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念成佛

景翊一路火急火燎地衝到安國寺,越上高大的院牆,正見安國寺方丈清光大師一人獨立於院中的一口水井旁,若有所思地盯著被一塊兒厚木板子蓋得嚴嚴實實的井口,像是在全神參悟佛法。

景翊覺得,既然已經遲到了,那麼,他應該以一個很有氣質的方式出現在這老和尚面前,才好為安排他前來的蕭瑾瑜挽回一點薄面。

於是,景翊對準那塊蓋著井口的厚木板子,縱身一躍,悠悠落下。

落到一多半的時候,方丈不知道頓悟到了什麼,突然一拍腦門兒,猛地掀了板子……

於是,方丈在掀開板子的一瞬,眼睜睜地看著一團雪白的東西「撲通」一聲扎進了井裡。

景翊被人從井裡撈出來的時候,一眾聞聲趕來幫忙的小沙彌都像看佛祖顯靈一樣地看著他,方丈素來一片祥和的臉已經抽得有點兒發僵了。

「景施主……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景翊裹著一個大胖和尚從身上脫下來的僧衣,硬著頭皮努力笑著,擺手,「井水還挺甜的,就是有點兒牙磣,呵呵……」

方丈的嘴角又抽動了一下。

「景施主。」

一直站在方丈身邊的一個面容俊秀的年輕僧人向前走了兩步,在景翊面前站定,謙和微笑。

景翊認得這個僧人,方丈的得意弟子之一,與他年紀相仿,法號神秀。

他小時候跟他娘來寺裡上香的時候偷爬寺裡的一棵梨樹,從樹上摔下來,抱著屁股嗷嗷大哭,就是這個神秀,蹲在一邊笑得快抽過去了。

如今,他長大了,神秀也長大了,神秀看著比當年還要悽慘得多的景翊,笑得滿臉慈悲。

神秀微微頷首,對景翊立掌道,「景施主在師父悟出佛法的瞬間從天而降,師父說景施主是有慧根有佛緣之人,有意收景施主為徒……」說著,神秀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景翊光禿禿水靈靈的腦袋,「不知景施主是否有入我空門之意?」

景翊看向方丈,方丈看向景翊,四目相對之下,景翊讀懂了方丈目光中的深意。

坡已經鋪好了,驢,趕緊下來吧。

景翊咬了咬牙,擠出一個飽含著感激涕零之情的字,「有!」

方丈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宣了一聲佛號,緩聲道,「那便準備剃度吧……」說著,方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水淋淋的景翊,又看了看那口無辜的井,稍一思忖,沉聲道,「景施主與井有緣,老衲便為你取一法號,神井。」

聽著一眾僧人齊刷刷沉甸甸的一聲「阿彌陀佛」,景翊突然很想知道,冷月昨晚說的那句和尚們要是欺負他她就來把廟拆了的話,算數嗎?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淚目):神秀師兄,看在你曾經無恥地嘲笑過我的份上,我們換換法號好不好!

神秀(溫柔笑):不好,我就是為無恥地嘲笑你而存在的,神井師弟。

冷女王(嗑瓜子)

景翊被再一次更為仔細地徹底剃禿之後,老方丈撫著新徒弟滑溜溜的腦袋,臉上露出一個功德圓滿的微笑。

「神井。」

「神井?」

「神井啊……」

方丈一連叫了幾遍,景翊才恍然回過神兒來,低頭立掌,認命地叫了一聲「師父」。

「神井,」方丈又字正腔圓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像是化緣化來的法號,才慢悠悠地道,「你雖來得突然,但也是緣分如此……如今既已入我佛門,就要守我佛門戒律。」方丈說著,深深地看了景翊一眼,「佛門戒律,知道是什麼吧?」

景翊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別的和尚不知道,方丈應該是清楚的,他來是為了替安王爺辦事兒,又不是真心來修行的,只要不沾葷腥,不近女色,不喧譁不打鬧,想料方丈也懶得管他。

「師父放心。」景翊睫毛對剪,展開一個無比乖巧的笑容,「聽說寺里正在辦一場*事,不知道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嗎?」

景翊所謂的事,就是那些能接近王拓,但又不需要懂多少佛法就能幹的活兒,端茶倒水送飯什麼的都行。

方丈蹙了蹙線條溫和的眉頭,轉頭向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神秀望了一眼,「你就聽神秀的安排吧。」

