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架

【「歐陽中華,讓我看著你殺人!讓我看著你怎麼當個劊子手!讓我看著你的審美追求和綠色理想!……」】

天空先是淡淡地發綠,然後逐漸轉黃,就像北方出現塵暴時的顏色,可是沒有一絲風,倒是低低的霧藹不時凝聚又散開。太陽先是把光芒變成光暈,隨著天色越來越黃,變成一個正午時分在頭頂出現一下的紅球,升落時則只見到幽黃的天邊一團比別處稍亮的光影。最後,天空開始轉成黑色,紅球光影都不見,只有一張極均勻完整的黑色天幕,等量地滲進少許細短稀疏的光線。夏季最陰的天也許可以暗到同樣程度,然而那天空有層次有運動也有生命,黑色是低垂在頭頂的,是活生生的烏雲。這個天空的黑色卻是在極高處,完全是冷漠呆板和無邊無際的死亡。

本是最熱的季節,竟出現漫山遍野一層白雪。天是黑的,地是白的,整個世界像是顛倒了。仔細看,雪不是純白,發暗發青。看的時間稍長,就會發現也是黑的。放射性塵埃,汽溶膠、城市燃燒的煙塵,無疑還有屍體燒焦的分子,凝結進了每一片雪花。氣溫一直在下降。每天都明顯地感覺又冷了一分。如果仔細體會,每小時都在變冷,甚至每分鐘。水銀柱似乎要無止境地縮下去。但只有到了今天早晨,眼看見這場靜悄悄出現的雪,陳盼才不得不相信,核冬天已經降臨。既已下雪了,難道還不是冬天嗎?

曾經有過不少反對核冬天的理論。有的理論甚至斷言大面積燃燒和煙塵將使原本就困擾地球的「溫室效應」更為加強,地球反而會升溫。還有的理論認為海洋是個巨大的調溫器,蘊含的熱量可以補償陽光的缺乏。核戰一旦發生,人們便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這些反對理論上。然而核冬天不僅降臨了,降臨的速度還遠遠超過理論推導。陳盼想到那位她在飛機上認識的核冬天專家,他此刻正在測量資料嗎?

雪很軟,薄薄的一層,下面全是泥水。三匹馬交錯的蹄音響成一片,怪好聽的。馬鼻噴著白氣。馬的全身也都熱氣騰騰,跑出了汗。核冬天真來到眼前,擔憂和恐懼反倒不那麼強烈了。也許因為健康日益恢復,全身感覺輕鬆,心情也似乎從夢魘中擺脫出來。她騎馬已經很自如,只需一隻手拉韁繩,兩手可以輪換縮排蓑衣裡取暖。兩名護送者跟在兩邊。他們很少講話,對她照顧得卻很仔細。一路上換過幾撥護送者,全是這樣。陳盼打心眼裡感激他們。沒有他們,她恐怕早完了。

大道上腳印多了,已成一片泥濘,但前後仍不見人影。在岔路口,「單刀」勒住馬。「單刀」是陳盼在心裡給他起的名字。因為他最顯著的特徵是腰間掛著一柄傣刀。那想必是昔日的一件民間工藝品,可昨天他拔出來嚇退幾個企圖搶馬的饑民時,那刀光也很鋒利哩。「單刀」眯起眼睛觀看每條路的前方,又跳下馬研究地面的腳印,最後選定左邊第二條小路,用石頭在路口擺出一個三角。

在一棵被饑民扒光了皮的老樹幹上,陳盼又看見那種用古漢語、英語和計算機程式語句混寫的告示。一路上主要路口幾乎都有這種告示。告示給出離得最近的綠黨接待站位置,註明能看懂告示的人可以前往接受審查,審查通過者便會被綠黨生存基地接納,也就有了安渡核冬天的保證。告示特地強調,生存基地容量有限,審查嚴格,勿帶看不懂告示的人前往接待站。每次看到這種告示,陳盼心裡都不是滋味。當初的「美基地」轉變成如此冷冰冰的生存基地,除了一如既往地證實溫飽之需求對理想的致命束縛,也體現了歐陽中華充當上帝的慾望。按照他做為上帝而制定的標準,她本屬於該被淘汰之列的啊。當她被抬進黃河邊那個接待站時,她在半昏迷中聽到同伴們反覆擔保她對三種語言都很精通。接待站主任傲慢地回答,看懂告示只是條件之一,並不是全部條件,生存基地不是醫院,也不是福利院或養老院,病人、殘疾者、兒童和五十五歲以上的人一律恕不收留,剩下的也要根據專業水平再淘汰一次。同伴的哀求對他就像耳旁風,可他一聽到陳盼名字卻猛地跳起來。她立刻成為最優先者,直接被送往神農架。這一路有如古代的驛站相互接力,走一段便換人換牲口,食品醫藥都有保證,所以儘管旅途奔波,她卻日見好轉,沒幾天就能自己騎馬了。

