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賀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忙陪笑道,「景大人和夫人是來選箱子的?」
冷月葉眉輕挑,順便揚起了幾分笑意,「趙管事這麼說也沒錯,我是奔著箱子來的,不過不是箱子皮,而是箱子瓤。」
三個窩在箱子裡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眼下,好像他們就是那個箱子瓤。
景翊很好脾氣地補了一句,「烏漆抹黑的箱子瓤。」
趙賀有點蒙,一時沒憋得住,「景大人,玲瓏瓷窯主產白瓷,從未出產過黑色的物件啊……」
景翊邊笑邊擺手,「有的……不常產,但還是有的,只是沒讓你看見,」說著,景翊朝徐青揚了揚下巴,「不信你問他。」
幾束目光同時落在徐青的臉上,徐青臉上有點兒發燒,「我、我也沒見……」
話沒說完,徐青終於在景翊和冷月如出一轍的深邃目光裡悟出了點兒門道,一愣,原本黑裡透紅的臉色驀然一淡,「你、你們是說……」
「對,就是那件。」冷月淡淡又沉沉地截住徐青的話,鳳眼輕轉,看向還在雲裡霧裡的孫大成,「我對燒窯的事兒不大清楚,不過看你的模樣,你應該不是燒窯工吧?」
徐青和孫大成的臉都黑,但不是一樣的黑。徐青臉黑,是那種長期被煙火燒燎的黑,孫大成的黑,則是總待在太陽地裡風吹日曬曬出來的那種黑。
孫大成愣愣地搖了搖頭,「我是管劈柴的。」
冷月把眉梢挑起一個讓人有點兒心寒的弧度,「你昨天找蕭老闆,是因為劈柴的事兒?」
孫大成黝黑的臉也灰白了一重,舌頭僵了僵,才道,「是……」
尾音未落,就聽景翊笑意悠然地道,「是個錘子。」
「……」
冷月向孫大成所窩的箱子踱近了幾步,鳳眼微眯,寒意倍增,「到底是因為什麼?」
被冷月冷得有點兒嚇人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孫大成有點兒想從箱子裡站起來,試了幾次,無果。
「別動別動……」景翊和氣地衝他擺了擺手,「一看你就沒往窄地方蹲過,這樣蜷著腿擠在窄小的地方蹲著,蹲下去容易,但光憑自己折騰想把自己再折騰出來就難了,何況你這麼大塊頭,蹲下去的時候都費了那麼大的勁兒,鐵定是自己折騰不出來的……別瞎折騰了,待會兒要是把這個箱子折騰壞了,你有錢賠嗎?」
聽到景翊前面那幾句,徐青和趙賀也下意識地往上撐了撐身子,果然是白費力氣,又聽到景翊最後一句,仨人立馬老老實實窩在箱子裡,誰也不動彈了。
這些箱子有多值錢,作為瓷窯裡的自己人,他們再清楚不過了。
冷月看不出這些箱子究竟能值什麼價錢,但看著站在她身旁始終笑意不減的景翊,冷月驀地明白景翊為什麼要讓這三個人蹲到箱子裡去了。
她沒帶劍,甚至沒帶任何可做兵刃的東西。
與其在這三個精壯大老爺們兒被她逼到絕路突然發難之時挺身而出跟他們拼個亂七八糟,景翊更喜歡這種不傷人,不傷己,還不傷和氣的法子。
冷月心裡莫名地軟了一下,軟得張嘴說出來的話也帶了幾分家和萬事興的味道,「你不說,我就猜了……你找蕭老闆,是為了要錢吧?」
孫大成微愕,趙賀怔了怔,轉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你還真找老爺去預支工錢了?」
孫大成還沒張嘴,徐青就已擰著脖子瞪圓了眼睛看向他,「預支工錢?你不是說你正做著那啥……那啥的大生意嗎,我攢的那十兩銀子還在你手裡呢!」
趙賀的眼睛比徐青的瞪得還圓,「做生意?你不是說你連口饅頭都吃不上了嗎!」
孫大成被徐青和趙賀左一句右一句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到底破罐子破摔地吼了一句,「老子賭輸了,就是沒錢了,過不下去了,怎麼樣!」
本來是底氣十足威懾不容小覷的話,被孫大成窩在一口箱子裡說出來,總覺得……
有那麼幾分憋屈。
「不怎麼樣,」冷月淡淡地道,「你過不下去了,就去找蕭老闆,想拿一點兒訊息跟他換點兒錢,結果蕭老闆收了你的訊息,辦了他的事兒,你卻還沒收著錢,對吧?」
孫大成見鬼一樣地看著冷月,沒等說話,景翊已搶了先。
「對。」景翊和善地看著孫大成,伸手往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臉上寫著呢。」
孫大成下意識地抬手,怔怔地往臉上摸了一把。
他臉上……有字?