神秀站在方丈身邊,笑得愈發慈悲了幾分。

「是,師父。」

神秀把景翊帶到一間僧舍,不是一般小沙彌們住的那種屋裡只有一張長到一眼看不到頭的大通鋪的僧舍,有廳有室,乾淨素雅,更像是給身份特殊的香客或是寺裡管事僧人們住的。

景翊多少有點兒受寵若驚,「我住這兒……不太合適吧?」

神秀溫和地掃了一眼這間屋子,點頭,「我也覺得。」

「……」

「不過,」神秀微笑道,「這是師父的意思,你初來乍到,多少會有些不適應之處,先跟我在一起住段日子,也好有個照應。」

景翊一愣,「跟你住?」

「這是我的房間,臥房在裡面。」說著,神秀的嘴角又往上提了幾分,笑容愈發親和,「你我都不胖,那張床睡下我們二人綽綽有餘。」

睡下他們二人……

二人?!

景翊的下巴差點兒掉到地上,一雙狐狸眼瞪得滾圓滾圓的。

神秀又親切而客氣地添了一句,「我喜歡睡在外面,你呢?」

景翊的臉色和心情一樣複雜。

景翊很想告訴他自己是有媳婦的人,而且他媳婦不喜歡讓任何活的東西離他太近,但餘光掃見自己剛換到身上的灰色僧衣,硬把這話憋了回去,認命地一嘆,「我喜歡睡在地上。」

神秀微微揚了一下眉梢,「我的床不難睡。」

景翊努力地笑出一個乖巧師弟應有的模樣,「那你的地應該也難睡不到哪兒去,呵呵……」

神秀俊秀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帶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淺笑輕嘆了一聲,自語般地低聲唸叨了一句,「難不成景家人都是睡在地上長大的……」

景家人……

都?

景翊狠愣了一下,還沒愣完,就見神秀舒開眉心,深深看了他一眼,聲音微沉,「你是來辦事的吧?」

景翊微愕。

以安王爺的謹慎作風,看方丈剛才在井邊的反應,這寺裡應該就只有方丈一人知道他不是真心實意地出家來的,至於他出家是為了幹什麼,恐怕連方丈也不清楚。

不過,說良心話,方丈收他為徒的理由實在是有點兒……簡單粗暴。

而神秀看起來絕不像個粗人。

於是,景翊愕完之後輕輕點頭,「是。」

「辦何事?」

「法事。」看著有點兒怔愣的神秀,景翊沉沉一嘆,笑意微苦,卻只輕描淡寫地道,「有位故人走了,走得有點兒冤,我那點兒本事不夠親自為她伸冤的,就想親自為她超度。」

神秀看了景翊片刻,不置可否,只念了聲「阿彌陀佛」,道,「寺中明日開辦的法事需選四十九位僧人各抄《地藏經》四十九遍,你既有度人之心,不妨去試試。」

抄經,說白了就是寫字,這個倒是不難,但景翊在神秀的話裡聽出了一點兒不太簡單的東西,「試試?」

「這場法事是高麗皇子為前些日子在寺中撞棺而亡的一位老施主辦的,他要親自選抄經之人,條件有些苛刻……」神秀頓了頓,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目光上下打量了景翊一番,「你興許可以。」