她後來得知各接待站都有她的名字和照片。她一路處處被奉為貴賓。不能說她對此一點不感到女人的榮耀,但更多的是不自在。若不是昏迷中被送上路,她一定不會離開同伴,寧可和所有人一樣步行去那些沒有特殊優待的基地。

翻過第二道山崗,「單刀」從懷中掏出一根細竹管,吹響一聲尖利的哨音。不久,東邊山頭立起一棵小樹。他們策馬奔向那個方向。不能不歎服歐陽中華的天才,在這樣一個崩潰的世界上,居然組織起覆蓋面積這樣大的一張網,維持資訊、人員和物資進行上千公里的有序流動。這些暗號、傳遞資訊的方式、又髒又瘦的馬、傣刀、信鴿、蓑衣……完全像武俠小說描寫的古代,一切都這樣原始,卻畢竟是死亡肌體中唯一一線生命的血脈。

這一點使陳盼困惑不已︰人類有力量製造出這樣一張怪誕的天空,可以顛倒大自然的順序,硬在炎夏時分塞進一個寒冬,然而人類自己卻落到如此悽慘的地步。人類聰明到極點,又做著最大的蠢事──消耗無數財富和勞動製作出一堆要麼一顆不用地浪費著,要用就讓世界毀滅的核武器。正像詩裡所說的︰「文明人走過地球表面,身後留下蠻荒死亡。」回首人類千百年的進化,只像在時間的沙漠上畫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大「○」。

她想起那個「天皇」,弓背聳肩,兩隻小眼精亮精亮,像一頭時刻準備捕獵的山豹,卻穿一身繡著蟒龍的黃戲袍,戴一頂不倫不類的包公帽。蘆芽山三十萬費盡力氣組織起來的難民只見他一揮手,就全數拋棄了逐級遞選制拜倒在他的腳下,把工作團帶給他們的薯瓜裝置等等一切全部貢奉給「天皇」。對於天為什麼變成了陰間的模樣,「核冬天」的理論遠不如「天皇」描繪的世界末日使他們容易理解。工作團的知識分子們越懂科學越指不出一條出路,「天皇」卻是用他們聽了幾千年的語言告訴他們,雖是末日到來,「天皇」卻可以讓他們來世託生好命,不服從「天皇」者永在十八層地獄受刑。

「天皇」一定是先在哪洗劫了一個戲曲團的倉庫,前呼後擁的隨從全穿著文武百官的戲袍。數十萬百姓在一種奇異氣功的誘導下情不自禁地陷入迷狂,漫山遍野,每個人都在喊叫,痙攣,做出百般猙獰的動作。千萬人從四面八方趕來加入,「天皇」的臣民雪崩一樣增加。無數人在迷狂中死亡,臉上卻帶著笑容。陳盼感到無比悲哀,這都是剛剛在逐級遞選制中掌握了自身命運的人啊!恐懼和愚昧使他們寧願把自己重新交付給偶像,用瘋狂和麻醉逃避現實。她恨自己,甚至恨理智。為什麼理智沒有戰勝迷信的力量?反而越理智卻越絕望?飢餓和悲哀使她病倒。同伴中有人認出「天皇」原來是曾在電視上曝過光的周馳。當他們在難民中揭露所謂「天皇」是個搞群居奸宿的流氓時,卻受到信徒們兇殘的攻擊。周馳派出了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殺手。那以後她便一直在同伴的背上半昏迷地逃亡,直到逃進綠黨接待站才算擺脫魔影。

登上山頭,陳盼打了個冷戰。下面幾條山谷擠滿沉默的灰褐色人群。豎在人群頭頂的鋤頭鋼叉和棍棒如樹林般密集。若不是有「訊息樹」指點,他們說不定就會正撞進這個可怕的陣營。

已經可以看見神農架基地。那是巧妙利用峭壁和深澗圍起的一個寨子,只有少數幾個山口可以出入。現在,封鎖山口的寨門全都緊閉。門外擠滿成千上萬的人。

另一個護送者是個地質學教師。他告訴陳盼,這些人都是曾被基地僱傭的農民。基地給他們提供食物和武裝保護,讓他們為基地種莊稼。為了儘早擺脫越轉越小的死圈兒,基地傾其所有組織了夏種,播種面達數十萬畝,延伸到周圍好幾個縣。莊稼長勢一直很好,卻讓這個核冬天一下毀了個精光。