冷月眉心輕蹙,看向景翊,「那他臉上有沒有寫,他拿勾火照的鐵鉤子把張衝敲死之後又塞到添柴口裡去了?」
瓷窯裡驀地一靜,死寂,箱子裡的三個人一個眼睛瞪得比一個大。
於是,景翊深深地看著孫大成的那張面色複雜的臉,用不算大的聲音溫溫和和開口的時候,每個人聽起來都有些震耳欲聾的感覺。
「剛才沒寫……這會兒寫上了。」
景翊的話讓徐青在天打雷劈一般的愕然中一下子回過神來,「景……景大人,您說,衝兒他已經……已經……」
景翊朝孫大成微微揚了揚下巴,「你問他。」
孫大成的錯愕一點兒不比徐青的少,仰頭看著依舊一副溫潤公子模樣的景翊,腦子有點兒亂,聲音有點兒抖,「他……他不是已經化成灰了嗎,你、你們……」
景翊又朝徐青揚了揚下巴,「你問他。」
徐青一愣,恍然明白過來的時候,臉色霎時灰白一片,「那……那個人,是衝兒?」
趙賀覺得自己一腦門兒的汗已經全滲到腦殼裡面去了,攪合得腦仁裡一汪漿糊,亂得他忍無可忍,「等……等一下,景大人,夫人,您二位說的這是什麼跟什麼啊?張衝不是有急事回鄉了嗎,他爺爺京城瓷王張老五親自來說的啊,還說沒來得及打招呼抱歉得很,自願替他孫子的班,一直燒到他孫子回來呢……什麼就鐵鉤子打死,還又塞到添柴口了?」
景翊淺淺一嘆,「你問他倆。」
三人一時間大眼瞪小眼,每人都有一肚子的話想問,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才好。
「這些不急,反正升堂之前你們仨都得在大理寺獄裡住一陣,慢慢琢磨琢磨就明白了……」冷月氣定神閒地說著,從懷裡牽出秦合歡的那隻錢袋,在孫大成眼前蕩了一下,「你先告訴我,這個,見過吧?」
孫大成抿了抿顏色厚重的嘴唇,「啥玩意兒……沒見過!」
景翊淺嘆,搖頭,「你知道你為什麼老是賭不贏嗎?」
孫大成愣了愣,雖然他不知道景翊為什麼突然問他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實在很想知道,「為、為啥?」
「賭是講賭技的,所謂賭技無外乎坑蒙拐騙偷,」景翊伸手凌空比劃了一下孫大成黑胖黑胖的大臉,「你撒個謊都上臉,還指望能在賭桌上有多大成就啊?」
景翊說著,從腰間把那三顆色子拿了出來,揚手往孫大成所蹲的箱子裡一拋,穩穩地落在孫大成身邊,在箱子砸出叮鈴咣啷一陣脆響。
「看在咱們算是半個同好的份兒上,這仨色子就送給你了。」景翊笑得愈發和善了些,幾乎笑出了一種慈祥的味道,「你好好收著,等到了閻王那兒就把這個拿出來,跟閻王說,是你祖師奶奶把你送下來的,閻王看在你祖師奶奶的份兒上應該會給你個轉世投胎重新做人的機會的。」
