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架

歐陽中華快步從峽谷深處走出,手裡拿著陳盼簽名的樹葉,像拿著一捧鮮花,滿面光彩。他瘦了。原來颳得光光的下巴長出了濃密鬍子,別有一番魅力。開柵欄的鑰匙在他手裡,好多把,開啟一道一道鎖,出來第一件事是把柵欄重新鎖好。

他沒有責備「教師」,反而親切道謝。「教師」知道該告辭了。陳盼叫住「教師」,把加熱營養液的試驗對歐陽中華講了一遍。歐陽中華立刻叫好,連稱是偉大貢獻,不僅全基地要爭分奪秒地推廣,還要立刻動用一切手段傳達到其他基地,要讓全中國的薯瓜裝置都儘快恢復生產。

「教師」急匆匆地去送通知了。歐陽中華深情地看著陳盼,張開懷抱,期待像久別的戀人那樣跟她親熱一下。

「你身上有狗毛。」陳盼開玩笑地打岔。

他那身很合體的帆布工作服上確實有不少狗毛,還散發出嗆鼻的味道。他和狗的接觸距離想必很近。一種新的不安襲上她心頭︰自從歐陽中華出來,狗圈裡就再沒傳出過那種同時中止或一齊狂吠的狗叫聲。他到底在裡面幹什麼?她又回了一次頭,發現羅鍋兒正藏在柵欄後面盯著她。

他不回答她的追問,只是用玩笑閃避。這個話題至少對陳盼有一個好處,他不再試圖與她親熱。她不願意直接刺傷他,但她心裡清楚,她已經不可能再和他重敘舊情。這不光是個理性決定,感情也已如此。她知道自己在被送往神農架時並沒有產生過去那種迴避的念頭,說明她已不再害怕不能控制自己。她的心已和他有了距離。他是敏感的,能察覺這種變化,他的極度自尊便會使他明智地避免自取挫折。

當初她愛上歐陽中華是因為他與眾不同。石戈在這一點上並不比他更出眾。雖然石戈肯定算得上個偉大人物,但那更多地是出於歷史的推舉,偶然性很大。石戈完全有可能是個普通人,他也能安於天命地任憑自己的才華埋葬於一個普通的人生。而歐陽中華卻無論生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都不會普通,他是天生的偉人,一定會脫穎而出,在歷史上留下他的足跡。與石戈的從天命不同,歐陽中華是要讓天命服從自己,正是這一點曾使她崇拜不已。然而當一個女人徹底成熟起來便會發現,崇拜不是愛,只是一種少女心態。她現在愛上石戈決不是因為他更偉大,恰恰是因為他更普通。他是一個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親,正是這普通使人感到博大的溫暖和無所不包的寬容。女人愛歐陽中華只能是獻身,愛石戈卻是他被捧進手心。也許正因為這普通和偉大結合在了一起,石戈才能把他手中近於無限和絕對的權力運用得那樣令人溫心,而歐陽中華的偉大缺少那麼點普通,就處處顯得生硬和霸道吧。

對她要基地救助外面那些農民的激動呼籲,歐陽中華耐心地聽完,一點也不打斷。然而那耐心只是禮貌,絲毫未予實質的考慮,回答得也很簡單︰愛莫能助。

「你不能見死不救!」陳盼不想一見面就吵架,可是忍不住激憤的聲調。

「我見死不救嗎?」歐陽中華微笑。「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人。我建立的生存基地已經接納了一千四百萬人。現在仍以每天數萬人的規模繼續接納。這些人本來都是註定要死的,不正是我救了他們嗎?」