看著神秀那副深信不疑的神情,景翊有點兒懷疑他拿梵文抄《列女傳》的事兒已經傳遍京城了。

景翊覺得,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一下才好。

「那個……我早晨起晚了,早點沒吃午飯也沒吃,我能先吃了飯再去嗎?」

「不能。」神秀毫不猶豫地答完,溫和可親地微笑著道,「佛門戒律,過午不食,你不知道嗎?」

這一條景翊還真不知道。

「過午不食?」景翊睜圓了眼睛見鬼一樣地看著神秀,「過了午時就不能吃飯了?」

「阿彌陀佛,師弟果然是有慧根的。」

「……」

景翊苦著臉癟著肚子去見王拓的時候,才發現真正的鬼還在後面。

還沒見著王拓的人,景翊就先被當做什麼法器似的又洗又燻地折騰了半天,見到王拓的時候太陽都要落山了。

景翊之前在宮裡見過不少高麗使節,甭管多大年紀,都是瘦瘦小小的,身上再裹一件寬大到四下裡都不貼身的袍服,一眼看見,就總想找點兒什麼吃的餵過去。

有一回聽景竏在家裡咬著牙根子說,高麗不是沒有長得比較富裕的官員,只是派這種模樣的來,總能準準地戳疼皇上柔軟的心窩子,不用討,賞自然就來了。

看著王拓的模樣,景翊在心裡默默地為高麗百姓唸了聲「阿彌陀佛」。

高麗今年是遭了多大的災,才需要派個長成這樣的皇子來啊……

景翊還在發著慈悲,就見這矮他整整一個頭還乾瘦乾瘦的少年人皺著眉頭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之後用不甚清晰的漢語硬生生地問了他一句,「你是慫人?」

景翊嘴角一抽,把一腦子慈悲一塊兒抽走了,「慫人?」

他承認他多少是有點兒慫,但他再怎麼慫,也從沒慫給這人看過,王拓突然問這麼一句……

難不成這「慫」是抄經人需要具備的條件之一?

見景翊一時沒回答,王拓伸出細瘦的手指指了指景翊光禿禿的腦袋,「就是和尚。」

「……施主是說,僧人?」

「我就是這麼說的。」

景翊本想理直氣壯地說不是,但對上王拓那張瘦得凹陷的臉,景翊到底只說出來一聲「阿彌陀佛」。

高麗王在栽培兒子這件事上真是下血本了……

王拓扁了扁嘴,有些不悅地道,「你是神獸的徒弟嗎?」

景翊噎得額頭有點兒發黑。

「……神獸?」

「就是那個,高高的,白白的,最……」王拓頓了頓,盯著景翊的臉看了片刻,抿了下血色淡薄的嘴唇,改道,「除你之外,最美麗的那個慫人。」

景翊黑著額頭咬牙咬了片刻,驀然反應過來,「施主是想說……神秀?」

「有區別嗎?」

景翊發自內心地搖頭,「沒有。」

王拓有點狐疑地看著景翊臉上浮現出的那層莫名的愉悅之色,又問了一遍,「你是他的徒弟?」

景翊搖頭,微笑立掌,「我是他的師弟,法號神井。」

王拓立馬雙手合十,謙恭有禮地道了一聲,「蛇精大師。」

「……」

景翊突然很想冷月。

他媳婦要是在這兒,應該有辦法把這人的舌頭抻出來捋一捋吧。

王拓對他施完禮,就把他帶到窗邊的一張桌案邊,讓景翊坐到桌案後的椅子上,自己往桌案旁邊地下的蒲團上盤腿一坐,「我有幾個問題考你,我問,你寫。」

景翊鼓起勇氣提起筆來,有點兒無力地點了點頭。

「你的法號,生辰,多高,多重,胸多大,腰多大,屁股多大,還有孩子多大。」

「……」

景翊手一抖,一滴豆大的墨點墜在紙上,「啪嗒」一聲,紙頁與臉色齊黑。

景翊轉頭看向說完這番話之後依然盤膝坐得筆直的王拓,努力地在臉上擠出幾分遺憾之色,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道,「貧僧,沒有孩子。」

王拓眉頭一皺,抬手往桌下一指,「你撒謊,我看見了。」

「……!」

景翊慌忙低頭往下看,慌得重心不穩,差點兒滾到桌子底下去,目光落到自己那雙穿著僧鞋的腳上時,景翊一怔,整個人僵了一僵。

「貧僧冒昧……施主的漢師是不是蜀州人?」

王拓一愣,原本細得只有兩條縫的小眼睛生生瞪成了荔枝核,還像是受了什麼非人的驚嚇似,聲音都有點兒發虛了,「你怎麼知道?」

景翊能說他的奶孃就是蜀州人嗎?