孫大成捏著那三顆色子,顯然有點兒發矇,「祖師奶奶……?」
景翊指指自己,又指指身邊同樣有點兒雲裡霧裡的冷月,「我是你祖師爺爺,我媳婦當然是你祖師奶奶嘛。」
「……」
一時間,冷月的臉色也有了點兒徐青孫大成的意思。
你才是祖師奶奶,你全家都是祖師奶奶……
「別傻愣著了,」景翊當真像看徒孫一樣看著額頭上隱隱有點兒爆筋的孫大成,「你祖師奶奶問你話呢,有一句說一句,不然到了下面閻王叛你個欺師滅祖,轉世投胎讓你當個豬啊羊啊啥的就怪不得我了啊。」
被孫大成頗覆雜的目光看著,冷月覺得哪裡有點兒不對。
這種輩分驟升的自豪感是怎麼回事……
孫大成攥著色子猶豫了片刻,「我……我見過這東西,這是老闆娘的,她……她給張衝了,我親眼看見的。」
不等冷月說話,徐青已吼了起來,「你個王八犢子就是為了這點破錢把衝兒害死了!是不是!」
徐青素來敦厚老實,倏然吼出這樣的話來,孫大成嚇了一跳,脫口而出,「是……」一個字剛起了個頭,驀地反應過來,「是個棒槌!」
景翊忍了忍,沒忍住,「你確實是個棒槌。」
孫大成噎了一下,臉色又複雜了幾分,「……你什麼意思!」
景翊搖頭嘆氣,遙手往添柴口一指,「你殺了人往那裡面塞,是指望把人燒成灰然後什麼死不見屍就沒你什麼事兒了吧?」
孫大成緊抿著嘴唇沒吭聲。
要不是以為張衝已然化成了灰,他怎麼還會放心大膽地待在這瓷窯裡……
「你臉上寫著是了……」景翊又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棒槌,你不會燒窯就別把人往窯裡塞啊,你把煽風點火的地方都堵死了,還指望什麼把人化成灰啊?嘖嘖嘖……到閻王那兒可別說我認識你啊!」
看著額頭上青筋直跳的孫大成,冷月這才明白,自己好像是想多了。
景翊把這三個人困在箱子裡,多半是為了他自己的性命考慮的吧……
「算了……」冷月還真怕景翊再說下去這裡會鬧出點兒什麼額外的人命官司來,把錢袋揣回懷裡,「先找幾個人把他們帶回大理寺獄,你們再慢慢討論煽風點火的事兒吧。」
「等等!」一聽這就要入獄,孫大成一慌,急道,「剛才、剛才都是空口說白話,我都是胡說的,瞎編的……你們沒證據,不能亂抓人!」
「我沒證據?」冷月牽起嘴角,鳳眼微眯,濃烈如火地一笑,「我沒證據,把你抓進牢裡,回頭主審官員橫豎問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你無罪開釋,我挨頓板子,你以為我也是棒槌嗎?」
景翊眉梢微揚,融進了幾分笑意。
不是,當然不是。
世上哪有這麼唇紅齒白玲瓏有致的棒槌?
