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他狂吼一聲。
寂靜。螢幕上的通訊部門長驚愕地把口型停在「絕」上,活像個雷公。指揮艙內的軍官們個個瞪圓眼睛。平常任何人發出這個音量的三分之一,就會被艇長掐住脖子。
丁大海大步下到艇長艙,一把抓過紙帶。
……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
他把紙帶從頭拽到尾。全是「絕對不許用核彈」!一個緊挨一個,半點間隔也沒有。從哪冒出來的這些字?難道是做夢?周圍的一切都在變虛甚至開始漂移。真是做夢吧?也許他的身體開始晃動,通訊部門長伸出手扶他。他一下清醒,甩開通訊部門長的手,同時關掉艇長艙的攝像機。失態在全艇面前已暴露得太多了。
「你出去一會兒。」他吩咐通訊部門長。
怎麼回事?他關上艙門,茫然地思考。用最古老的方式咬咬舌尖。眼前的確不是夢。紙帶上那些字千真萬確。難道以前的是夢?如同他在美國監獄裡汗淋淋嚇醒的那種惡夢?那他一定給老天磕頭!可他是在什麼時候醒的呢?怎麼找不到界限?拉起袖子。漁鉤在左臂上鉤出的疤痕歷歷在目,摸上去猙獰起伏。拿開航海手冊和倒扣的杯子,包著手錶的紗布又黑又硬。那不是夢,是血,他的血,雖然乾了,可確實是從心裡流出來的。紗布裡的手錶仍在被振盪器帶著跳動,只是電池臨近耗光,跳得已如垂死前的抽搐。
無疑,電文被更改了。究竟怎麼改的,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不是王鋒改的。王鋒的口氣不是這樣,王鋒也從不自相矛盾。但即使是王鋒改的,他還會執行嗎?不會了。他非常清楚這一點。現在世上已經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阻擋他走出這一步,連他自己也阻擋不了。自打死亡名單從鑽透海洋的那個小孔進入這艘潛艇,他就已被點火發射。發射出去的導彈是收不回的了,只有不可更改地飛向目標,在最後那個轟然的膨脹和升騰中了結。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向艇員從頭解釋?不,那是幾天幾天幾夜也做不完的形勢報告。一句話告訴他們親人全死光了?他們怎麼會相信?他如何能證明那個死亡名單曾經存在過?他背不下來,即使能背,又怎麼解釋接收機打出的是這麼幾個字?原來沒這幾個字而只有死亡名單,可以解釋為上級默許報復,至少不阻止。在悲痛引起的同仇敵愾下,全艇會凝聚成一部毫不猶豫的發射機器。但是現在,沒有死亡名單來促成同仇敵愾,指令卻是明確禁止使用核彈。全艇每名官兵都受過根深蒂固的核武器紀律教育,想說服或脅迫他們服從自己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眼前這個時機。然而錯過這個時機,一箭可就再難射住雙鵰了!
他摘下兒子的漁杆在手中撫摸,眯起一隻眼睛,把它伸向幻覺中的海洋。他好像看到一隻碩大的白魚急急遊走,外皮在海水折射的陽光中五彩變幻。
自殺發射──只剩下這一條路了!
