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 西經一百十六度十五分三十一秒 北緯二十九度一分七秒

【此時此刻,對美國進行核打擊的還能是誰?──只有俄國!】

一根比圓珠筆芯粗不了多少的透明軟管從海底伸向海面,連線著一張肉眼難辨的絲網。絲網是軟管頂端「分泌」出的一種金屬性黏液與海水鹽份反應而成,柔軟結實,海浪和小魚撕不破它,然而若是被商船或墨西哥海軍的巡邏艇撞上,卻又脆弱得絕不會引起注意。當鋒利的螺旋槳遠去,海面數米之下的軟管就重新「分泌」,直到補好被攪碎的網。這張可以在柔軟海面上擴充套件到上百平方米的網始終對著天空。它的功能不是為了捕魚,而是捕捉電波,由軟管把電波無法滲透的海洋鑽透一個通天小孔,讓電波從小孔豎直地漏進靜臥海下的潛艇。無論多深,對電波都毫無阻擋。

電波此時如洶湧的瀑布,全世界都在拚命叫喊。已經開始附著寄生貝類的潛艇殼體之內,一臺收音機在長久通電中微微發熱。英國bbc電臺的電波在高保真耳機裡轉換成播音員激動得發抖的聲音。

※※※

「……戰地記者麥克勞德當時正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市(海參崴)二百米高的電視塔上俯拍中國難民登船的全景場面。符市每個商用碼頭、軍用碼頭和漁船碼頭全都擠滿船隻。中國難民充塞了麥克勞德俯視的所有空間,並且繼續成千上萬地到達。一個突如其來的現象震驚了每個能看到海的人。本是正在漲潮,海面卻突然下降,海水急速退走,大片淺海暴露出海底。來不及逃走的海洋生物在海草中竄跳。一隻罕見的大白鯊卡在礁石之間。位於淺水的船底部觸地而側傾,失去平衡的人群像坐滑梯一樣從甲板上滾落。深水碼頭的大船因為水位下降紛紛繃斷繩纜,彼此撞擊出巨響。麥克勞德的視點高,也許只有他的位置才能看出退走的海水是被一道在天邊聳起的波峰吸走的。海嘯!他從電視塔頂高喊。可他的聲音沒人聽得見。只有一七五五年的里斯本出現過這種波谷先到海岸的海嘯。當時人們出於好奇成群下到露底的海灣而被隨後而至的波峰吞沒。現在的人們則是被飢餓引向海底。從船上滑落的饑民喜出望外地率先撲向那些無法遊動的魚和暴露的貝類,生吞活剝地往嘴裡塞。岸上的饑民隨之洶湧地衝下岸,如填充海底的新海潮,向席捲而來的海嘯波峰迎頭撞去。當高達四十五米的波峰驚天動地地進入人們視野時,任何逃跑的努力都已無濟於事。一切全在一瞬間被巨浪吞噬。上千條船同時被拋起,在浪頭上相互撞成碎片。船中的人有如在絞肉機裡被絞成肉末。只有一條二十五萬噸的巨輪奇蹟般完好地躍過碼頭和街道,推倒六七座積木似的大樓,噹噹正正地落到公園中間。未被肅清的美國水雷被波峰帶進市中心,撞到哪炸到哪,更增加了海嘯的氣勢。第一個波峰剛剛平息,第二個波峰又撲了上來。波峰高度依次降低十米左右。到第五個波峰時,破壞力顯著減小。但前面幾個已經足夠。覆蓋了大半個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海水退回海里後,在電視塔上僥倖逃生的記者眼下只剩滿目瘡痍。金角灣沿岸的碼頭、船塢、倉庫和各種港口設施一無所存。這個俄國最大的港口已經不知去向。繁華的中央大街變成水淋淋的廢墟,到處掛著鮮綠的海草。一隻海龜伏在高聳的紀念碑頂尖上蠕動。一列列火車爬滿火車站附近的建築,好像是盤來繞去的蛇。

這就是美國的反擊!

現在還不知道美國製造這場海嘯用的是什麼手段。日本和朝鮮半島雖然也受影響,但海嘯的最大波峰只有十幾米高,比對俄國的破壞性小得多。在日本海那個口袋裡,把海嘯控制得這樣有方向,需要相當複雜的技術。目前俄國尚未公佈損失詳情。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全俄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兩個港口,也是最大的兩個中國難民轉運站──符拉迪沃斯托克和納霍德卡已徹底毀滅。兩個港口城市也毀掉了一大半。俄國太平洋艦隊和基地幾乎被一掃而空,僅在海岸線損失的各種船隻就達近千萬噸。正在日本海上航行的船隻沉沒多少目前尚不清楚。俄國人的死亡數字至少在二十萬以上。中國難民的死亡人數無法估計,沒人相信會少於八位數。自此,俄國在遠東大陸的港口只剩北方的蘇維埃港和阿穆爾河口的尼古拉耶夫斯克,位置偏僻,吞吐量小,封凍早,俄國轉運中國難民的能力一下損失掉五分之四以上。美國所受的威脅即使不是徹底解除,也可以大大鬆下一口氣了……」

※※※

丁大海一直在聽。這些天,他連睡覺也戴著耳機。終於聽到了,他斷定,這就是他一直等著要聽到的,是他為交戰雙方構思的結局所需要的最後一環!

