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Ⅰ

關於這一點,也是深具殖民經驗的英國人不同於其他西方人之處。他們是第一個用炮艦開啟中國大門的,但他們除了通商之外,根本不想改變這個民族。他們對於由他們入侵而引起的這個古老民族的一系列急驟反應,如動亂、變革和革命所採取的態度,反而是一如臨往地維持那個最不稱職的滿清政府。在太平天國時期,儘管這是打著上帝名義的造反,也儘管李秀成一再向「洋兄弟」表示和睦,但英國起初聲稱「中立」,後來就協助李鴻章剿滅「長毛」。

本世紀初,西太后挑唆義和團跟基督教和洋人作對,事敗後,她逃到西安,德國將軍瓦德西率領八國聯軍一路攻進北京,這位德國軍人似乎已經把威廉二世那幅「黃禍國」變成現實了,但列強對中國的處置卻發生三種方案的爭論:瓜分、改朝換代、維持滿清。當時擔任中國海關總稅務司的英國人赫德老謀深算地擺平了這場爭論。他在「雙週評論」上撰文寫道:「把現存的王朝作為一個正在活動著的東西而接受下來,並且,一句話,竭力利用它。」赫德認為支援現政權是恢復秩序的最省事的辦法,同時他也意識到遲早會有一個黃禍的問題,「這就像太陽明天將會出來一樣肯定,問題是怎樣才能延遲它的出現。」

一百年快過去了,西方人擔心的那種黃禍並沒有發生。西方文化的價值觀念和他們那種制度也依然沒有被中國人所接受。但是,曾令西方人恐懼的中國傳統文化也在這一個世紀裡急劇崩坍了。誰能料到,中國人偏偏接受了西方的另一種觀念和制度:共產主義──是為了避免亡國滅種,也是為了重新成為強國而接受了專制。熟悉這段歷史的人都知道,這既是西方列強摧毀傳統中國的結果,也是西方工業文明威脅下日本與中國競爭的結果──這兩個黃種人廝殺得最慘。這情景,被列夫.托爾斯泰嘲笑威廉二世的「黃禍圖」的另一段話說得最深刻:「把基督教給忘掉了的歐洲各國,曾經以自己的愛國主義名義,越來越激怒這些愛好和平的國家,並且教給了它們愛國主義和戰爭──真的,如果日本和中國像我們忘記了基督的教導那樣,把釋迦和孔子的教導忘得一乾二淨,那麼他們很快就能學會殺人的藝術(他們學這些事是學得很快的,日本就是一個證明)」。

四十年共產制度在大陸實行,委實曾經把中國變成最令西方頭痛的「世界革命中心」。毛澤東讓八億中國人勒緊褲帶造原子彈,並聲稱中國最不怕打核子戰,充其量死掉三億人,看你們西方誰賠得起。這一招很厲害,逼得精心設計了冷戰和核戰理論的基辛格先生乖乖上北京去與他握手言和。這位高歌「成吉思汗,一代天驕,只識彎弓射大雕」的東方強人,創造了一個令中國人揚眉吐氣卻也痛苦萬分的奇特時代,等他一死,這個民族的最後一點元氣也快耗盡了。

毛澤東的中國如白駒過隙,曇花一現,中華民族從瘋狂中醒過來一看,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比滿清那時也強不到哪裡去。又經過一個鄧小平的改革十年,元氣漸漸恢復,誰料到「六四」天安門槍聲一響,舉世譁然,國運從此跌墜。偏又是行將就木的老人們殺了一群孩子,古今罕見,天理難容,真把這個政權的合法性全賠了進去。當今中共的老人們真是像西太后那樣不管身後洪水滔天了!

如今,輪到鄧小平用黃禍來恫嚇全世界了,歷史怎麼會演出如此荒誕的一幕?「六四」後香港「文匯報」援引鄧小平的話說:如果中國共產黨失去對中國的控制,將會有一億人流亡到印度尼西亞,一千萬到泰國,五十萬到香港。四周恰都是正在崛起的「小龍」們,都在那裡盼著一個吉星高照的太平洋時代,誰不害怕大陸這條老龍撒野。於是黃禍終於變成了黃種人自己的恐懼。

這個恐懼已經在東南亞蔓延。直到今天,我們還看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夠制止它。於是,香港人紛紛往加拿大跑,臺灣人也往美國跑。大家都在跑「黃禍」。跑到離那個大陸越遠越好。那種彷佛像一千年前的蒙古高原一樣,快要噴湧了──

「六四」以後,中國大陸走進了一種崩潰的機制。這種機制也有它的一套程式,環環相扣,像多米諾骨牌的倒塌一樣,無可遏止。

當然,我們不能像諾查丹瑪斯或「推背圖」那樣預言其中的玄機和具體的人事,但崩潰機制的大致模式,卻是可以從歷史經驗中獲得參照和啟示的。

崩潰一般會按三個層面依次推演:社會心理的坍塌、政治制度的解體、倫常法則的中斷。至此,社會開始大分化、大動亂,各種力量輪番廝殺,直到殺出一個新的遊戲規則,崩潰機制才會停下來。否則社會就會一直解體下去,直到文明的總崩潰。這裡非常關鍵的一環是政治制度的解體,它是崩潰的中心和高峰,研究它的發生、演變機制,尤為重要。