他擦了很長時間的眼鏡。那鏡片的厚度是從一個漁民到艇長的歷程。迷亂的波瀾在他心裡平靜下來。走出艇長艙時他已經恢復了清醒和堅定。
艇員們仍在各自的戰鬥崗位,正迷惑不解地交頭接耳。艇長重新出現使他們安靜下來。
「接收機出了點問題。」他扶了扶擦得珵亮的眼鏡。「它犯神經病,把我也氣糊塗了。」
艇員們低聲笑了。從未聽過艇長說笑話,即使不可笑也變得有趣。只有通訊部門長驚異地揚起眉。他當然清楚接收機是好好的,可丁大海向他射出兇狠的目光。
「接收機丟了電文前面一句,上級命令我們做一次第二練習。不許用核彈當然是廢話,不過算是例行交代吧。上級總是婆婆媽媽。」
多數艇員又笑了。艇長今天也變得婆婆媽媽。軍官們都感到奇怪,不過弄不清奇怪在哪。
所謂第二練習就是潛艇按導彈發射程式從頭到尾操作一次,只是不進行最後發射。潛艇以極緩慢的速度從海底上升。壓縮空氣從壓載水櫃排水的過程幾乎無聲無息。中國潛艇的寂靜光靠技術是無法保證的,更多地要靠耐心。從二百九十米深度上升到二十五米深度用了十六分鐘。在這十六分鐘裡,丁大海非常平靜,平靜得如同心臟變成了水晶,血液變成了水。他頻繁地釋出指令,讓任何人無暇瞥他一眼。他每夜都得握著胸前那個滾燙的金屬小盒才能睡覺,一次又一次地開啟放在眼前,可這次不再是看。當他把裡面那片啟動核打擊控制程式的密碼整合塊插進矩陣九空位時,他的手穩定之極,沒有一絲抖動。有了這把半透明的小巧鑰匙,二十枚導彈的鎖定保險裝置就將自動開啟。
潛艇逐漸接近水面。自打出航,這是潛艇第一次在白天接近水面。
「天哪!」聲納軍士長突然低呼一聲,一根手指指向艙頂螢幕,表情變得極其恐怖。
潛艇耐壓殼體外安裝了不同方向的攝像機。為了直觀,螢幕在指揮艙內的佈置和攝影機方向相同。艙頂螢幕所顯示的就是潛艇上方的景象。隨著潛艇上升,螢幕逐漸增加亮度。潛艇上的人都熟悉那種天光在水層之下模糊不清的景象。上方波動的海面灰濛濛,霧茫茫,好似是混沌世界的天空。可是現在,那天空上竟飄滿了雲──人形的雲!一個個張著僵硬四肢的人形剪影隨著海浪奇形怪狀地搖擺,像是在飛,或在舞蹈。潛艇在發射深度水平漂航。人形的雲在頭頂緩緩掠過,無窮無盡。最密之處,人形頭頂頭,腳對腳,天光只剩斑駁的點塊,似乎整個太平洋全被蓋滿,潛艇永遠逃不脫這不可思議的恐怖籠罩。指揮艙內每個人都僵成仰面向上的石像。
誰也不會有憑空理解這種景象的想像力。丁大海若不是預先在收音機裡聽到了種種報導,也會驚駭眼前是不是時空錯位,潛艇開進了地獄之海?他的嘴幾次張開又閉上,最終決定不向部下們解釋。頭頂全是中國人的屍體。他們被颶風和屠殺化做死亡之雲,在加利福尼亞海流的挾帶下向南漂到這裡。如果他們一路不被魚兒吃光,再漂下去就會匯入北赤道暖流向東漂去,總有一天再漂回他們出發的地點──中國。那是他們的家。家!他在喉頭髮出一聲呻吟,半天難以嚥下去。
潛艇定位了。二十個導彈發射筒蓋在水下一同開啟。
他命令潛艇緩緩上浮,貼近水面。也許艇員仍處於震驚之中,沒人對這個違反第二練習程式的指令表示疑問。正常發射深度是水下二十五米,自殺發射卻是距水面越近越好。如果不怕暴露,最好浮出水面在水上發射。
他把自殺發射的指令語句送入計算機。經他細心修改的程式不會在其他控制螢幕上顯露痕跡。但即使有哪個操作員發現異常,也不會明白怎麼回事。他們一輩子也不會學到還有自殺發射這項戰術。
這是他的獨家創造,是他在黑暗海底漫漫等待間磨出的一柄雙刃劍。正常的水下發射是先用充入發射筒內的高壓氣把導彈彈出水面,然後再點燃火箭發動機。壓縮氣體只能供導彈依次一枚一枚發射。每次發射引起的潛艇橫搖都需要一個穩定時間。他這艘潛艇的發射間隔最低限是三十秒。那麼發射完全部導彈的最短時間是九分三十秒鐘。在正常戰爭中,這點時間可以接受。然而對一艘不知何時就將遭到摧毀的潛艇來說,一旦發現摧毀降臨,就該能在一瞬間把所有導彈一同發射出去。實現這點只有一種方式──同時讓二十枚導彈在潛艇發射筒內直接點火。導彈同時升空,而潛艇被二十條火柱擊碎,並被二十枚火箭瞬時爆發的合力打進深海海底。