當然不能。

景翊謙虛地頷首立掌,沉聲宣了聲佛號,輕描淡寫地道,「貧僧參悟出來的。」

王拓看景翊的眼神立馬變得像是看見菩薩下凡一樣了。

景翊就在王拓這樣的目光注視下,淡淡然地換了一張新紙,把王拓剛才問的內容一一寫到紙上,寫完,轉頭看向還在兩眼放光的王拓,「施主,還要寫些什麼?」

王拓呆呆地看了景翊半晌,又說出一大串跟抄經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甚至還讓景翊寫了一篇關於瓷器鑑賞的文章和一篇關於對已故京城瓷王張老五的認識與評價。

景翊寫完這兩篇文章之後天都黑透了,屋裡只有他書案上亮著青燈一盞,一旁的窗子半開著,微涼的夜風輕輕拂過,燈影幢幢。

景翊功德圓滿地舒了口氣,剛把筆擱下,窗子忽然大開,一陣風攜著一道濃郁的飯香飄過,桌上赫然多了一個食盒,身邊赫然多了一個人。

景翊還沒回過神來,已被來人捧住臉,吻得說不出話來了。

疾風驟雨地吻了足有半柱香的工夫,冷月才在景翊近乎於手舞足蹈的指點中發現桌邊地上還盤坐著一個人。

冷月一驚,慌忙鬆了口,放了手。

人太矮,坐得太低,又沒有什麼光線落在他身上,他還坐在那兒一聲不吭,以至於冷月在窗外偷看景翊寫字看了小半個時辰都沒發現這個人的存在。

這人沒有落髮,看起來也就十歲出點兒頭,瘦得一把骨頭,身上裹著一件寬寬大大的素色袍子,呆坐在陰影裡,揚著一張飽受驚嚇的臉,怎麼看怎麼可憐,生生把冷月被他嚇得砰砰直跳的心看軟了。

冷月開啟食盒,從裡面拿出一個熱騰騰的包子,走到王拓面前蹲□來,把包子塞到王拓滿是冷汗的手裡,又對著王拓分外親切地笑了一下,才轉頭問向景翊,「這是誰家孩子啊?」

景翊與王拓四目相對,對了半晌,景翊才在心裡默唸了一聲「我佛慈悲」,聽天由命地嘆出一聲。

「高麗王家的……」

作者有話要說:神秀:你才是神獸,你全家都是神獸……

高麗王家的孩子?

冷月怔了片刻,反應過來的一霎,頓時生出點兒想把王拓手裡的包子拿回來的衝動。

可惜,王拓已經忍無可忍,捧起包子往嘴裡塞了。

這地上要是有個縫,冷月一定一腦袋扎進去,天塌了也不出來。

不幸中的萬幸是她及時注意到了景翊被她親吻時反常的抓狂,否則,她原打算親吻的不光是景翊脖子以上的部分。

誰讓他在青燈之下專心寫字的側影美得讓人心癢難耐……

冷月在心裡一爪子一爪子撓著的時候,王拓已三下五除二地把一個包子塞完,意猶未盡地吮吮手指,又抹了一下嘴,才從蒲團上站起身來,揚起那張稜角突兀的瘦臉望向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冷月,帶著些許凌人之色硬生生地問道,「你是誰?」

冷月僵著一張臉低頭看著這個長得甚是節約的高麗皇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才好。

她從沒正兒八經地跟別國來使打過交道,以她的職位,見到這等身份的人要不要行禮,行什麼樣的禮,冷月一點兒也不清楚。

好在景翊站起來接了王拓的話。

「阿彌陀佛……施主,不可無禮。」

冷月本以為景翊這話是提點她的,剛想跪拜,就見景翊一手立掌,一手向她一伸,滿面肅然地對王拓道,「這位是下凡來的觀音菩薩。」

冷月膝蓋一軟,差點給景翊跪下。

狗急跳牆也得選個高矮適中的牆跳啊……

她穿著這麼一身跑江湖的紅衣勁裝,拎著一個食盒從窗戶裡跳進來,一落地就把剛剛還在認真寫字的小和尚吻得七葷八素的,誰家觀音菩薩能幹得出這種事兒來啊!