孫大成的臉被冷月這幾句雲淡風輕的話生生憋出了一種紫檀木棒槌的顏色,「你……你有什麼證據!」
冷月笑意愈濃,五官精緻的美臉被添柴口溢位的火光襯著,嬌豔得難以言喻,「你問這句話之前就沒想想我憑要什麼告訴你嗎,說你是棒槌你還真當自己是個棒槌了?」
孫大成一口氣憋得猛了,差點兒背過氣去。
「行了行了……」冷月用一種比撫貓還溫柔的語調道,「你這話先攢著,回頭升堂的時候跟主審官多嚷嚷幾遍,就算你是個棒槌,他也會跟你說得一清二楚的。」
眼看著景翊笑意悠然地走出門去,一直怒氣衝衝瞪著孫大成的徐青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忙道,「等……等等!夫人,我……我也得坐牢去?」
冷月目光輕轉,葉眉微蹙,「你說呢?」
徐青有點兒蒙,怔怔地看著眉宇間尚帶笑意,目光卻微微發涼的冷月,「我、我啥也沒幹啊!」
「啥也沒幹?」冷月嘴角邊的笑意也涼了一分,「發現屍體不但不報官,還私自搬移掩藏屍體,致使屍體遺失,案發地破壞,不是你乾的?」
徐青原本飽滿的底氣頓時洩了一大半,抿了抿嘴,抬手抓了抓後腦勺,聲音弱了許多,「是……是,這是我乾的,但我那是為了……」
冷月眉頭不察地一蹙,抬高聲音截住徐青即將出口的話,「甭管你為的什麼,你這樣幹了,我就必須拿你,因為當朝律法就是這麼寫的……你要是有冤,就跟這個棒槌一樣,先攢著,公堂上再說不遲。」
冷月不知徐青是否能明白她的用意,但至少徐青咬了咬牙,耷拉下腦袋不再吭聲了。
冷月剛鬆了半口氣,又傳來一個有點兒弱弱的聲音。
「那個……」剛剛才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大概弄懂個五六分的趙賀在箱子裡默默地舉起一隻手來,「夫人,小人若是聽得不錯,這裡面……好像沒有小人什麼事兒,為何小人也要入獄啊?」
冷月淺淺地舐了一下嘴唇。
確實,這案子確實沒有趙賀的什麼事兒。
但景翊既然把他也塞進箱子裡,那就是有意把他也帶走的,至於為什麼……
「不急不急……」景翊笑盈盈地邁進門來,身後跟了六個人高馬大卻都一頭霧水的壯漢,「時候不早了,先到大理寺獄裡安頓下來,回頭咱們再慢慢兒聊,來日方長嘛……來來來,就這三個裝人的箱子,抬上,跟我走,送到地方之後每人賞銀五兩,酒肉管夠。」
六人被景翊找來的時候,景翊就只說是大理寺來取東西,人手不夠,讓他們幫忙搬幾個箱子,天曉得是裝著自家管事夥計和窯工的箱子……
六人本還在心裡打著鼓,一聽賞銀還管酒管飯,立馬把鼓槌子扔到天邊兒去了。
「好嘞!」
六人把箱子抬上運送瓷器的大馬車,精神抖擻地押在馬車兩側,跟著景翊一路往大理寺獄走。
冷月在後面默默跟著,跟著,跟著,在一個街頭轉角腳步一收,閃身往最近的一條小巷子裡利落地一隱,待馬車徹底消失在視線裡,冷月才飛身躍上屋頂,一聲不響地奔去了另一個方向。
蕭允德家。
冷月索性連門都沒敲,徑直踩著他家屋頂落進了清冷一片的院子,悄無聲息地潛進比庭院更清冷的臥房。
房裡堂皇而昏暗,四下裡都透著一種不合時節的寒氣,秦合歡一人面牆蜷躺在偌大的床上,還穿著上午見她時的那身做工考究的衣裳,只是沒了那幾分凌人的氣勢,微啞的哭聲細弱如絲,縈繞在這清冷的臥房裡,淒涼透骨。
冷月無聲地走到床邊,淺淺地嘆了一聲,「別哭了。」
秦合歡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整個身子都顫了一下,一下子從床上彈了起來,淚眼朦朧中辨出一襲青衫的冷月,一怔,慌忙抬手擦抹臉上斑斑的淚痕,下意識地捂緊了還突兀得像山丘一樣的肚子,「你……你?你又來幹什麼!」