「可是中國還有幾億人沒得救!」

「全救等於不救,連已經救了的也得死。」

「可至少這些農民就在你門口!」

「既然不能全救,就得有選擇。」

「你的選擇就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嗎?」

歐陽中華像酸了牙一樣微微皺一下眉。

「你可以這麼說。這個時候再死抱著平等觀念是迂腐。建立生存基地為的是儲存一個文明的中國,而不是一個動物種群。」

「我不能接受這種奴隸主的觀念,有人值得活,有人就該死!誰死誰活不能由你選擇,有上帝!」

「上帝?」歐陽中華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不屑的神情。陳盼對這神情熟悉透了,真正出現在他臉上的次數雖然不多,卻充滿他整個內心世界。「上帝在讓人類自相殘殺呢!我問你,你在上帝的選擇中是什麼角色?你能殺人嗎?你會打架嗎?給你一隻烤熟的人腳,你能吃下去嗎?由上帝選擇,未來中國存活的只有一群群牙齒碩大,四肢發達,渾身長毛的半獸,只會發出要吃和要性交的單音呼號,在文明的屍骨上游蕩。至少在這一點上。我比上帝強得多!」

陳盼說不出話了,只有默默走路。枯葉在腳下瑟縮。她不知道還該說什麼,還能說什麼,已經到頭了。西面的寨門傳來越來越響亮的喧囂,突然開始響起一聲聲大炮似的撞擊,伴隨著千萬人的齊聲吼叫。寨內亂做一團。歐陽中華卻鎮定如常,一直把她送到能看見他的棚屋的街口,囑咐她好好休息,才拐向寨門方向。

大概太陽在平流層的煙霧上方已經傾斜,崇高的黑色天空顯得更加黯淡與詭異。遠處寨門朦朦朧朧,有點像地獄的鬼門關。歐陽中華的棚屋大開著門。那匹矮小的白馬仍在老樹下垂著頭。「單刀」橫躺在地上,臉上一片血肉模糊。他的傣刀已經斷折,剩下的半截插在地裡。姑娘不在了。

「單刀」在陳盼的叫聲中睜開被打爛的眼皮。掛滿血絲的眼白嚇人地滾動。他指一下寨門方向。嘴裡堵滿凝結的血塊,說不出話。

陳盼意識不到她如何騎上了那匹白馬。馬的全身沒有一根雜毛,也不沾一點塵土。多像在地獄裡奔跑啊!馬蹄幾乎無聲。大大的馬頭在奔跑中一動不動。短小的馬身卻每一部分都上下翻騰。似乎沒有空氣沒有溫度沒有距離也沒有時間,只有均勻的黑暗和毫無真實感的形影。

歐陽中華在前面大步走著。寨門就在眼前。那是一排並列的粗大原木。裡面用十幾根傾斜成各種角度的原木頂死。石塊砌起的城牆頂在兩邊山上。山的內側是斜坡,外側是和城牆一樣陡的峭壁。

白馬跑過歐陽中華身邊。她看見他驚訝地張開嘴,卻如在真空中一樣聽不見他的喊聲。畸形小馬直衝上山坡,在峭壁邊緣無聲地收住腳步。寨門外面那些沉默的農民已經化成地震和洪水,正在漫山遍野地沸騰咆哮。一根巨大原木被上百人奮力擁舉,在萬眾一心的齊吼中一次次撞向寨門。城牆搖動,兩側山崖塌下震松的石方。無數火把在空中劃出紅豔豔的弧線,落在寨門腳下,舔出一片片吱吱作響的火舌。

綠衛隊在城牆頂和兩側山崖上向下射箭扔石塊,用出全套古代守城的手段。城下全是人,即使閉著眼睛也不會落空一石一箭,然而那些農民似乎已經失去了逃避傷害的本能,倒下一個抬撞木的人立刻就有新人補充上去,甚至踩著還未斷氣的同伴身體往上衝。

寨門燃燒起來了。火龍貼著原木向上竄,升起沖天煙柱。農民們被壯觀的大火刺激得更加瘋狂,眼看再撞幾下,寨門就可以張開懷抱歡迎他們了。

一支衝鋒槍密集清脆的掃射聲在城頭響起。寨門前的農民隨即好似狂風中的樹葉那樣成片倒下。巨大的撞木轟然落地,砸斷了仍活著的人的腿和腳。其他人慌恐地向遠奔逃。他們不是怕死,而是怕槍。