陳盼一路見到大片毀於低溫的莊稼,蘆芽山也遭到同樣打擊。現在正是農作物生長季節,只要降溫五c─七c就是毀滅性的。眼前的核冬天降溫已達二十多度,全球農業都將絕收。對於前景,陳盼不敢往下想。

「單刀」放倒了滑輪控制的訊息樹。滑輪上的繩索通向山下兩道石崖間的空隙。走進去,那是一條只能容一匹馬通過的狹窄「過道」,曲曲折折。快到頭時,傳出男人笑聲和一個女人的哭叫。地勢豁然開朗。一個足球場大的山窩呈現在眼前,有房子、工事、騾馬。最顯眼的是一個吊籃正在沿著懸崖石壁直直地升向十幾米高處一個隧洞口。吊籃中兩個男人把一個農村姑娘拎在吊籃外面。逐漸升高使姑娘嚇得尖叫不已,拚命蹬腿。兩個男人故意把她的衣服往上揪,露出一邊聳動的乳房。「撒尿了!撒尿了!」吊籃下面一群男人興奮地狂叫,彼此推搡,讓姑娘受驚失禁的尿撒到別人身上。吊籃升到最高點後變成水平移動,很快消失在洞口裡。

「這是怎麼回事?」陳盼憤怒地問。

「單刀」和「教師」沒回答,只是鎖緊眉頭。那些男人個個挎著槍,每人額上都繫著綠布條──「綠衛隊」的標誌。

「呵,兩位爺們兒也弄了一個?」

下流的眼光頓時集中到陳盼臉上。

「放肆!這是歐老闆的貴客!」「教師」沉下臉。

「歐老闆」顯然是指歐陽中華。男人們多數即刻收斂,只有一個頭頭嘴上還不服軟。

「歐老闆不讓俺們碰城裡娘們兒,又不請農村娘們兒來,不是誠心憋俺們嗎!你們城裡人也不能光顧自個舒坦呀!」

「那姑娘是什麼人?」陳盼指指重新放下來的空吊籃。

「姑娘?她是俺們牛爺的貴客,再過一會兒就該不是姑娘了!哈哈!」頭頭淫邪地做了個色相,其他男人鬨然怪笑。

陳盼跨進吊籃。

「送我上去!」

「單刀」和「教師」也進了吊籃。按照暗號拉了幾下聯絡繩索,吊籃便開始升起。寨門一封閉,這就是進出寨子的唯一通道。

「基地裡怎麼有這種人?」陳盼瞪著「單刀」和「教師」。沿途接待站的人不管怎麼強悍,至少都是文明人。這一群卻純粹是地痞流氓,每個毛孔都發散著沒有教養的下流氣息。

當過登山運動員的「單刀」沉著臉不說話。「教師」嘆了口氣。

「有些事只有他們才能做。」

「什麼事?」

「……打人……」「教師」苦笑。「這不是反話──比如組織農民種地的時候,沒這批打手,種籽就一顆也難保住……」

吊籃到了洞口,轉成橫移運動,穩穩落在隧洞中的起落臺上。洞中兩個力工合踏著用腳踏車改裝的人力絞盤,這種裝置連馬匹都可以吊上來。隧洞深處傳出姑娘的哭泣哀求,兩個男人正在又親又摸。

「畜牲!」陳盼衝過去厲聲喝斥。

兩個男人愣了一下。姑娘掙脫他們撲到陳盼腳下。她雖然蓬頭垢面,可長相十分秀氣,死死抱住陳盼的腿大哭。

「別怕!」陳盼扶起她。「跟我走,一會兒送你回家。」

「跟你走?」兩個男人摸不透陳盼的身分,不敢造次。「好幾天才找著這麼一個像樣的,誰向牛隊長交待?」

「叫你們那個牛隊長或是驢隊長去找歐陽中華!」

聽到陳盼直呼歐老闆大名,再加上「單刀」和「教師」在一旁怒目而視,兩個男人沒敢多說,用一種走著瞧的意味冷笑了幾聲。

隧洞修整得平坦寬敞,走幾十米再拐一個彎就進入寨子裡。寨裡的洞口在一個半山坡上。向下看去,寬闊的盆地中蓋滿簡易房屋,山上也挖出一層層窯洞。至少有相當於一個小城市的人口在這裡居住。每處空地都種滿莊稼和蔬菜,幾乎一寸也不閒置,然而現在全成了枯萎的黃葉。一片片種植薯瓜的塑膠管也全是光禿禿。突其來的寒冷使一切生長都停滯了。在規劃得相當整齊的「街道」上,陳盼看到的多是學者模樣的人,一邊幹著瑣碎的體力活,一邊抓緊空閒在替代紙的石板上用炭棒寫下數學推導式或化學結構式,擺弄著土製的試驗裝置和模型。