秦合歡臉上的脂粉本就被眼淚衝得斑斑駁駁的,再被她這麼匆忙一抹,慘白如紙的臉色大片地露了出來,嘴角的那團淤紫被血色淡白的嘴唇襯著,格外刺眼。
所以,哪怕被她這樣瞪賊一樣地瞪著,冷月也提不起多少脾氣來。
「我來告訴你,」冷月靜靜地看著秦合歡,淡淡地道,「張衝死了,殺他的人也找著了,這會兒應該已經關進大理寺獄了。」
秦合歡捂著肚子,輕輕咬起一角嘴唇,「死得好……」說完,一手託著纖弱的腰緩緩而穩穩地站起身來,對著冷月揚起一張不帶絲毫熱乎氣兒的臉,冷然道,「說完了就滾,否則我就喊人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在衙門裡當差的私闖民宅也是要挨板子的。」
冷月沒有一絲要走的意思,抬手往秦合歡突兀的肚子上指了指,「你喊人,我就喊這個,咱們試試,看誰先害怕,怎麼樣?」
秦合歡的面容一僵,臉色霎時白了一重,「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殺張衝的兇手名為孫大成,也是瓷窯裡的人,與蕭允德身長相仿,膚黑,體壯,京郊口音,他說他親眼看到你把錢袋給了張衝,才對張衝起了殺心……你實話實說,你的錢袋到底是如何到張衝手裡的?」冷月緩緩說完,又淡淡地補了一句,「你想清楚,這話是現在告訴我,直接寫進案卷裡,還是等主審官在公堂上當著京城老百姓的面一句一句從孫大成的嘴裡掏出來。」
秦合歡的臉色又白了一重,嘴唇微微發顫,勉強站起來的身子也在微微發顫,沉默了半晌,才帶著幾分重病的虛軟道,「我跟你說了……他真的就不會再在公堂上說了?」
「你再不說我就回家吃飯去了。」
秦合歡一慌,脫口而出,「是我給的!」
「為什麼給他?」
秦合歡猶豫了一下,冷月轉頭就要往門口走。
「他……他救我!」
冷月皺著眉頭轉回身來,看著兩手抱著肚子默然跌坐回床上秦合歡,「他救你,你把錢袋給他作為答謝,然後轉過頭來又說他害你,死得好……你這是逗我呢,還是逗你自己呢?」
「不是……」秦合歡使勁兒搖了搖頭,兩顆飽滿的淚珠子順頰而下,方才的冷意蕩然無存,聲音低微得像是從陰曹地府的最深處飄出來的一樣,「我就在街上隨便走走,那個孫大成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捂著我的嘴硬把我拽到一個小衚衕裡……張衝正好就住在那個衚衕裡,碰巧他出來,喊了孫大成一聲,孫大成害怕,就跑了……張衝要報官,我怕我相公知道,就把錢袋給張衝,求他別說出去,他也答應了,結果昨天我相公突然回來,問我錢袋哪兒去了,我說不出來,他就對我又打又罵,還說我懷的孩子不知是誰的野種,就活生生把孩子給……」
冷月心裡緊了一下,眉頭卻微微舒開了。
這樣就對了。
張衝生前嚷嚷著要弄死的那個人也對上號了。
秦合歡輕輕地撫著用棉墊塞起來的肚子,悽然冷笑,「不是張衝出爾反爾,難道會是孫大成自己跑去跟我相公說的嗎?」
冷月想告訴她是。
嘴還沒來得及張開,已被房樑上飄下來的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搶了白。
「賭兩個芹菜肉包子,就是孫大成說的。」
話音未落,白影一閃,冷月身邊多了個笑得像花兒一樣的人,一手託著一個軟紙包,一手拎著一沓子硬紙包。
這人怎麼就像塊狗皮膏藥似的……
不知為什麼,冷月在想對著他的屁股踹上一腳的同時,也覺得這屋裡隱隱的陰寒之氣倏然散了大半,似乎還亮堂了幾分。
秦合歡和冷月的感覺剛好相反。
秦合歡是頭一回見著有活物從房樑上飄下來,還一襲白衣飄飄,起腳落腳一丁點兒聲音都沒弄出來……
秦合歡沒敢看臉,抱著床欄就像殺豬一樣叫開了。
景翊差點兒被她這一嗓子嚇回到房樑上去。