對丁大海來說,潛艇已不用考慮。與其讓敵人摧毀莫如自己摧毀。發射一完成,這艘失去了國家的潛艇也就沒有了存在下去的意義。但過去他只把自殺發射當做最後一手,有備無患。他自己的生命雖不足惜,儲存艇員的生命卻是他的職責。然而現在,他卻要親手謀害所有艇員,一個不留。假借第二練習的名義可以讓艇員完成一切準備工作,只要按下發射鈕就能把導彈發射出去,若以正常方式發射,只能發射出第一枚,艇員們生命無損,卻會立即停止繼續操作,併為上當受騙震驚和激怒。只有自殺發射是不會有人來得及表達異議的。也許沉入海底之前個別人還能有幾秒鐘的時間想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那時二十枚導彈已經不可更改地升入空中了。
他相信,如果有充分的時間解釋,部下們一定會理解。他們會坦然地跟他去死。他們的親人已在另一個世界,自己留在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思?所以他沒有什麼自責。到陰間後,他會把他們重新召集起來,為這個不得已的欺騙向他們請罪。
潛艇幾乎緊貼海面了。潛望鏡只略動一下就露出水面。天空明媚,海鷗潔白得耀眼。在陽光下,大海本應是亮晃晃的,現在卻毫無光澤。屍體,屍體……這是無邊的海嗎?還是無邊的屍堆?潛艇似乎造成了某種奇特的吸引力,屍體令人驚心動魄地在潛艇上方越集越密。也許他們有靈,在用最後僅存的軀體給潛艇加一層掩蔽吧。一個被泡成了巨人型的臉貼上了攝影機外的深水視窗,那形象令人毛骨悚然。丁大海從螢幕上看見一個屍體的乳房劃過鏡頭,那乳房已被小魚咬成蜂窩的形狀。不知為何他竟毫不相干地想起妻子。他之所以能夠平靜地度過了一百二十四天等待的日夜,沒有發瘋,靠的就是那些程式。每天除了短短的睡眠,他幾乎每分鐘都待在計算機前。二十枚導彈的四十顆彈頭,由程式編結起聯結目標的軌跡。四十個目標像四十顆星星,在深夜中熠熠閃亮,是他黑暗心中唯一的光明。目標程式、定位程式、自動尋的程式,包括現在正在執行的自殺發射程式,每一套程式的工作量都近天文數字,卻如同氧氣,成了他的生命須臾不可分離的成分。
現在,他的生命就要最後爆發了,被那些程式煥發出熾熱的靈魂和能量。使他慰藉的是他曾有時間改裝了一個小小裝置。那是一個呼救用的無線電浮標,即使潛艇粉碎,也可以完好地浮出海面,無休止地傳送出事先預置的資訊。他裝入一個延時器,把開始發報的時間延遲到浮出海面三十六小時之後。這時間足夠任何規模的核大戰打完了。他不想讓四十顆彈頭從哪而來成為永恆的秘密。在浮標傳送的電文裡,他告訴美國和俄國,也告訴世界,這是中國為自己遭受的二百零五枚導彈還的帳。中國人從不欠帳!
就要發射了。一切準備都已就緒。自殺程式也已被計算機秘密而精確地執行完畢。他的手指觸上了發射鈕。這將是他最後一次感受接觸了。過去、現在、未來馬上就將融匯在一起。沉寂中傳來母親在村頭悠長的呼喊。他聽見自己的赤足在沙灘上踏響。他多麼想讓全身的皮膚再接觸一次海啊,那蔚藍無邊慷慨的大海,那溫柔輕涼明亮的大海。
難道他不是馬上就會和那大海永恆地接觸了嗎?
海面上,那片屍體越堆越密。死人們像是要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卻突然一起猛跳起來,直射天空。二十枚升騰的導彈彷佛是由他們合力從水下拉出的。隨即他們便溼淋淋地熔化進導彈尾部噴出的烈焰。也許他們不甘心沒去成美國,導彈不正是飛向美國的嗎?
二十枚導彈一上天就分開了,各奔各的方向。九分鐘到十三分鐘後,在它們以二十倍音速的速度分別重返大氣層時,每枚導彈將有兩顆自動尋的彈頭分向不同目標。每顆彈頭的爆炸當量皆為一百二十萬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