王拓看向她的目光中顯然也帶著濃郁的狐疑。

「觀音菩薩?」

「正是……」景翊有意把聲音放輕了幾分,愈發認真地道,「施主可知道送子觀音?」

王拓點了點頭。

景翊再次滿面謙恭地把手向冷月一伸,「這位是送飯觀音。」

「……」

冷月的嘴角狠狠抽動了幾下,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她對佛家的東西只知道個皮毛,天曉得是不是真有送飯觀音這麼個菩薩……

即便是真的有,這個名號聽起來也不大像是法力無邊的樣子。

王拓也愣了一下,眉目間透出些很認真的茫然,「送飯觀音?」

「施主來自高麗,自然有所不知,」景翊不管冷月憋得發青的臉色,依舊既謙恭又神秘地低聲道,「送飯觀音乃是護佑中土的神明,我朝子民無論僧俗,只要在飢餓難耐時誠心向送飯觀音祈求,她便會以真身出現,並賜以美食果腹。」

冷月黑著臉深呼吸了好幾個回合,才沒把攥緊的拳頭揮到景翊臉上去。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她再不懂佛家的東西,也能聽出來這「送飯觀音」是景翊胡謅出來的了。

朝廷要是真被一個法力如此實惠的菩薩保佑著,那這兩年南方水災鬧饑荒,皇上也不會生生愁掉半條命去了。

她倒是不在乎暫時扮個景翊扯謊扯出來的菩薩,畢竟安國寺暫閉寺門的事兒是皇上下了聖旨的,要是讓人知道她一個俗家女子抗旨溜進寺裡,還吻了一個剛出家的僧人,恐怕連安王爺都免不了要跟著倒霉。

只是,景翊這謊扯得實在太扯了……

冷月惴惴地看了王拓一眼,臉頓時黑得更深了一重。

王拓看她的眼神……發光了!

冷月有點兒想哭。

傳言說得有幾分道理,高麗使節來朝之前可能都是被使勁兒餓過的,只要一聽見吃這件事,整個人就都是肚子了。

「那……」王拓兩眼放光地直直看了冷月片刻,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麼,目光一厲,轉眼看向剛剛鬆了一口氣的景翊,看得景翊頭皮一麻。

「送飯觀音,為什麼親你?」

「她……」景翊在心裡默宣了一聲佛號,硬著頭皮繼續低聲道,「她方才並非是親吻貧僧……只是,她有一個姐姐,稱為送氣觀音,專為中土身罹傷病之人度送真氣,生死人,肉白骨。她姐姐繁忙之時,她也會順道幫她姐姐送送真氣……貧僧日前傷重,便是得這位菩薩相救。」

景翊說著,一本正經地對著冷月兩手合十,頷首弓身道謝。

景翊這聲謝道得一絲不苟,從目光到聲音到姿態都真得無可挑剔,看得冷月一愣,驀然想起他先前被高燒折騰得水米不進時還總對她每一分照顧認真道謝的情景,心裡倏地疼了一下,禁不住伸出手來扶正了他的身子,嘴角輕揚,「這是當菩薩應該做的。」

「……」

這話與吃的無關,王拓果然清醒了些許,微微皺起了稀疏的眉毛,滿目的將信將疑。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景翊見王拓還有幾分清醒,又把聲音放低了幾分,在夤夜昏暗的青燈之下顯得無比肅然,「施主方才一直在此,可看到她是如何進來的嗎?」

冷月的輕身功夫雖不及景翊,但看在常人眼裡,足可稱為來去無蹤了。

王拓愣了一下,默默看了冷月半晌。

看著王拓望向自己的眼神,冷月一時懷疑自己腦袋後面是不是有片金光在閃,一口氣提著,半晌沒敢吐出來。

王拓和冷月就這麼僵持著對視了好一陣子,王拓突然兩膝一曲,對著冷月行了一個大大的跪拜禮。

「高麗王拓拜見菩薩!」

景翊和冷月齊齊地舒出一口長氣。

我佛慈悲……

景翊趕忙把食盒往冷月手裡一塞,抽風似地對著還恭恭敬敬俯身低頭跪在地上的王拓一通狂指,示意她趕緊趁熱打鐵。

冷月抱著食盒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菩薩讓凡人免禮該說什麼,索性什麼話也沒說,拉著王拓細瘦的胳膊生生把王拓從地上拽了起來,把整個食盒塞到了王拓單薄如紙的懷裡。

「你……」冷月努力地展開一個菩薩味十足的笑容,還壯著膽子慈愛地摸了摸王拓的頭頂,「你長得比他顯餓,你先吃吧。」

這食盒是她從府裡帶來的,景翊嘴刁,府上的廚子隨便拎出一個都能撐起一家酒樓,所以這一食盒的飯菜雖沒有半點兒葷腥,照樣香氣誘人。

王拓抱著食盒連吞了兩口口水,卻嘴唇一抿,把食盒捧還給了冷月。

「我不要飯……」王拓把食盒還到冷月手中之後,又端端正正地跪回到地上,揚著一張怎麼看怎麼可憐的瘦臉,滿目虔誠地望著冷月,「菩薩,我要真氣。」

「……!」

冷月挪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把一時間很想弄死王拓的景翊擋在了身後,細細地打量了王拓一番,「你受傷了,還是生病了?」