大清帝國的崩潰,一般學者都認為,因一系列喪權辱國、割地賠款,加重賦稅,短短四十年就形成了整個社會心理的坍塌,朝廷的權威一落千丈,動亂的心理基礎已經奠定。但是要讓如此龐大而富有經驗的一個政權垮掉,卻不那麼簡單。這完全是另外一套崩潰機制,而且偏偏是因應著這個政權拼命挽救自己的那種努力,而不知不覺產生的。滿清的這個過程發端於太平天國造反,八旗綠營無力剿平,朝廷只得放棄禁例,允許曾國藩、李鴻章等漢族大員募鄉勇去向「長毛」拼殺,這便開了中國近代軍閥的先河。太平軍滅,湘淮軍坐大,論功行賞,兩系軍閥囊括封疆大吏,兵權實已由京師轉移分散到全國各地。這個格局一旦形成,朝廷只有坐以待斃了。所以,後來武昌一聲槍響,四百年大清轟然倒下。這其中的道理,便在於各路軍閥紛紛「自保」、「中立」,皆不勤王,活活將大清肢解。而肢解以後,孫中山也當不了大總統,得等這些軍閥廝殺個十年,才能由蔣介石去收拾。滿清靠軍閥而滅於軍閥的這種自殺式崩潰機制,實在也是它那種制度無法選免的。

導致滿清滅亡的另一個政治機制,是皇權的非程式轉移。後宮當朝,垂簾聽政,臨終託孤,在傳統中國政治史上歷來都是亡國的結局。慈禧更是連親兒子的改革都要戕殺,哪有不亡之理?

試觀今日的大陸之政局,上述兩種崩潰機制均已顯露。「六四」調大軍進京殺人,使軍隊介入了政治糾紛,從此脫不了關係。軍人干政或曰「槍指揮黨」的前景已被註定。日後,這個政權對軍人的依賴會越來越大,暴力解決政治分歧的趨勢也無可挽回了。再加上一班黨內大老皆不久人世,原來按程式派定的胡耀邦、趙紫陽接班順序都被攔腰斬斷,鄧大人「臨終託孤」之勢已不可逆轉,黨內再沒有可以號令全軍的權威人物,只剩下大大小小的野心家,等著老人嚥氣後擁兵自重。

至於社會心理的坍塌,經過「文革」的摧折,連中共自己都不諱言了;再經過「六四」那番坦克的碾壓,老百姓的心已經死了。一個不再合作的民眾成為巨大的、沉默的未知數,只有當這個政權解體來臨的那一刻他們才會牆倒眾人推。對這預設的崩潰的防範,也將使政府支付巨大成本,最後耗盡它的精力。

人們對大陸未來變局有種種揣測,不外是宮廷政變、兵變、內戰等等,但無論怎樣,遏制崩潰機制只能靠另一種機制來取代它。而這種新機制形成的最起碼前提,是某種法則和程式及其權威性,它不僅能夠懾服那一大群有實力的野心家,也必須能夠控制暴民傾向。然而,這種可能性都被當年的清廷和今天的北京政權斷送了。

況且,我們還不能排除其他非政治性的誘因,如江河氾濫、大地震、農業歉收、瘟疫等等。末世多難,天人感應格外強烈,人心浮動如黃河伏汛,無言下覆蓋著巨瀾,遇一穴而潰決,哪裡是防得住的?

《黃禍》這本書,將這種種變數,和那雪崩般的坍塌,悉盡描繪出來,寫得驚心動魄。中共政權在強人辭世、法西斯青年軍人搞暗殺搶班奪權、大軍區司令們見風使舵、東南裂土、少數民族獨立等一系列崩潰程式中解體,一環環都彷佛是無解的死結,一直引向核子戰爭、大饑荒、瘋狂的全民族大遷徙:神州淪為地獄,人退化為獸;由中國的滅頂之災再擴散為世界性的大劫難。人類文明整個崩潰了。

寫得如此恢宏又章法井然的政治預言小說,在當代文學史上,恐怕還是第一部。作者想像力之大膽奇詭,知識結構之寬闊豐厚,文筆之雄健渾熟,都是令人驚詫的。在整本書的大悲歌中,雖然你感覺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但你還是會被那漸漸邁進的恐怖的大限引著往前走,在經歷一次幻想中的、但卻並非絕不發生的中華民族的毀滅。

但願「黃禍」只是幻想。

然而我卻祈望每一箇中國人,包括那些不再對中國的未來負責的形形色色的政客們、軍人們、大佬們,都讀一讀這本《黃禍》。

一九九一年四月於美東普林斯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