冷月在心裡認命地嘆了一聲,已經做好跟聞聲趕來的家丁僕婢解釋她和景翊為什麼會在他們夫人房裡差點兒把他們夫人活活嚇死的準備了,結果直到秦合歡叫得嗓子都啞了,也沒來一個人影。
冷月斜了景翊一眼,壓低著聲音道,「你又把人家家丁丫鬟有多遠轟多遠了?」
「是啊,我總不能看著你被他們告到衙門裡挨板子吧,打在你身上可疼在我心裡呢。」
「……滾回房樑上去。」
「別啊,我是看著包子快涼了才下來的,特地給你帶的,問話最容易餓了,餓久了傷胃……你摸,是快涼了吧?」
「還行,這不是還有熱乎氣嗎。」
「趁熱吃才好吃嘛……」
「嗯……」
秦合歡終於聽出了景翊的聲音,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的時候,站在床前的兩個人已經一人抱著一個大肉包子啃開了。
一邊啃,還一邊齊刷刷地忽閃著眼睛看著她。
秦合歡快哭出來了,「你們……給我出去!」
「唔……等會兒。」景翊細嚼慢嚥地把手裡剩下的包子吃完,舌尖在色澤柔和的嘴唇上舐了舐,才道,「還有三件事兒,說完就走。」
作者有話要說:預告!下一更裡有重要角色粗線!(^o^)/~
別說兩件事,就是兩個字,秦合歡也不想再聽了。
奈何,有短處攥在這兩個人的手裡,而這兩個人又偏巧一個是天不怕地不怕,一個是想得出幹得出……
秦合歡無力地擠出一個字,「說。」
景翊悠然地吮了吮沾了油花的指尖,不急不慢地道,「這是三件挺可怕的事兒……第一件,你昨兒捱了一頓打,結果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捱打的。」
「是張衝他……」
景翊和顏悅色地擺手,「真不是。剛才去大理寺獄的路上,孫大成和張衝爺爺的徒弟倆人蹲在箱子裡對著罵,罵著罵著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把那些表達語氣和感情的詞句去掉……孫大成大概的意思是說,他沒聽見有人說在瓷窯裡發現屍體,就以為張衝已經徹底燒成灰了,沒在張衝身上找著錢袋,又正好想起來偷偷聽見你是怎麼囑咐張衝的,乾脆就跟表哥說,是你和張衝當街苟且,完事兒你還把錢袋給人家了,表哥就是因為這個賞了他,然後打了你。」
秦合歡愕然地張著嘴,半晌沒發出一個音來。
不是她不想駁景翊,只是景翊聽來像是信口拈來的話裡愣是挑不出一根刺來,她也不知說什麼才好,此時此刻她腦子裡就只有四個字。
忘恩負義。
景翊和冷月誰也沒把這四個字說出來,但她清楚得很,用這四個字來形容她自己是最貼切不過的了。
「那……」秦合歡再開口時,聲音溫和了幾分,也淒涼了幾分,「我給秦家送道書信,讓他們不要再折騰了……那個錢袋你們若要拿去當證物,我就再給張衝家人送些銀子去,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只勞煩你們,萬萬別在人前說我是秦家的人……」
秦合歡說到那個秦字時,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冷月一邊看著秦合歡一邊嚼著包子,嘴裡不是滋味,心裡更不是滋味。
秦合歡這樣的心情,她恐怕比誰都能理解,她也本打算與秦合歡聊聊這件事,但景翊在這裡……
有些事景翊不會對她說,也有些事是她永遠都不會告訴景翊的。
冷月索性就著包子把那些來的路上準備好的話都嚥進了肚子裡。
「這些事兒你慢慢琢磨慢慢辦,辦這些事兒的時候,也得把第二件事辦了……」景翊似乎絲毫沒有覺察冷月的異樣,彎腰拎起剛才順手擱在地上的那一沓子硬紙包,遞到秦合歡微微發抖的手上,依舊和顏悅色地道,「把這些藥全喝了。」
秦合歡還沒在剛才的愕然中回過勁兒來,怔怔地看著手裡的藥包,「喝……喝藥?」