到了這一步,俄國人該怎麼往下走呢?戰爭當然可以保持漸進的升級方式。比海嘯更奇的手段也不是找不到,但具有決定意義的事實在於︰把俄國境內的中國難民轉嫁給美國的構想就此破滅了。失去了港口,失去了轉運和吞吐樞紐,數億難民就必然重新轉向西伯利亞,把他們弄出去已經沒有希望。俄國註定只剩被壓垮淹沒的前景。美國不必再發一槍一彈就成了大贏家。在如此殘酷的戰略格局中,俄國還有沒有下一步呢?

丁大海早替他們想好了──核打擊!

無疑,他知道俄國人不會用這個辦法。打美國和打中國不一樣,哪怕只給美國剩下半口氣,它也照能把俄國炸個精光,與其說這是辦法,不如說是自殺。俄國人沒那個膽量,也不會發那種瘋。因而,丁大海打一開始就知道──得由他自己「替」俄國人開這個頭。

美國人在構思這個海嘯反擊的時候,無疑也是認定俄國人不會就此使用核武器的,然而丁大海熟悉美國,深知在某些情況下,美國佬會變得何等愚蠢和偏執。只要真受到核打擊,他們立刻就會相信是俄國人乾的。冷戰意識並沒有隨著冷戰結束徹底消亡,冷戰時期形成的反應機制仍以本能形式潛伏於美國防務體系的整個神經網路,很可能連思索一下都來不及就會做出自動反擊。

即使它思索,又能思索出什麼呢?此時此刻,對美國進行核打擊的還能是誰?──只有俄國!

這就是他這樣久地化成海底一塊礁石所等待的。他清楚等待的危險,也許什麼都等不到就先等到自己的毀滅。然而他咬緊牙關挺住。如果他有兩艘潛艇,他能分身兩個,他就會早下手了,但他不能只還擊一個仇敵,而讓另一個逍遙於懲罰之外,因而「夜長夢多」的顧慮就只能讓位給「一箭雙鵰」的決心!

他關上收音機,把耳機輕輕掛在環形圈上。閉上眼睛靜待幾秒鐘,非常仔細地按下了那個全艇進入戰鬥崗位的訊號鈕。

能感到艇身微微搖動。那是一百二十六名部下在百無聊賴中突然緊張起來釋放出的能量。他能想像得出每個人從舖位上跳下,從椅子上蹦起,擁擠在舷梯、過道和艙門間向各自崗位奔跑的情景。他開始刮鬍子,颳得很仔細,乾淨極了,換上新軍服,把王鋒的禮物──那副大校肩章戴在上面,安放得端端正正。除了結婚,他從來沒有這麼細心地修飾過。當他站在指揮艙內的攝像機前時,全艇官兵都在各自崗位上通過閉路電視注視他。

本以為感情已化成了石頭,可心又開始洶湧地流血。攝像機鏡頭像部下黑洞洞的眼睛。有一度他只感到滾燙的血在蒸發和嘶叫,腦子成了一片空白。

「你們……」彷佛卡住了殼,插進一段長長的沉默。置身在指揮艙內的幾個部門長都有些不安。

「……你們沒有收音機……無法知道……這幾個月發生了什麼……我難以給你們一一講清楚。但是其他事對你們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在指令接收機裡。」

他緩慢地扭轉頭,呆滯的目光半天才認出要找的物件。

「通訊部門長。」

「有!」通訊部門長立正。

「請你去艇長艙。」他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缺氧的空間呼吸。「開啟接收機。」

「是!」

他把閉路電視的受畫開關轉換到艇長艙。全艇每個崗位前的螢幕都變成通訊部門長在那裡按程式開啟接收機的畫面。抽屜型的接收機沿軌道一滑出航海桌,紙帶便從輸紙孔裡竄出,在空中畫出一條弧線。

「請你念一下。」他對傳話器說。全艇都能聽到他的聲音。艇員們很少聽見艇長用如此柔和的口氣下指示。

他把眼睛移開螢幕。如果可能的話,還想把耳朵也堵上。哪怕用燒紅的鐵條穿漏耳膜,也比再聽一遍那個名單好……

「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

他以為是幻聽,使勁甩了一下頭。

「……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

他猛地抬起眼睛,螢幕裡通訊部門長的口型清清楚楚,那表情也絕不是在唸死亡名單。

「……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

指揮艙裡每雙眼睛都在他和螢幕之間來回看。不!他們的表情不是聽到死亡,是忍著笑意,在聽一個精神病式的囈語!

「……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