手裡的劍鞘捏出了「咯吱」一聲尖響。
景翊有點兒想在下一個話本里寫一個姿容俊美才華橫溢年輕僧人,然後讓他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最後死得慘慘的。
「錯?」冷月咬著牙根挑了挑眉梢,「你倆抱成一團睡得好好的,我不請自來擾了你倆清夢,不是我的錯嗎?」
「阿彌陀佛……」神秀兩手合十,愧色愈濃,「冷施主多慮了。」
景翊緩緩舒了半口氣。
看在他終於開始說人話的份上,倒是可以考慮在話本里給他留個全屍了。
景翊還在心裡默默修復著神秀的屍體,就聽神秀謙和地補道,「錯自然在貧僧二人,是我們貪睡,起遲了。」
景翊剛想在神秀的屍體上補幾刀,神秀又道,「師弟,待送走冷施主,就與我一起去領罰吧。」
「……」
冷月兩指從懷裡袖中夾出一個信封,揚手平平打出,輕飄飄的信封頓時像暴風裡的落葉一樣朝著神秀那張始終溫然含笑的臉糊了過去。
冷月使了八分力道,這薄薄的一紙信封要是真拍在人臉上,能生生把瓜子臉拍成西瓜子臉。
神秀面不改色地看著這紙朝他急速飛來的信封,待信封飛到眼前時,悠然揚手,像在空中拈了一隻蝴蝶似的輕巧接下,兩腳紋絲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