有一個討論會啟事很令人矚目。啟事闡述討論的主題︰以往人類對自己的權利要求太多而對自然和他人承擔的義務太少,這是導致人類災難結局的根本原因。對於未來的新人類,該用更多的義務意識取代權利意識,因此不能僅有人權憲章,討論會的目的就是要起草一個人類義務憲章。

這是歐陽中華的思想,她原來覺得很有道理,現在本應更顯得有理,卻相反使她產生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那些被接待站淘汰的人都是在盡「義務」吧,還有身邊這個姑娘的父兄以及外面成千上萬的農民。

姑娘還未鎮定下來,顛三倒四什麼也說不清。但陳盼從她的只言碎語中已能想像出完整情況。神農架基地原來招收了十多萬農民,每人每天可得一斤半薯瓜,由綠衛隊嚴密監視著為基地種地。核冬天降臨使所有的莊稼毀於一旦。這些農民立刻成了無用的包袱,基地便把薯瓜分配站、農藝師及綠衛隊撤回寨子,告訴農民們自謀生路,也就是扔下他們不管了。可農民能去哪?他們只知道天下唯一的生路就是進寨子。種籽和薯瓜都是從這裡運出的,人人都說裡面存的東西幾年也吃不完。可寨子對他們關閉了所有的門。姑娘的父親和哥哥就在外面那些沉默的人群中。他們知道對於自己和家人,要麼進來,要麼死掉。

歐陽中華的住處是個獨處一角的簡易棚屋。門口有一棵盤根錯節的千年老樹。他人不在,棚屋上下落滿了厚厚一層被核冬天凍掉的樹葉。一匹矮小的白馬正在啃樹根上的乾枯苔蘚。

「教師」去找歐陽中華。陳盼把驚嚇過度的姑娘安置在棚屋裡躺下,然後抓起地上一把樹葉發呆。

「我要去看薯瓜。」她對守在一邊的「單刀」說。她不讓他陪。「你照顧姑娘。」短短片刻,她腦子裡的新主意已經從火星燃燒成激動的火焰。

新主意很簡單,遍地是可以燃燒的物質,把營養液加熱,薯瓜是不是就可以生長?薯瓜無需通過易受寒的莖杆輸送養料,只靠紮在塑膠管內的根鬚,也不像有葉植物那樣依賴光合作用,氣溫雖低,提高液溫卻可能更起決定性的作用!

主管薯瓜栽培的農藝師們都知道陳盼是這項技術的創始人,立刻按照她的意思開始試驗。他們把營養液儲存罐架到臨時壘的灶上燒火加溫,把塑膠管從串聯佈置改為並聯佈置,以使加熱後的營養液不至流動距離過長,前後溫差太大,又對塑膠管進行覆蓋包裹以保溫。當營養液達到一定的溫度,便重新下種。

加熱的營養液在塑膠管內產生了類似暖氣水的迴圈。冷下去的營養液隨時迴流到儲存罐加熱。控制恆溫是一個難題。幾個鍋爐專家把灶上加了一個可調的擋火罩。一個起重專家做了個架子,可以變化儲存罐距離灶口的高度。高度變化不但可以調節溫度,還可以調節營養液迴圈的速度。測量表明營養液流出儲存罐出口的溫度為五十c時,塑膠管上方十公分高十五公分寬的空間可保持十七c的溫度。薯瓜出芽及初期生長可確保沒有問題,而且生長速度有可能加快。薯瓜體積長大後會受大氣低溫影響,但用覆蓋保溫可以解決。即便有問題,也只是最終長多大,成熟期有多長的非本質問題了。

農藝師們一致認為試驗是成功的。陳盼要求立刻對全基地的薯瓜裝置進行改裝,馬上動手,並且把薯瓜爭分奪秒地種下去。以薯瓜的生長速度和全基地的裝置數量,每提前一分鐘都可能早收穫不少薯瓜,救活更多的人。她現在想的已不是把那姑娘送回家人身邊,而是把寨子外面千千萬萬可憐的農民全接進基地,用薯瓜養起來。可是在場的人誰也不敢作主。小規模的試驗好說,有關全基地的決策只有歐陽中華能做。