「哈哈哈!」一個大猩猩似的巨漢站在城頭,單手掄著怒射的衝鋒槍。一個赤條條的姑娘如白麵口袋一般夾在他腋下,看上去已失去知覺,軟綿綿地被甩動,像個玩具娃娃。

「殺!全殺光!」大猩猩放開喉嚨吼叫。他一隻手就把姑娘舉在頭頂。「牛爺爺今天干了個黃花丫頭,小子們看看,帶花的!」

是那個姑娘!大猩猩把姑娘兩腿劈開,手舞足蹈地轉著圈。那被摧殘的兩腿間染滿鮮紅的血。

綠衛隊的痞子們發出狂呼怪嘯,扔下為節省子彈而使用的弓箭和石頭,一齊舉槍射擊。

「殺啊!誰殺得多牛爺爺今天就賞誰!讓他嚐嚐這個!」大猩猩把衝鋒槍的槍管狠狠插進姑娘陰道。

陳盼只想手裡有把刀,捅進那個畜牲的心臟。她記不得自己如何衝上城頭,拚命地打那個肥厚的軀體,就像打一座山。大猩猩牛皮一樣的面孔轉過來,然而卻在笑,無比淫邪地笑。

她被身後伸來的一雙臂膀抱開。一個高大身影擋在她前面。歐陽中華!她癱軟了,只想趴在那個寬闊的背上痛哭。

「大牛,」歐陽中華指著寨子外面。「你給我滾!滾出去!永遠別再讓我看見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牲!」

陳盼從未見過歐陽中華有過如此的激憤。此刻她真心為她曾愛過這樣一個人感到自豪。

大猩猩的臉猙獰地歪曲了,霎時射出兇惡目光。城頭槍聲停止。農民已逃出很遠。城下佈滿東倒西歪的屍體。只有寨門的火在劈啪燃燒。城上每一雙眼睛都看著大牛。

「我滾?」大牛呲出粗壯的門牙,猛然端起手中的槍。「我滾還是你滾?俺他孃的早就想讓你滾了!說俺畜牲,操你祖宗!你是畜牲屄眼兒裡的糞蛋。念兩本臭書就敢在老子頭上耍威風。姥姥!今兒個老子讓你看看到底誰他孃的威風,你們這群城裡的糞蛋全都給我爬著滾出寨子,一個他孃的別剩!」

綠衛隊員個個炫耀地把槍舉在手裡。他們全站在大牛一邊,早巴不得由他們獨霸寨子。如果趕走佔總數一大半的城裡人,寨子裡的儲備足夠他們放開肚子吃幾年。既然槍在他們手裡,憑什麼讓城裡人當主子。現在全看歐陽中華下一句怎麼回答,強硬只能繼續激化,大牛就會立刻動手,而他若一服軟,「歐老闆」從此也就徹底完了蛋。

歐陽中華直盯著大牛的眼睛,如同沒看見對準他的槍,突然放聲一笑。

「大牛,」他的口氣既不硬也不軟,而是一個處驚不變,居高臨下的江湖幫主。

「你還沒忘掉你師傅吧?你師傅把你交給我的時候給你的戒令是什麼?女人是禍水!他就怕你在女人身上走下道。我罵你是看在你師傅的託付上。要是別人我根本用不著這麼動肝火。怎麼,你大牛今天真要為一個女人背上欺師滅尊的罪名嗎?」

陳盼只覺得自己隨著歐陽中華出口的每個字落進無底冰河,全身凍成一塊冰砣。

但是這段話卻控制了局面。大牛隻能乾乾地瞪眼,半天說不出話。

「……我……我……」他簡直像一頭突然掉進陷阱的困獸。「……俺他孃的為女人……」

他猛然大吼一聲,震天動地,把赤裸的姑娘往頭頂一掄,原來對準歐陽中華的槍口杵在姑娘身上扣動了扳機,一陣瘋狂的猛射,瞬間把所有子彈都打進姑娘小腹。姑娘的身體在槍擊中劇烈顫抖,鮮血從被穿透的後腰高高噴起,隨後如一片被撕碎的破紙飄落在地。大牛恨恨一跺腳,揚長而去。