「呃,喝藥……」景翊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就是,把這紙包裡黑乎乎的東西放在水裡煮了,濾出湯水來,然後喝掉,一天兩回,明白了?」
秦合歡原本複雜如一團亂麻的心緒被一種外焦裡嫩的感覺徹底替換了下來,慘白一片的臉上隱隱地泛起了點兒黑光,還用帶著一抹疑似同情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還沒把包子吃完的冷月,看得冷月有點兒想用剩下的包子把景翊的嘴塞起來。
她就知道,多麼正兒八經的話從景翊嘴裡說出來,不出三句,鐵定是要變味兒的……
秦合歡被景翊認真而充滿耐心地看著,見景翊大有一副「你不回答我我會一直等到天荒地老」的意思,不得不硬著頭皮回了一句,「……明白。」
景翊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微微眯眼,聲音聽起來別有幾分意味深長,「明白就好,等這件事辦完,你就可以著手去做最後一件事了……」
光聽這個聲音,冷月就隱約猜到景翊接下來想要說些什麼了。
於是,不等景翊說完,冷月已三下五除二地把包子吃完,乾脆果斷地截了景翊的話,「你一見到蕭允德就立馬讓他去府上見我。」
景翊挑了挑眉梢,沒作聲,到底只帶著一道愈發和善的微笑,應和著點了點頭。
聽見蕭允德的名字,秦合歡精神一緊,腰背也不由自主地立了起來,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莫名的亮了一重,聲音也緊張了幾分,「為什麼?」
「他出了點事,惹了點兒不能惹的人……」冷月輕描淡寫地道,「你照我說的做就是了,否則他要有血光之災的。」
景翊又應和著點了點頭。
「好、好……那,我還能做點兒別的什麼嗎?」
景翊替冷月選了一句,「吃好睡好。」
「好……」
從蕭允德家出來,冷月去了安王府,這回景翊沒跟著,至少,直到她頂著一輪月亮從安王府回到家,也沒見景翊從哪裡飄出來。
末了,冷月是在魚池邊找到景翊的。
景翊盤膝坐在一片死寂的魚池邊,從後面看去,白衣如雪,黑髮如瀑,紋絲不動,怎麼看怎麼都像是鬧鬼了一樣。
冷月走過去,在鬼的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你是剛爬上來,還是正想往下跳?」
「唔……」景翊轉過頭來,揚起一張被水光月色映得有些淡白的臉,清澈如水的眼睛裡帶著一股楚楚可憐的勁兒,「正想往下跳。」
「王爺說主審官可以不是你,還想往下跳嗎?」
「那不跳了。」
冷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挨著景翊坐了下來,屁股還沒坐穩,身邊的人身子一傾,二話不說就躺了下來。
不但躺了下來,還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枕到了她的大腿上。
冷月身子一僵,景翊又變本加厲地翻了半個身,把一張臉埋在了她的小腹間。
「……你給我起來!」
冷月這一聲吼得連隔壁鄰居家都能聽見了,吼歸吼,身子卻一動沒動。
景翊有恃無恐地磨蹭了幾下,把冷月蹭得不得不屏息收緊了小腹,一口氣憋得滿臉通紅。
「我三哥來過了。」景翊像老夫老妻閒話家常一樣悠悠然地說著,「他來送你落在老爺子家的劍,我幫你配了一個劍鞘,擱在臥房裡了,待會兒你回去看看,不喜歡的話我再給你換一個。」
冷月剛才回房的時候已經看到那個劍鞘了,英氣,俊秀,古雅,看得她眼前一亮,簡直愛不釋手。甭管是對景竏還是景翊,她這會兒都應該說聲謝謝,但景翊這樣……
她又不忍下手把他推開。
於是冷月只得繃著臉閉著氣勉強地「嗯」了一聲。