「你們綠黨倒挺像共產黨。」陳盼忍不住挖苦。她看不慣人們謹小慎微的模樣。

「教師」找遍了整個寨子也沒找到歐陽中華。陳盼等不及,決定自己去找。「教師」吞吞吐吐地跟著她,到了無人地方才說出歐陽中華可能在狗圈。

「狗圈?」陳盼驚奇地提高聲音。「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教師」迅速向兩邊看了看,聲音壓得挺低。

「他不許別人去那兒。」

「為什麼?」陳盼更驚奇。

「教師」不知該怎麼解釋。以陳盼和歐陽中華的關係,不該在她面前說什麼,可不說她又不會罷休。

「他也沒說過為什麼,我們只是這麼感覺。他甚至不希望有人知道他去那。」

「那裡有什麼?」

「狗。」

「養狗嗎?」

「是的,把外面的野狗弄進來飼養和繁殖。基地唯一的肉食就是狗肉。雖然好些天才能吃一次,可基地這麼多人都能吃上,裡面養的狗一定不少。大夥只知道這些。」

「這是個聰明辦法,但為什麼不讓人去?」

「……大概是怕被狗咬傷吧。」

「他去幹什麼?」

「……不知道。」

「為什麼在裡面待這麼久?」

「教師」聳聳肩。

「他總去嗎?每次都待這麼久嗎?」

「……最近才這樣……」「教師」更加吞吞吐吐,表情有點怪。「……有時候……會待上大半天……」

可現在是核冬天,是世界末日!連這個關頭都不能讓他在狗圈裡少待一會兒,那裡藏著什麼秘密呢?陳盼覺得這麼推理有點像恐怖小說。在她的一再追問下,「教師」又說出曾有幾個電子專家和生物學家被歐陽中華帶進過狗圈,然而出來後個個守口如瓶。看來這確實是他知道的一切了。

狗圈在寨子西南隅一道峽谷裡,遠離居住區。峽口被又高又密的柵欄封死。離老遠就聽見裡面傳出群狗吠叫,從極兇狠的咆哮到細嫩的尖嚎,組成多重聲部,似有成千上萬條。

越接近柵欄,「教師」越顯得忐忑不安。他從未距離狗圈這麼近過。一根繩子懸空拉進峽谷,上面隔不遠就吊著幾塊碎犁鏵一類的鐵塊。拽動垂在柵欄外的繩頭,鐵塊便相互碰響,一直響進峽谷深處。應聲出來的是一個羅鍋兒,走路姿勢像個大號刺蝟,緊繃繃的小臉在柵欄縫隙裡顯得油光光。這種富有營養的特徵在一個飢餓的世界上簡直像奇蹟。羅鍋兒最先做出的動作是兇狠地揮動又黑又小的拳頭進行恐嚇,一看清陳盼是個女人又立刻變成一副涎皮賴臉的樣子。可是他沒有開門鑰匙,看上去也絕不敢擅自開門。陳盼撿起一張半綠的枯葉簽上自己的名,讓羅鍋兒送給歐陽中華。說了無數遍羅鍋兒才明白,走時還一步三回頭。

陳盼厭惡地使勁用樹葉擦那個被羅鍋兒碰過的手指。上面似乎黏乎乎,還帶點血紅。「教師」困惑地捏著鼻尖,自動說出早聽聞管理狗圈的是一群怪人,要麼畸形,要麼智力低下,要麼有殘疾。他們只能從狗圈後面一個專用寨門進出,不許進入寨子裡面。

群狗吠叫中有一種怪誕的聲音,聽上去是許多條兇猛並且處在發狂狀態的狗。不知何以做到那樣整齊,能在同一瞬間一齊停止狂吠,又能在同一瞬間一齊恢復。每次恢復時瘋狂的程度都有增加。令人感覺最不對頭的是狂吠的突然中止,那時聲音並不徹底消失,而是好像突然被卡在半截,化做一種從牙縫裡滲出的、音量低許多卻更加恐怖的嗚嗚聲,彷佛是在強力遏止下的窒息,帶著憎恨、屈辱和渴血的掙扎。一齣現這種聲音,峽谷裡的狗就全陷入驚嚇,叫聲慌亂膽怯,沒有底氣。而窒息一過,狂吠恢復,所有的狗就一同狂熱地隨之附合。直聽得陳盼全身一陣陣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