這人再怎麼好糊弄,說到底還是高麗王的親兒子,眼下他突然把整個高麗使團留在行館,自己一個人縮到這清湯寡水戒律森嚴的安國寺裡,冷月在家琢磨了一天,總算是琢磨出了安王爺擔心的什麼。

安王爺不是擔心王拓在寺裡搞出什麼么蛾子來,而是擔心有人要對王拓乾點兒什麼。

高麗皇子若是在一座只有漢人僧侶的漢人寺廟裡出點兒什麼閃失,不管高麗有沒有膽子對朝廷動兵,朝廷都是理虧在先,賠錢不說,一場短則十數年,長則數十年的麻煩是肯定躲不掉的。

冷月冒險前來,給景翊送吃的是順便,提醒景翊這件事才是目的。如今突然被王拓這麼一問,冷月不禁精神一繃。

王拓聽見冷月這話,卻連連搖頭,一急之下本就不大流利的漢語說得更不像那麼回事兒了,「我不要,要瓷王……不,瓷王要,瓷王要真氣。」

冷月微怔,回頭看了景翊一眼,景翊眉目間也有些怔愣之色。

「你說的瓷王,是不是前些日子死在這寺中的京城瓷王張老五?」

王拓連連點頭,眼圈不知不覺地紅了一重,尚有些稚嫩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哭腔,「他是大師,很珍貴,他活該。」

冷月深深地晃了一下。

「……活該?」

景翊默默嘆氣,在冷月身後輕聲註釋道,「他想說,該活。」

「……」

冷月緩緩吐納,好以整暇,才平復下抽搐的嘴角,緩聲道,「他是自己撞棺死的,他自己不想活,那任憑什麼神佛菩薩都救不了他。」

王拓一急,嘴裡蹦出一聲高麗話來。

景翊能聽懂的高麗話不多,這一聲就只有一個極簡單的詞,景翊剛巧能聽懂。

景翊對冷月輕聲道,「他說,不是。」

冷月微怔,不是,不是什麼?

王拓咬著嘴唇咬了一陣,硬把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憋了回去,才望著冷月鄭重地道,「他不是自己死,是別人死。」

「你是說……他是被別人殺死的?」

王拓用力地點了下頭,點得猛了點兒,憋了半晌的眼淚珠子一下子滾了下來。

冷月轉頭和景翊四目相對,一片愕然。

張老五的死有蹊蹺,他倆心裡是有數的,因為安王爺沒事兒不會瞞他們什麼,但是,王拓一個剛來京城沒幾天的高麗皇子怎麼會知道?

冷月回過頭來的時候,王拓已經把不慎滾下來的眼淚擦抹乾淨了,但細小的眼睛裡還是水汪汪的一片,看得冷月心裡不落忍,禁不住從袖中拿出手絹遞給王拓。

手都伸到王拓面前了,冷月才恍然想起來,觀音菩薩用手絹嗎?

冷月還沒把這個問題想清楚,王拓已帶著受寵若驚的神情把手絹雙手捧接了過去,頷首道了聲謝,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捨得往臉上擦,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

景翊突然很想把王拓一腳踹回高麗去,當然,要在他把他媳婦的手絹搶回來之後。

景翊站在冷月後面,冷月沒注意到景翊那張俊臉生生酸成了什麼模樣,只看著目光愈發虔誠的王拓,儘量不急不慢地道,「你如何知道?」

王拓扁了扁嘴,帶著清淺哭腔的聲音頗有幾分悽楚,「他答應,我來京城,他娶我為徒。」

景翊使勁兒忍了忍,沒忍住。

「收,收你為徒,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王拓直直地望著冷月,沒搭理他。

冷月努力繃住臉,沉住聲,「他在京城,你在高麗,他如何能答應你?」

「我小時候,他在高麗。」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淚目):觀音菩薩我是迫不得已的求原諒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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