陳盼瘋了一般跳起往前衝,卻一下被抱住轉向相反方向。她在歐陽中華的懷裡掙扎。這個過程是那麼短,在旁人眼中,甚至會覺得歐陽中華沒看到大牛殺那姑娘,而是同時抱走了陳盼。是不是這個城裡女人正好犯了「抽瘋病」?

陳盼掙扎不出那雙有力的臂膀。她曾在其間陶醉,現在卻只想把它們撕碎。她放聲痛哭。血腥氣從肺裡衝出。天空黑暗之極,又開始飄落核冬天的雪花。歐陽中華大步離開城頭。他在她耳邊苦苦哀求︰「……別喊,不能喊,他會殺你!……」她感到他全身戰慄,他的心響得像分不出節奏的鼓。

他在遠離眾人的山坡上把她放下。那匹畸形的白馬呆呆地看著天邊。

「相信我,我會除掉這個畜牲!」他說。哪怕離開一寸的距離,也就感受不到他的戰慄和心跳,他就又顯得強大自信。「我會讓他用血償還!」

陳盼痛苦地看著他。

他溫柔地擦拭她臉上的淚。

「……這不是我的錯,是這個世界……」

驚天動地一聲巨響,又發出漫山遍野的喊叫。燃燒的寨門在撞擊下升騰起爆烈的火球。外面的農民重新開始攻打寨門。

歐陽中華看向城牆。守寨的綠衛隊員袖手旁觀。有的喝酒,啃著狗腿,有的乾脆原地躺倒,任憑城下的農民舉著撞木一下比一下更猛烈地撞門。

「你趕快回去。」他慌亂地對陳盼說,轉身跑向城頭。

陳盼跟在他身後。

「為什麼不防守?!」他喊。

寨門已經燒酥了,開始在撞擊中斷裂,向四面迸射無數燦爛的火花。

他一把揪起一個矇頭躺著的小頭頭。

「為什麼不防守?!」

「……弟兄們說……」小頭頭好不容易掙脫他的搖撼。「……要看歐老闆自己開一槍……」

「混蛋!」他的聲音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恐懼。

「……只要歐老闆打死一個,剩下的俺們全包……」

綠衛隊員們全都抱著槍不動,冷冷看著歐陽中華。寨門已經傾斜,隨時可能轟然倒塌。

「你們不想活了嗎?」歐陽中華問,手指城下。「他們一進來,沒有一個人能活……別以為你們有槍,槍不是萬能的……你們好好想一想!……」

沒人回答,也沒人想。他面對的是一群他自己製造的半獸。他惶恐軟弱地掃視他們,突然發現了陳盼。

「你跟著我幹什麼?」他爆炸般地向她怒吼。

陳盼不說話,死死盯著他,眼光如兩道冰柱。

他的嘴唇顫抖了,臉色無比蒼白,連寨門燃燒的沖天大火也不能給他一點血色。

「……毀滅就是殘酷和痛苦……」他像求饒一樣說。「你怎麼能要求我仁慈?仁慈只能更痛苦……」

她仍然不說話,仍然死死盯著他。

「把她架走!」他高喊。

她被兩個彪形大漢架起來。她拚命掙扎。寨門正在撞擊中分崩離析。她看見歐陽中華迫不及待地從小頭頭手裡抓過槍。

「歐陽中華,」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讓我看著你殺人!讓我看著你怎麼當個劊子手!讓我看著你的審美追求和綠色理想!……」

城頭響起了一聲尖銳的槍聲,如匕首刺在她心上。無數枝槍的掃射隨之狂風般怒號起來。她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宇宙只剩下一張黑黝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