「唔……還有,」景翊的聲音裡融進了幾分頗愉悅的笑意,「早晨咱們從張老五家走了之後,徐青把那摞碗盤湯盆的東西送到老爺子那兒去了,也不知道跟門房說了什麼,反正現在大宅那邊兒人人都知道三哥花了幾萬兩銀子買了一摞已經用了十幾二十年的破碗破盆子,老爺子活生生把肚皮笑抽筋兒了,三哥來的時候二哥還在家裡給他揉著呢。」
「……」
「還有,三哥問我蕭允德去哪兒了。」
冷月一怔,氣也不憋了,低頭看向在她腿上枕得洋洋舒泰的景翊,「他問這個幹什麼?」
景翊搖了搖頭,冷月差點兒瘋了。
「……腦袋別動!」
「哦……」
冷月深深喘了幾口氣,才板著臉道,「那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說你也在找他呢,等你找著了,把蕭允德暴揍一頓之後,蕭允德要是還有一口氣兒,我就讓蕭允德去見他。」
冷月聽得一愣,「我揍蕭允德?」
景翊衝冷月人畜無害地眨了眨眼,「你自己跟秦合歡說的啊,他惹了點兒不能惹的人,不來見你就會有血光之災,意思不就是說他把你惹了,他不來見你你就弄死他嘛。」
冷月眉梢微挑,她確實就是這個意思,只是她進了公門之後這樣的話就不便說得那麼原汁原味了。
秦合歡顯然是沒聽出來,她還以為連景翊也一塊兒糊弄過去了。
「我說得有這麼明顯嗎?」
景翊篤定地點了點頭,冷月身子又是一僵。
「……我削了你腦袋你信不信!」
「不信。」景翊含著一抹欠抽的笑,故意搖了搖腦袋,享受地看著冷月一邊羞得滿臉通紅又一邊氣得七竅生煙的可愛模樣,「你連張老五和秦合歡都心疼,肯定不會做出謀殺親夫這等惡事來的。」
「誰心疼了!」
「你不心疼秦合歡,為什麼不直接把她列入人證裡,到升堂的時候讓主審官去問那些話,不是更省事嗎?你不心疼張老五,你攔徐青的話做什麼,讓他把為什麼藏屍,張老五又為什麼來瓷窯的事一口氣說清楚,師徒倆一塊兒因為蓄意藏屍挨頓板子,不是更正大光明嗎?」
冷月噎了一下,詫異地看著悠悠然枕在她腿上的景翊,「你……你那會兒不是出去了嗎,你怎麼知道的?」
「徐青跟我說的,他剛往牢裡一進,牢門還沒關好就想明白了,跪在地上給我連磕了仨響頭,我都跟他客氣好半天了,他才跟我說明白這是磕給你的……」
冷月心裡微熱。
想必是張衝在天有靈了,那麼一個木訥訥的大老粗,竟還真把她的一點兒心思琢磨明白了。
「我最多抽蕭允德幾巴掌,不會下狠手的,他這樣的人自有天收……人在做,天在看,你信不信?」
景翊果決地搖頭,還是以一種害得冷月差點兒蹦起來的幅度搖頭。
「……你別以為我真不敢抽你!」
景翊頗為堅定地看著冷月,「你抽我我也不信。」
「……」
景翊把頭仰起了幾分,看著月朗星稀的夜幕,淺嘆,「要真是人在做天在看……」
景翊頓了頓,薄唇輕抿,眉心微蹙,看得冷月心裡莫名的一疼,驀地想起景翊為什麼會大半夜坐在這汪魚池邊了。
對,景翊是有理由不信這句話的。
他沒招誰也沒惹誰,他的貓,還有他這池錦鯉……
別人家的案子塵埃落定,她居然差點兒忘了她自家院子裡還有這麼一池冤魂。
冷月還沒想好該怎麼寬慰他,就聽景翊蹭著她的小腹幽幽地嘆了一聲。
「我爹現在還愁沒孫子嗎……」
「……起來!」
冷月這回還真一巴掌把他推了起來,板著臉拎起他的一隻耳朵就往臥房走,「老爺子不是想要孫子嗎,我怎麼也得送他個大的!」
「……!」
被媳婦揪著耳朵大踏步地走在柔媚的月光下,景翊有種五味俱全的預感。
今夜無眠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案終!(^o^)/~
預告,下一案高能,戳開之前務必把吃的喝的全放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